当年裴衡衍弥留之际, 在裴瑛耳畔留下的两个字,便是“安南”。
那是他为昭阳长公主,也为裴家, 留下的最后一张底牌, 一处位于澈朝边缘的避风港。
裴衡衍夫妇身死后, 裴瑛本可直接从岭南南下去寻长公主。但彼时,狗皇帝的眼线如附骨之疽, 盯得太紧。他不敢赌,只能强忍悲痛,先回清川蛰伏, 等待防备松懈的那一刻,再择机出逃。
犹记得当年他方在清川县城外的山神庙留下给阿芙的书信, 那些爪牙便闻着味儿追来了。
为了彻底摆脱狗皇帝的监视, 裴瑛赌了一把——他一头扎进了山神庙后的那片原始森林。
那是一片连当地猎户都谈之色变的绝地,古木参天,不见日光。追兵们见裴瑛进了此地, 便知他活不下去了, 放弃了追踪。
裴瑛在林中渴饮露水, 饥餐野果,甚至不得不茹毛饮血。猛兽、迷途、饥饿, 每一刻都在吞噬他的意志。
或许是苍天有眼,或许是父母在天之灵的庇佑,九死一生后, 他竟真的活着走出了那片死亡之林。
等到他一身伤病、形销骨立地漂泊至安南时, 几乎已不成人形。
是仇恨支撑着他活了下来。
后来的五年时间里,他潜藏在安南都护府,从最底层的幕僚做起, 一步步接近权力中枢。他辅佐长公主暗中积蓄力量,待彻底控制安南后,他们发动了向长安的总攻。
安南与岭南的兵力本不强盛,好在那位狗皇帝这些年耽于享乐,朝纲松弛,边镇节度使多有离心,有几个甚至兵未至便已递上降表。
裴瑛的军队势如破竹,直到在与刘容的决战中,遭遇了前所未有的重创。那一战,他手下精锐死伤十之八九,几乎全军覆没。
就在裴瑛以为这场复仇大业将要功亏一篑,自己也将命丧黄泉之际,他却得到消息:刘容竟按兵不动,放弃了追击。
这简直就像是冥冥之中,父亲和母亲在上天保佑,让他大难不死一般!
裴瑛抓住生机,迅速收拢残兵,休养生息,厉兵秣马。随后,他抓住最后一次机会,一举反扑。
自此,再没有任何力量能阻挡他回长安的脚步,回到阿芙的身边……
女帝登基后,万象更新,朝堂上下百废待兴。作为新任宰相,裴瑛肩上的担子极重。他几乎三天三夜未合眼,将一份急需整顿的国事条陈,呈递到女帝案前。
女帝细细看过他的奏折,字字珠玑,条理分明,无一处不满意。只是,她抬眼看向裴瑛:“这些国事,你慢慢料理便是,何须如此急切?”
裴瑛正色道:“臣有个不情之请。”
“准了。”女帝毫不犹豫。
裴瑛一怔:“陛下,臣还未说是什么请求,您就准了?”
“是为了洛家娘子罢?”女帝只消看到裴瑛脸上那一闪而过的、近乎神往的温柔神色,便洞悉了一切,“这些年,总看你对着清川的方向出神,你当朕不知道你在想谁?”
裴瑛心中一热,躬身长揖:“那臣便谢过陛下了,臣会早去早回。”
拜别女帝,裴瑛马不停蹄朝着清川的方向疾驰而去。
一路上,他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在激荡——五年了,阿芙,你还好吗?
我来娶你了。
当年他仓促出逃,甚至连一件可以作为念想的信物都未能带上。无数个辗转难眠的夜晚,他只能遥遥地望向清川的方向,将思念化作心头的血。
如今,大业已成,再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阻挡在他与阿芙之间。
一路飞驰,风尘仆仆,他的一颗心却激荡不已,满是即将见到心上人的狂喜。
他甚至在心中将见到阿芙第一面时该说的话都排演了无数遍。
他要热切地回应她当年那番情真意切的表白,要将这五年来积压在心头的爱慕、煎熬与思念,一句一句,倾诉给她听。
阿芙那般心软良善的人,听到这些,一定会心疼他,会原谅他当年的不告而别的……
九月的清川,天高云淡。
林侃之赋闲在家一年有余,总算等来了朝廷的任命——太常寺奉礼郎。虽只是从九品下的小官,但好歹是京官,能在陛下面前露脸,对于出身寒微的林侃之来说,已是天大的喜讯。
收到邸报那日,林侃之高兴得直抱着洛芙原地转了好几圈。
洛芙哭笑不得,轻捶他的肩膀:“多大了,还跟个孩子似的。”
“在夫人面前,我永远是初遇你时的那个少年郎。”林侃之将脸埋在她颈间,声音中满是依恋。
“油嘴滑舌。”洛芙嗔怪一句,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走,进京前,为夫再给你置办几身行头。”林侃之兴致勃勃地要拉洛芙上街去。
“不用了,你给我做的新衣还有好几套没穿呢。”成婚以来,林侃之对洛芙极尽体贴,吃的穿的用的,无一不亲自过问,亲手操办。
“那些布料都不时兴了。夫人进京,还要替为夫撑门面呢,必须得买最好的!”林侃之不由分说,拉着她就往街心走。
战乱平息,清川县城也一扫之前的死气沉沉,大街上人声鼎沸,熙熙攘攘,好不热闹。
人群中,林侃之藏于袖中的大手紧紧牵着洛芙,十指相扣,生怕一个松手,她就会丢了似的。
待两人从布匹店里出来,林侃之伸手将夫人耳旁散落的一缕鬓发轻轻撩至耳后,动作自然而熟稔,一看便是做了千百遍。
“哐当!”
一声突兀的瓷器碎裂声,从布匹店对面的清风茶楼的一间雅阁内传来。
“相公!”一名侍从慌忙上前,只见澈朝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裴相不知在想什么,竟生生捏碎了手中的茶盏,白瓷碎片与茶水四溅,掌心已渗出血珠,“您的手流血了!”
座上之人却恍若未觉,一双深不见底的凤眸,正死死地注视着楼下那对相依相偎的男女。
“相公?”侍从又小心地唤了一声。
“去查一下洛家娘子这些年的经历。”裴瑛并没有收回目光,甚至都没有看伤口的鲜血一眼,冷声下令道。
侍从一愣,洛家娘子?随即很快想起,听说裴相当年无家可归时,曾被清川洛家收留过。看来,便是那家的娘子了。
“是!”侍从不敢怠慢,连忙应声去办。
今日洛芙顺手给兄长洛茗也买了一些上好的布匹,想着给他裁几套新衣。
此次朝廷大换血,洛茗也接到一纸调令,将他调往长安。只是,他的官职升迁之快令人咋舌——从九品主簿连升四级,任户部郎中!
趁此机会,洛芙也打算去问问兄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两人牵手离去,洛芙丝毫没有注意到有一道潮湿的目光,正死死地黏在她离去的背影上。
*
“阿兄,我们是一道动身去长安罢。”
几年过去,洛茗身上的气度愈发沉稳内敛,已有了十足的洛家家主风范。
“那是自然,我预备三日后就动身,阿芙你觉得如何?”
“可。只是阿兄,为何这次你的官职会升这么多?你先前跟陛下认识吗?”洛芙忍不住心中的好奇。
洛茗笑道:“傻妹妹,我怎么会跟陛下认识。倒是你,还受过陛下的接见呢,你忘了吗?”
洛芙想起当年在长公主府上的一幕幕,会心一笑:“难道是阿兄沾了我这个做妹妹的光?”
“谁说不是呢?”洛茗附和道,笑意却未达眼底。
三人又商量一番进京后的种种事宜,待送走了恩爱的妹妹妹夫,洛茗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
他之前隐隐的猜测果然没错。裴瑛还活着,不仅活着,还是女帝登基的最大功臣,年纪轻轻便成了澈朝唯一的宰相,权倾朝野。
自己这次连升四级、调往长安的任命,应当与陛下无关,十有八九是裴瑛的手笔。
只是此事,他没有告诉妹妹。
如今她已有了安稳幸福的新生活,与夫君琴瑟和鸣,举案齐眉。又何必提起那些陈年旧事和旧人,徒惹她心生哀愁呢?
除此外,一想到京中还有被抄家的岳丈大人一家需要他照应,这一桩桩一件件,洛茗不禁扶额长叹。
另一头,裴瑛手上的伤口已包扎妥当。
派去调查洛芙的侍从也回来了,正事无巨细地向他禀报。
“你是说,廖刚曾强掳洛娘子,险些玷污了她?”裴瑛凤眸微眯,毫不掩饰浑身散发出的杀意,侍从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是……是的。后来廖刚为此被判处徒刑三年,如今已经出狱,靠着廖家的积蓄,在清川依旧过着花天酒地的日子。”侍从小心翼翼地回答。
“洛娘子与她的夫君林侃之是在前年的十二月成的婚,距今已一年有余,听说林郎君待洛娘子极好,两人……恩爱非常……”侍从说到一半,只觉得落在背上的那道目光愈发凌厉,犹如遭受千刀万剐之刑,口中的话便再也说不下去。
“继续说。”座上却传来宰相大人不容置疑的命令。
侍从只得硬着头皮,将这五年来洛芙经历的种种,包括她与林侃之如何相识、成婚、恩爱度日,事无巨细地禀报了一遍。
听到他的阿芙与一个陌生男子的种种亲密,裴瑛只觉得手上的伤口剧痛欲裂,就连身上那些早已愈合的陈年旧疤,都开始隐隐发痒,仿佛无数只蚂蚁在啃噬。
不,不该是这样的。
这个半路杀出来的林侃之,凭什么可以拥有阿芙?明明是他先认识的的阿芙,明明是他与阿芙定下的婚约,明明是他被阿芙表白的心意……明明是他!
是他!
除了他,没有人配站在她身边!
裴瑛的指甲深深掐进掌中,包扎好的伤口再度被撕裂,渗出殷红的血迹。
良久,他终于再度出声:“去替本官办件事,然后,启程回京。”
“是!”侍从如蒙大赦,冷汗连连。
三日后,洛家兄妹及林侃之三人,一同启程前往长安。
时隔六年,再度赴长安,一切都已物是人非。或许是因为这几年日子过得幸福安稳罢,洛芙现在已经很少想起裴瑛了。
只是这趟去长安,不免让她想起当年投奔裴家时的种种。
洛芙在心中默默祈祷,愿裴叔和廖夫人在天有灵,保佑裴哥哥无论身处何处,都能过得幸福安康。
“夫人在想什么呢?”洛芙微微的出神很快被细心的林侃之察觉到,他轻轻将洛芙搂进怀里,温热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是不是旅途劳顿,累了?”
洛芙摇摇头,转身依偎在他怀里,觉得很安心:“不会,只是想起了一些旧事。”
“若是不开心的事,就不要再去想。”
“好,”洛芙轻声答应。林侃之熟练地替她按揉着太阳穴,力道适中,很快,洛芙便在这熟悉的温暖中坠入了甜蜜的梦乡。
半月后,马车终于抵达长安,停在了洛家兄妹当年置办的那处小宅院前。
推开门,眼前的景象却让洛芙愣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