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侃之近日是有苦难言——他的上官好像有些过于器重他了。
自打上任, 他便被上官拉着,参加了一场接一场的接风宴,好不容易捱过半个月, 上官又说要带他认识各部的同僚。
林侃之还没喘匀气, 陛下下令要举办祭祖大典, 太常寺上下如临大敌,开始日夜不眠地排练。林侃之身为奉礼郎, 被各种琐事细节缠得像个陀螺,片刻不得歇。
这晚,他心里惦记着身怀六甲的妻子, 厚着脸皮向上官告了假,一路小跑才踩着子时的更声回到巷口。
看到空空如也的小宅, 林侃之僵在原地, 这才反应过来,妻子已经搬到裴府去了。
林侃之顾不得歇息,又转身直奔裴府。更深露重, 裴府那两扇朱漆大门在夜色中紧闭, 似乎要将他拒于千里之外。
可再高的门, 也挡不住他想要马上见到妻子的心情,林侃之抬手叩门, 一直到第三回,门扉才“吱呀”开了一道缝,家仆睡眼惺忪的脸出现在缝隙后。
“我是洛娘子的夫君。”林侃之压下心中焦躁, 解释道。
“哦, 是林郎君!快请进。”家仆连忙拉开门。
林侃之在家仆引领下,快步穿行在曲折的回廊。等到了妻子所在的院子,里头早已漆黑一片, 林侃之顶着手中烛火的微光,摸索着进了房。
昏黄的烛火下,看到妻子睡着的脸庞,他的心中一片柔软。
洛芙自怀孕后就睡得极浅,她被细微的动静惊扰,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熟悉的背影,柔声道:“夫君,你回来了?”
林侃之身上还裹着夜露的寒意,他站在床边,默默将冻得微僵的手掌在唇边呵气,反复搓热,才小心翼翼地伸出去,轻抚妻子温热的脸颊:“嗯,回来了,吵醒你了罢。”
洛芙笑着摇摇头,眼角眉梢都是温柔:“夫君辛苦了,快睡罢。”
林侃之洗漱完,躺进被窝,贴着温暖的妻子,一整日的疲惫似乎都被这暖意融化了。
睡前他想着,等阿芙胎像稳当了,他便是砸锅卖铁也要另寻住处,天底下哪有丈夫见妻子还要外人开门引路的道理。
洛芙搬到裴府后没几日,洛茗在宫中偶遇裴瑛,随口问了句:“你这么快就将阿芙接去你府上了?”
裴瑛淡淡道:“事关阿芙的身子,自是一日都耽误不得。”
洛茗心中暗骂,到底谁才是阿芙的兄长?每回都被这个姓裴的越俎代庖。
“阿芙是我妹妹。在你府上养身子可以,你可别打甚么不该打的主意。”裴瑛心思深沉,洛茗看不透,只能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这回,裴瑛停下脚步,深深地看了洛茗一眼:“还是先管好你自己罢。”
洛茗恨极了裴瑛的阴阳怪气,梗着脖子追问:“你把话说清楚,我怎么了?”
裴瑛嘴角噙着一抹讥诮:“看来,你还不知道外头是怎么传你的?”
洛茗一头雾水:“外头传我什么?”
“你成婚都近七年了罢,”裴瑛一边慢条斯理整理袖口,一边若无其事地说,“若是太闲的话,你就生个孩子找点事做。否则外头传你生不出来的闲言碎语,我可就要信了。”
“你……”洛茗被怼得哑口无言,脸颊涨红,气急败坏地看着裴瑛消失在宫廊尽头。
回到拥挤的宅子,洛茗刚进门,又听了一顿岳父没完没了的唠叨,本就郁闷的心情更是雪上加霜。
徐玉露难得见从来都是笑眯眯的夫君脸色这么难看,遂搁下手中的琴,饶有兴致地问:“怎么了,谁给你气受了?”
洛茗埋怨:“别提了,每回在裴瑛那儿,都碰一鼻子灰。”
徐玉露更好奇了:“是嘛,他说什么了?”
洛茗幽幽看她一眼:“他说,外头都在传,我生不出孩子。”
徐玉露哪料到打听个闲话竟会扯到自己身上,脚一跺,嗔道:“这群人吃饱了撑的!臭流氓!”
洛茗点头如捣蒜,附和道:“夫人骂得好。”
“你也是!一丘之貉!”徐玉露骂完,红着脸跑了,留下一脸无辜的洛茗愣在原地。
晚膳后,裴府托人来传信。洛茗接过手信,展开一看,是妹妹的字迹,说是林侃之租的小宅为期一年,如今空着也是空着,不如兄长和嫂嫂搬去住,省得一家子人挤在一处。
洛茗想到裴瑛的讽刺和岳父的抱怨,深觉妹妹简直是雪中送炭,当夜就要搬过去住。
徐玉露也受够了被自家阿耶磨得耳朵起茧子的折磨,欣然同意了。
于是小夫妻搬到了一巷之隔的宅子,一下子少了那么多人,徐玉露觉得清净了不少。
夜深了,躺在宽敞的床榻里,晚风带着桂花香,徐玉露心满意足,眼皮渐渐沉重。
她正昏昏欲睡,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徐玉露睡意全无,警觉坐起,见是洛茗,问道:“你做什么?”
洛茗站在原地,月光勾勒出他修长的身影,他打了个哈欠:“自然是睡觉啊。”
“这里有两个房间,你去隔壁睡。”
“隔壁像个鸽子笼,我才不去。”
徐玉露被气笑了:“洛茗,你有没有君子风度?”
“那就一起睡。”洛茗说完,不等她反驳,一骨碌钻进了被窝。
一股清冽的皂角气息钻进鼻尖,徐玉露吸吸鼻子,心道,还挺好闻的。
罢了,看在夫君长得还行,又爱干净的份上,她忍了。
夜色朦胧,两人并排躺着,默默无言。
半晌,徐玉露正要再度入睡,身旁的洛茗突然出声:“我们成婚多久了?”
“嗯?五六年罢。”徐玉露眼皮子直打架,敷衍道。
洛茗侧身,定定看着妻子在月光下朦胧的侧脸,认真地纠正她:“错了,是六年零五个月。”
“哦……”徐玉露懒得搭理。
谁知下一刻,身上的褥子一沉,男子的气息朝她扑面笼罩下来,徐玉露一下子吓清醒了。
“不如,我们也生个孩子?”洛茗一双眼在昏暗中灼灼如炬。
徐玉露作势要推开他:“大半夜的,你发什么疯?”
“怎么,就许你调戏我?”原来他还记着偷亲的事,徐玉露气焰矮了几分。
“那你要怎么样?”
“自然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说完,不等她反应,洛茗低头吻了下去。
这个吻来得又急又凶,徐玉露猝不及防被撬开了唇齿,被攻城略地般强势侵占了。
寂静的夜色中,她的心跳如雷,脸颊烫得惊人,抵在洛茗胸膛的手,却怎么使不出半分力气。
良久,洛茗才恋恋不舍地放开,两人活像两条脱水的鱼儿,气喘吁吁。
徐玉露瞪他一眼,别过脸,擦去嘴角的水渍:“好了,这下扯平了罢。小气鬼!”
洛茗却恋恋不舍地看着她泛红的眼尾,指尖摩挲着她的发梢。
“夫人,我们生个孩子罢。”
成婚前,奶娘不是没给徐玉露看过避火图,但当时的她嗤之以鼻。
她是怎么说的来着?“洛家穷酸书生,这辈子碰都别想碰我一根手指!”
但此时,看着夫君因她而沾染情欲的双眼,看着他剧烈起伏的胸膛,看着他清隽的眉眼。那些年少不知事的倔强,通通都化作了绕指柔。
“嗯……”一声轻哼逸出,徐玉露羞红了脸,将脸埋进枕头。
却被洛茗单手拨回来,迫使她看着自己。
“这一次,我很清醒。你呢?真的愿意吗?”他此刻的声音不同于白日,低沉又沙哑。
徐玉露羞赧地想要拍走他箍在她下颌的手,他却一动不动。
“我的酒都没带来呢,清醒得很。再说了,好话不说第二遍。”
她的手被洛茗紧紧握住,贴在他急促跳动的心口。
“夫人,我知道我们开始得并不光彩,但从今往后,你愿意跟我长长久久过下去吗?”
“要和离早离了,还等到现在。”徐玉露嘟囔着,是带着甜蜜的嗔怪。
洛茗听懂了夫人的话外之音,他宠溺一笑,俯身在她额头落下一吻,随后再次深深吻上她的唇。
红烛爆了个灯花,罗帐轻垂,将两人的身影笼罩。窗外月色如水,虫鸣低了下去,天地间只剩这一室温情。
这一夜,直到快丑时,一对夫妻才在彼此怀抱中沉沉睡去。
翌日,看着昨夜因情动而眼尾泛红、此刻正熟睡的妻子,洛茗轻手轻脚起身,换上官服,神清气爽地出了门。
一路上,他见谁都喜气洋洋,直到遇到满脸愁容、眼下青黑的妹夫林侃之。
洛茗拍拍他垂丧的肩:“怎么了,这般无精打采?”
“别提了,”林侃之苦着脸,“祭祖大典将至,我忙得脚不沾地,都抽不出时间陪阿芙。”
“祭祖过去就好了,阿芙会体谅你的。”洛茗道。
“还有……”林侃之犹豫一番,压低声音道,“裴相坚持要阿芙住他府上养病,说是为了报恩,但我总担心,他会不会有别的目的?”
洛茗看他:“你觉得有甚么目的?”
林侃之吞吐道:“裴相会不会……心里惦记着阿芙?我总觉得他看我的眼神满是敌意,看阿芙的眼神,又有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你想多了!”洛茗斩钉截铁,“当年他不愿履行婚约,在清川又不告而别,伤透阿芙的心,现在眼巴巴惦记?我第一个不答应!你放心!”
“再说,我前几日就警告过他了,叫他不要打什么不该打的主意,”洛茗怕林侃之不放心,又加了一句,“裴瑛看人的眼神就那样,你千万别放心上。”
听了大舅哥的这番话,林侃之安心不少。
再想想,阿芙已是他的妻,还怀着他的骨肉,以裴相的样貌和如今的地位,天底下想要嫁人之人如过江之鲫,他要什么样娘子没有?总不至于强夺人妻。
林侃之摇摇头,觉得自己大概是忙糊涂了。
殊不知另一厢,一张裴瑛为他量身定做的天罗地网,正缓缓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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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好了,是三只小白兔斗不过一只大灰狼[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