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帝登基后, 改年号为永曌。
永曌元年十二月底,祭祖大典于太庙举行。
林侃之作为太常寺奉礼郎,为了这场大典, 已经整整忙碌了一个多月。这一个月里, 他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
今夜是大典正式举行的前夜, 也是最紧要的关头。天还没亮,林侃之便已经站在太庙的丹墀之下, 紧紧扣着袖中的笏板,不敢有丝毫懈怠。
今日的每一个流程、每一件祭器的位置,林侃之都要一一过目, 绝不能在这最后时刻出了半点纰漏。
日头一点点升高,漫长的仪式终于迎来了尾声。随着最后一道仪程的结束, 太常寺的同僚们脸上总算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林侃之亦然。
只是他心头除了轻快之外,还有对妻子的无限思念。
阿芙已经怀胎三月,正是最需要人照顾的时候。他想立刻飞奔回家, 去陪着她, 抱抱她、亲亲她。
谁知林侃之刚踏出太庙门槛, 身后就传来上官的声音:“林礼郎留步,今夜陛下赐宴嘉赏太常寺, 此等殊荣,你可不能缺席。”
林侃之心中的期待落了空,无法, 他只得在心里暗暗发誓, 只此一夜,过了今夜,他无论如何都要陪在阿芙身边。
与此同时, 裴府后宅。
洛芙坐在窗前的榻上,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她时不时地抬头看向窗外,看着天色从明亮渐渐转为昏黄,又看着院子里的灯笼一盏盏亮起。
夫君走的时候答应过,晚上无论多忙,都要回来陪她用晚膳的。
可是到了酉时,天已漆黑,饭菜热了又热,那个熟悉的身影却始终没有出现。
左等右等,直到酉时三刻,夫君身边的侍从来禀报,说是郎君今夜要在宫中接受陛下宴请,无法回来了。
洛芙的期待再次落了空,她看着已经泛黄的菜肴,长叹一声,正要撂下筷子,腹中忽然传来一阵剧痛。
这痛楚来得突然,洛芙瞬间脸色煞白,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雪绡正在收拾桌上的残羹,听到动静连忙回头,看见洛芙捂着肚子,神情痛苦,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娘子!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我……我腹中……好生不适……”洛芙疼得冷汗直冒,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了。
雪绡如临大敌,一边急急忙忙地将洛芙扶到床上躺好,一边喊着让人赶紧去禀报郎主。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人影几乎是冲进了房门。
“阿芙!你怎么样了?!”
是裴瑛。
洛芙痛得几欲昏迷,哪里还有力气回应。裴瑛见她痛楚的模样,眉头紧紧锁在了一起。
“罗太医!快!”
没跟上裴瑛脚步的罗太医提着药箱跑进来,气喘吁吁地为洛芙把脉。
片刻后,罗太医面色凝重地收回手,对裴瑛使了个眼色,示意去外头说。
裴瑛跟着他走到回廊下,夜风卷着寒气扑面而来。
“裴相,”罗太医压低了声音,“老夫之前的诊断没错。”
“大概还能撑多久?
“若不用猛药吊着,怕是连今晚都熬不过去。用了猛药,顶多……顶多三日。”
裴瑛沉默了片刻,冷声道:“知道了。药方给我,此事若泄露半分,你知道后果。”
罗太医擦了擦额角的冷汗,颤抖着写下药方,随后如蒙大赦般告退。
裴瑛独自回到洛芙房中,看着床上那个疼得浑身发抖的人儿,心也跟着揪了起来。
他坐在床边,轻轻将洛芙扶起,让她靠在自己坚实的胸膛上。
洛芙痛得几欲昏厥,意识模糊间,只觉得靠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那人温柔地将汤药吹凉,一勺一勺地喂进她嘴里。那药极苦,可喂药的人却极有耐心。
末了,那人还塞了一颗蜜饯到她口中,那甜味瞬间驱散了药的苦涩。
随后,又将她轻轻放回被褥中,为她掖好被角。
那人没走,而是静静地坐在床边,大手紧紧握着她的手。他的手有些冰凉,奇异的是,那冰凉却让洛芙躁动的心渐渐安定下来。
一定是夫君回来了。痛楚减轻,洛芙昏昏沉沉地睡去前,呢喃道:“夫君……你回来了……”
裴瑛脸上的温柔神色在听到这一句时,顿时凝结成冰。
他低头看着怀中的洛芙,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却并没有放开她的手。
阿芙,再等等,很快,你就彻底属于我了。
洛芙这一觉睡得极沉,直到子时末,才悠悠转醒。
她发觉肚子不痛了,侧头一看,身边躺着的正是熟睡的夫君。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勾勒出林侃之疲惫的侧脸。洛芙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夫君再忙,心中终究还是牵挂着自己的。
她这会儿睡不着了,支着头看着林侃之。想到方才自己痛得几乎昏迷时,夫君一刻不停地握着她的手,她情不自禁地露出了笑。
她低下头,趁着夫君熟睡,想要偷偷亲一下他。
然而,就在她的鼻尖即将触碰到林侃之脸颊的那一刻,洛芙僵住了——
一股陌生的、浓郁的脂粉味,毫无征兆地钻入她的鼻腔。
洛芙以为是自己的嗅觉出了错,她又靠近了一些,像只小狗在林侃之的身上嗅了又嗅。
错不了。不仅他的脖颈,就连他的身上,都残留着一股低劣的脂粉气。那绝不是她常用的熏香,而是那种只有在风月场所才会有的、廉价且刺鼻的味道。
洛芙的心猛地一沉。
不,不可能,夫君绝不会做对不起她的事。
洛芙心跳如鼓,她小心翼翼地爬下床,找到林侃之换下的外衣,借着惨白的月光,一点一点地检查。
然而,洛芙的心再度咯噔一下——在林侃之外衣的衣领内侧,有一处极淡极淡的、粉色的口脂印。
洛芙不可置信地睁大眼,捂着嘴,忍住不让自己哭出声。
她不相信,不相信夫君会背叛自己。
可是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珍珠,止不住地往下流。
一定是哪里出错了。
一定是。
洛芙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能因为自己的情绪影响腹中的孩儿。她停止了哭泣,重新躺回夫君身边,侧头看着熟睡的林侃之,决定在问清楚之前,绝不胡思乱想。
可若是夫君真的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她又该如何自处?
洛芙的脑子乱成一团麻,各种可怕的念头啃噬着她的心。
就这样,她睁着眼睛直到丑时,才在极度的疲惫中重新入睡。
等她再次睁开眼,天光已然大亮,哪还有夫君林侃之的身影?
林侃之早晨出门时,看着睡梦中紧皱眉头的妻子,心中一片温柔。他听家仆说了妻子腹痛一事,以为她因此惊惧未定,于是伸手用温暖的指腹将妻子的眉头抚平,随后在她额头留下一个羽毛般轻柔的吻。
“阿芙,你受惊了,今夜我一定早些回来陪你。”
说完,林侃之又披星戴月地出门了。
原本祭祖大典已过,林侃之应当闲适一些。可不巧,今日又碰上上官在西市设宴。
林侃之推辞的话还没说出口,上官便板起脸道:“男子汉大丈夫当以事业为重,可不能拘于儿女情长。晚上大伙儿都去,你也不能缺席。”
林侃之无奈,只得随行。
长安西市的一家胡姬酒肆内,灯火通明,觥筹交错。空气中弥漫着葡萄酒的醇香、烤肉的焦香,夹杂着男子们的高谈阔论和胡旋舞急促的鼓点声,好不热闹。
林侃之坐在末席,心中惦记着阿芙,只是自顾自地吃着菜,对周遭的喧嚣充耳不闻。
先前的宴请不是没有歌姬舞姬助兴,但他都避如蛇蝎。可今夜偏偏有个不看眼色的舞姬,一直朝林侃之抛媚眼。
林侃之低头不理,那舞姬竟大着胆子凑上来,被林侃之一把推开。
“郎君,你好粗鲁……”舞姬露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声音娇滴滴的。
林侃之看也不看:“还请娘子自重。”
“郎君好恨的心……是妾生得不好看吗?”
林侃之继续低头:“家中还有事,我马上要走了。”
那舞姬被林侃之这副不解风情的模样逗得扑哧一笑:“可是人家就想要你嘛。”
说着,整个人像没骨头似的,软绵绵地瘫软在林侃之怀中。林侃之手忙脚乱,如同抱着一团火炭,慌忙将人扶正。
“这位娘子自重!我家中还有妻子在等!”
“郎君的娘子,比妾生得还美吗……”
“那是自然。”
舞姬见林侃之软硬不吃,娇声道:“那郎君饮下这杯酒,妾就死心了,好不好?”
林侃之被舞姬纠缠得头大如斗,恨不能立刻脱身回家。见只需喝酒便能脱身,他想也没想,一把接过那杯酒,仰头便灌了下去。
“喝完了,可以让我一个人待着了吗?”
舞姬掩嘴一笑:“好,如郎君所愿。”
不一会儿,林侃之只觉得一股热流直冲脑门,酒劲上头,整个人昏昏沉沉,眼皮重若千钧。
不对劲,这酒劲怎么这么大?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便哐当一声扑在了桌子上,彻底失去了意识。
洛芙一整日都忧心忡忡,心不在焉。她时不时看着院门口的方向,等着夫君下值回来,等着他给她一个解释。
可左等右等,就是不见林侃之的身影。
倒是把裴瑛给等来了。
裴瑛一进门,就见洛芙脸色苍白,眼神空洞地望着门外,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让他心头一紧。
“阿芙,”他柔声问道,“今日可有好好用膳?”
洛芙支吾着说不出话来。翠微在一旁道:“娘子早膳只喝了一碗粥,这之后就再也没吃东西了,一直在等郎君……”
裴瑛看了洛芙一眼,洛芙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低着头,缩着脖子。
“不介意的话,我陪你用一点。”
洛芙很想拒绝。每次跟裴哥哥用膳,她都不得不逼迫自己吃很多,只因裴哥哥总是盯着她,生怕她少吃一口。
可是裴瑛已经吩咐人传菜了。
洛芙艰难地拿起筷子,看着满桌珍馐,却觉得味同嚼蜡,一粒米一粒米地往嘴里送。
就在洛芙想要放下筷子,说自己实在吃不下的时候,裴瑛的侍从匆匆进来,附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裴瑛抬起头,看向洛芙,目光深邃难辨:“吃不下了?”
洛芙点点头。
“那就随我来,”裴瑛朝她伸出手,“我带你去一处地方。”
洛芙并没有回应裴瑛伸出的手,而是望着外头乌黑的天色问道:“这么晚了,是去何处?”
裴瑛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装作不在意地收回了凌空的手。
“去了便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