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洛芙的少女时代, 裴瑛的吻曾是她心底最隐秘的渴盼。
她想象中裴哥哥的吻,当如天山雪莲般圣洁,似羽毛拂过般轻柔。
然而此刻, 这个冰冷的、凶狠得几乎让她窒息的吻, 却与她的想象截然不同。
当她终于从裴瑛的桎梏中挣脱时, 洛芙第一次对裴瑛感到恐惧——眼前这个男人,真的是那个风光霁月的裴哥哥吗?为何如此陌生, 如此可怖?
但听到他的道歉与乞求,洛芙的心又软了。
这世上再无人如她一般关心爱护他,他身边空无一人。
她该如何是好?
裴瑛在理智归位的刹那便已后悔, 尤其是看到阿芙脸上的泪痕与仓皇无措的神情。
他太心急了。但他第一时间做出了补救,他知道阿芙心软, 一定会原谅他。
裴瑛用指腹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痕, 柔声道:“阿芙,这段时间你对我避之不及,连看都不愿多看我一眼, 我很难过。
你对我, 不公平。”
果不其然, 听到这一句,洛芙神色几经变换, 最终微微叹了口气,终于抬起头直视裴瑛的眼睛:“是我不好,裴哥哥, 我以后不会了。”
裴瑛一改方才的强势, 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这才是我的好阿芙。”
“裴哥哥,你方才为甚么要亲我……”洛芙的心很乱,乱得无法再承受一段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 所以她索性鼓起勇气问出口。
“一个男子吻一个女子,你说是为什么?”裴瑛嘴角勾勒出一抹好看的弧度。
“可是……可是你从前……”洛芙想到少女时期不堪的往事。
六年时间,早已足够她放下一段不该妄想的感情,为何他却在此时亲吻她?
这个吻来得太迟,迟到她不敢多想,更无法回应。
裴瑛只一眼便看穿了洛芙在想甚么,他郑重道:“阿芙,其实从很早,我就心悦于你了。但彼时的我尚不能分辨这份感情,以至于伤了你的心,对不起。
在岭南时,我终于发现了对你的心意,但那时我处境艰难,无法回应你。
你对我告白的那一晚,我多么想将你拥入怀中,抱着你、亲吻你,可是我不能,我有未完成的使命,所以我又一次辜负了你。
如今,我终于可以堂堂正正地站在你身边了。
阿芙,再给我一个机会,好吗?”
裴瑛一口气说了很多,在短暂的惊讶过后,洛芙沉默了。
若是十五岁的洛芙,或许会因这番告白激动落泪。
可是,她已不是当年那个少女了。
有些感情错过了就是错过了,破镜如何重圆?
在裴瑛期待的目光中,洛芙缓缓摇了摇头:“对不起,裴哥哥。如我方才所说,你在我心里,是兄长。
我现在的状态也无法回应你的感情,我也不知道何时才能走出来,或许几个月,或许几年。
我不想耽误你,裴哥哥,你该往前看。”
说完这些,洛芙觉得浑身上下说不出的松快,她小心翼翼地看向裴瑛,生怕他伤心难过。
然而短暂的失望过后,裴瑛脸上很快又出现了体谅的微笑:“我懂阿芙的心情。我说这些并不奢求你能马上回应。我只想你留下来,将身子养好,剩下的,以后再说。
我们还有很多时间,不是吗?你将我当兄长,我已经很知足了。
阿芙,让我能够照顾你,让我心中的愧疚少一些,好吗?
帮帮我,求你。”
裴瑛的话总有一股蛊惑人心的力量,洛芙在不知不觉中被他说服。
“好,我答应你。”
裴瑛脸上的笑意终于有了实质,他为洛芙整理好凌乱的鬓发:“走罢,我们回去。”
行至一处分叉小路时,洛芙忽然听到一阵诡异的叫声,似某种动物,又似人声。
她脚步一顿:“裴哥哥,你听到了吗?”
“什么?”
“好像有奇怪的声音。”
“哦,阿芙不是每日要喝牛乳吗?后头养了几头奶牛,许是奶牛的声响。”
原是如此,洛芙心中又感动又抱歉:“裴哥哥,我不喝牛乳无事的,不必麻烦了。”
裴瑛笑笑:“不过是牛乳罢了,有什么麻烦的?”
洛芙只好又道谢。
裴瑛看着洛芙回到院中,转过身,脸上满是阴沉。
这些猪狗不如的畜生,竟敢故意发出动静,是指望谁来救他们吗?
呵,不自量力。
他沉着步子,朝那诡异声响传来的方向一步步踱去。
还能叫,看来他给的惩罚还不够。
*
冬去春来,长安城的寒意渐渐消散。
三月,洛芙的身子已大好。她与裴瑛之间,在那个出其不意的吻之后,达到了某种微妙的平衡——
她不再逃避,他也变回了好哥哥该有的模样。
洛芙觉得日子这样过下去,就很好。
某日,洛芙收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邀请——陛下召她进宫觐见。
“陛下她还记得我?”
裴瑛见洛芙脸上惊喜万分的表情,不禁莞尔:“阿芙国色天香,哪个人见了会忘?”
裴瑛很少说这样的话,洛芙一时羞得耳根子都红了。
“三日后就要去见陛下了,可是,我没有合适的衣衫。还有云团,它都好久没洗澡了!”陛下的召见太突然,洛芙又一直在养身子,都未来得及做新衣,这可把她愁坏了。
“放心,我都安排好了。”裴瑛说着,招手示意裁缝进来。
竟还是当年那个多话的嬷嬷。见是洛芙,嬷嬷喜上眉梢:“小娘子,又见面了,哎哟哟,比当年出落得更美了!”
洛芙耳根子更红了,连忙把裴瑛推出去,生怕嬷嬷语出惊人。
果然,嬷嬷一边替洛芙量尺,一边感慨:“朗主真是好福气啊,瞧瞧夫人这身材,凹凸有致,看得我一个老太婆都要流口水了!”
翠微跟雪绡在旁听着,直捂嘴笑。洛芙解释自己不是裴瑛的夫人,可嬷嬷压根没听进去,只一味夸赞他们二人郎才女貌。
虽然对热情的嬷嬷不适应,但廖夫人走后还能见到她身边的旧人,让洛芙心中生出一股暖意,好似时光停留在当年她初入长安的那一年。
嬷嬷动作很快,进宫当日一早,裁好的衣裙就送来了。是一件黛色外衫,配粉色襦裙,既衬托出洛芙少女般娇嫩的脸庞,又不失面圣的庄重。
同时,被逮去好一番清洗的云团也以崭新的面貌出现在洛芙面前。它通体雪白,毛色光滑,衬得那双碧蓝的眼如一对西域宝石,别提多讨人喜欢了!
洛芙这下放心了,在裴瑛的护送下进了宫。
长这么大,这是她第二回进宫。说来也唏嘘,第一回进宫,她见到了当年还是长公主的陛下,第二回,长公主已是澈朝的女帝了。
多年未见,望着巍峨的宫墙,还有不停向裴瑛行礼、悄悄看向自己的宫人,洛芙觉得有些紧张。
裴瑛藏在袖中的大手悄悄捏了捏她的掌心,一股冰凉透过指尖传递至她胸口。
洛芙缩回手,裴瑛止住步伐,温声道:“我就不陪阿芙进去了,毕竟陛下只召见你一人。我在外头等你。”
“好。”
洛芙朝殿内走去,远远地看到陛下熟悉的身影,内心涌出难言的激动。
陛下的周身气度比从前更加威严,洛芙尚未行礼,怀中的云团率先发出“喵呜”的声音。
洛芙循声望去,见陛下怀中的昆仑也应声叫了一下,顿时笑逐颜开。
“民女参见陛下。”
“快起来,走近些,让朕瞧瞧。”
洛芙抱着云团凑近,座上的昆仑迫不及待地跳下来,钻进洛芙的怀中,跟云团扭成一团。
“看着他们俩,好像还是六年前那时候,什么都没变,”女帝笑道,“阿芙也是,还是那么漂亮。”
“谢陛下夸奖。”
“早就想见你了,可自登基以来夙兴夜寐,等朕得了空,又听裴瑛说你病了。”
洛芙脸上闪过一丝难堪:“现下都已经好了,谢陛下记挂。”
“孩子没了,以后还会有的,你还年轻。”
“陛下说的是,民女会往前看的。”
女帝看着洛芙微笑道:“你可知,今日为何要召你进宫?”
洛芙摇摇头:“民女不敢妄自揣度陛下的心意。”
“是为了裴瑛。”
洛芙讶异地抬头。
“你知道,他的父母是为我而死罢。”
“民女略有耳闻。”
“朕膝下无儿无女,朕视裴瑛为半子,也希望他能过得幸福。”
洛芙有些奇怪,为何陛下会跟她说这些,但很快,她就得知了陛下的意图。
“这是朕拟的一份圣旨,你看看。”
洛芙恭敬接过,读着读着,脸色大变。这竟是一份赐婚给她跟裴瑛的圣旨!
洛芙“噗通”一下跪了下去:“民女万万不敢当!”
陛下闻言皱眉:“怎么,阿芙你不愿?朕记得当年,你十分心悦于裴瑛。”
“是……可那毕竟是当年。这些年,我们都经历了太多,民女……还没有想好。”
洛芙本以为陛下会再说些什么,没想到陛下很快就收回了圣旨:“还没盖印呢,不算。别怕,朕绝不会强人所难,就算是为了裴瑛也不行。女子的婚嫁当以自身意愿为重,你若不愿,我便不会赐下这道圣旨。”
洛芙弱弱地开口问道:“敢问陛下,这是裴相求的吗?”
女帝摇头:“他没说过,但我猜得到。你不知他自从回了长安,除了朝中事务,最牵挂的便是你了。除此之外,他一概不关心。朕常常留他在宫中用膳,都被他婉拒了,说要回府陪你用。”
洛芙心中一动:“有陛下这般关心裴相,裴叔跟夫人在天之灵,一定会宽慰的。”
说到裴衡衍,女帝的情绪也被牵动:“是,他没有这个命亲眼看到澈朝在朕手中越来越好。所以我更要加倍地对他唯一的骨血好,以弥补我心中的愧疚。”
“陛下真是至情至性之人。”
“阿芙,裴瑛一人支撑到现在,不容易。若是可以,你帮他多分担分担罢,你大概是他在这个世上最在乎的人了。”
“民女何德何能……”
“你这么好的娘子,配得上他的爱慕。等你想好了,朕就给你们赐婚,可好?”
“好,民女答应陛下。”
从殿中离开,裴瑛果然站在原地,远远地看到她,朝她笑着。
“陛下都跟你说了甚么?”待洛芙行至他跟前,裴瑛看似漫不经心地问道。
“没甚么,就是叙叙旧,顺便逗逗两只猫儿。”
“是吗。”
“嗯。”不知为何,洛芙不想提陛下赐婚一事,好在裴哥哥似乎也不知情。
其实,洛芙还有一事瞒着裴瑛——出宫前,陛下赐了她一枚特制的牙牌,并允诺任何时候,只要她有求于陛下,就可以持此牙牌进宫面圣。
这简直是无上的荣耀!
洛芙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内心隐隐不愿将此事同裴瑛说。
就当这是她与陛下之间的小秘密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