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间, 清明将至。洛芙心中惦念着遥葬在清川的父母,归乡祭拜的念头日盛,可一想到路途遥远, 以裴哥哥那不容置喙的性子, 定不会同意的, 心中不免郁郁。
正自愁肠百结之际,小院却迎来了一位意料之外的客人。
“嫂嫂?”院门外, 徐玉露的身影让洛芙又惊又喜。
阿兄与嫂嫂的姻缘曾历经波折,如今听说二人琴瑟和鸣,洛芙也由衷地为他们感到高兴。
洛芙忙不迭地迎上去, 亲热地挽住徐玉露的手:“嫂嫂怎么得空来了?”
“无事闲得慌,便来看看你。”
“阿兄许久没露面了, 他可是很忙?”提及此, 洛芙有些失落。
“是,忙得脚不沾地。”徐玉露面上附和着,心底却在暗骂裴瑛老奸巨猾, 分明是他将洛芙看得跟眼珠子似的, 拦着不让洛茗来看妹妹, 末了自己还得替裴瑛圆谎,“所以他让我替他来看看你。”
“原是如此, 嫂嫂快请进。”
徐玉露随着洛芙步入小院,目光所及,名花异草争奇斗艳, 精致瓷器琳琅满目, 甚至还有专为猫儿搭建的暖屋。处处透着精心与奢靡,可见裴瑛为了讨好自家小姑子,究竟费了多少心思。
她心中暗暗咋舌, 面上却不动声色。
两人落座后,徐玉露大大方方地开门见山道:“阿芙,我今日来,其实是想向你当面赔罪。”
她对着洛芙清澈见底的眸子,当年因妒生恨的往事涌上心头,面上不禁泛起愧色:“当年之事,是我糊涂,还连累了你阿兄。”
洛芙一怔,随即笑道:“都过去多久了,再说,我不是早就收到嫂嫂的赔礼了吗?如今嫂嫂与阿兄感情甚笃,想来这一切都是老天爷的安排。”
徐玉露并不是纠结于过去之人,洛芙如此说,她心中一桩事也就落下了。
如今徐家虽然落败,但她与洛茗日子过得和美,心气儿渐渐接了地气儿,连带着对这个小姑子也愈发亲近。
“对了,”徐玉露话锋一转,试探道,“你与裴瑛……如今怎样了?”
自那日那个突如其来的吻后,裴瑛便恢复了往日的模样,再无半分逾矩。洛芙也信守承诺,不再刻意躲避他。
洛芙不是没有考虑过于裴瑛之间的关系,但如破镜难重圆,她对裴瑛,似乎怎么也无法回到最初那个时候了。
见洛芙沉默,徐玉露又道:“你们是青梅竹马,中间虽有曲折,但这份情谊最是难得,你真不考虑他吗?”
这番话,她是忆着裴瑛那双让人浑身打颤的冰冷眸子才答应说的,若非答应裴瑛当他的说客,她今日恐怕还见不到洛芙的面。
“嫂嫂也这么觉得?”洛芙轻声问。
徐玉露违心地点点头,心中却有个声音在呐喊:裴瑛早已不是当年的裴郎君,小姑子你还没发现吗?!
洛芙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盖了眸中的情绪,“我知道裴哥哥对我好,可除了感激……”
“是因为林侃之吗?”这话,同样也是裴瑛交代徐玉露问的,“你忘不掉他?”
洛芙猛地摇头,语气坚定:“不是,与他无关。”
裴瑛交代的事情已毕,徐玉露暗暗松了口气,待会儿也好交代了。
“不说这些了,嫂嫂最近在忙些甚么?”
“我呀,在家抚抚琴,偶尔跟你阿兄下下棋,前段时间天气冷,可把我闷坏了。”
“忘了嫂嫂是个爱热闹的性子。”洛芙笑道。
徐玉露环顾四周:“我都佩服你,在这小院里呆了好几个月了没出门罢?”
“是啊……”洛芙神情恹恹的,“我也想出门走走,可裴哥哥他……”
“他不让你出门?”徐玉露讶道。
洛芙点点头,小声嘀咕:“他总说我身子才好,怕我吹了风又病了……”
“你又不是三岁孩童!”徐玉露当即就打抱不平道,“这般拘着算怎么回事?”
洛芙咬着唇,眼中满是向往,“我本想等阿兄来时求他同裴哥哥说说,可阿兄一直没空……”
“你放心,回头我就去跟你阿兄说,让他接你出府,”徐玉露拍板道,“你想去哪儿?”
“我想回清川祭祖。”洛芙眼中满是对家乡的眷恋。
徐玉露附和道:“好主意,我还没去过清川呢,不如我们一道去?”
“好呀!”洛芙惊喜交加。
“那便说好了,你等着我的好消息!”
“嗯!”洛芙重重点头,满心期待。
送走徐玉露,洛芙心中雀跃不已。
裴府角门处,徐玉露刚要出门,一道高大的阴影便笼罩下来,随之而来的是裴瑛冰冷的嗓音:“你为何自作主张要带阿芙去清川?”
徐玉露强自镇定,挺直脊背:“你总不能将她一辈子关在府里!方才我进门时,她那副郁郁寡欢的模样,你当真看不见?”
裴瑛眸色深沉,他自然看见了。方才在暗处,他亲眼目睹洛芙听到能回清川时,眼中瞬间绽放的光彩,是他许久未曾见过的鲜活。
他沉默片刻,终是压下心头的不悦:“去可以,我同去。”
徐玉露在心中翻了个白眼,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不就是回趟老家,至于跟防贼似的?
洛芙正兀自高兴着,就见裴瑛裹着一丝隐隐的怒意踏了进来:“听闻阿芙想去清川祭祖?”
洛芙下意识地绞紧了帕子,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为何不与我直说,偏要借旁人之口?”
“我怕裴哥哥你不答应……”洛芙的声音细若蚊蚋。
“我在你眼中,便是如此霸道之人?”裴瑛挑眉问道。
洛芙不敢应声,只在心中默默点头:对,你就是!
裴瑛盯着她看了半晌,见她这副可怜兮兮的模样,终究是败下阵来,无奈地叹了口气:“当真想去?”
“嗯……”洛芙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罢了,我陪你一道去。”
“不必了,裴哥哥,你公务繁忙……”洛芙连忙推辞。
“放心,我会安排。”裴瑛不容置喙。
来回月余时间,他身为宰相,政务缠身,本是难事。但为了她,他自会想办法。
既得了裴瑛首肯,洛芙当即兴冲冲地收拾起行囊。
三月十五,一行人自长安出发。
洛芙本想与徐玉露同车,也好说说女子间的体己话,可还没等她迈步,便撞上了裴瑛意味深长的目光,洛芙只得乖乖钻进了他的马车。
“人家夫妻正浓情蜜意,你凑上去做甚么?”裴瑛淡淡道。
洛芙吐了吐舌头,悻悻地坐好。她这才发现,马车内堆满了公文卷宗。
“若是嫌闷,不妨来帮我?”裴瑛一边翻阅文书,一边道。
洛芙连忙摆手,她自知才疏学浅,哪敢在宰相面前献丑?
裴哥哥为了陪她回乡,竟将政务搬到了马车上,这份用心让她既感动又愧疚。
“裴哥哥,其实你不必陪我去的……”她小声道。
裴瑛抬眸看她一眼:“我的父母也葬在清川,你忘了么?”
洛芙一噎,确实如此。
“若无聊,帮我研墨可好?”他放缓了语气。
这个洛芙还是会的。
马车缓缓前行,车内一片静谧。裴瑛低头批阅诏令,洛芙则在一旁安静地研墨。
不知过了多久,裴瑛面前叠成小山的公文渐渐消下,他抬头,却见身旁的人儿不知何时已趴在桌上睡着了,呼吸均匀。
他放下笔,动作轻柔地将她扶起。见她鼻尖沾了一点墨渍,不禁哑然失笑。
他将人轻轻安置在自己膝上,取过帕子,沾了温水,细细为她擦拭。
马车内的光影随着车身颠簸忽明忽暗,裴瑛凑近了些,一束微光透过帘缝,恰好落在她脸上。
他清晰地看见她脸上细小的绒毛,还有那微微蹙起的眉头,裴瑛的心瞬间化成一滩,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滑落,停留在她鼻尖下,那张圆润饱满的樱桃小嘴上。
唇色淡粉,随着呼吸微微翕动,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花。
裴瑛喉结滚动,眼神逐渐幽深。
自从那日情难自禁吓到她之后,他一直小心翼翼地克制着。可此刻,她对他毫无防备,像只温顺的小猫蜷在他怀里。
他不想忍了。
裴瑛伸出手,一把将帘子严严实实地拉上,隔绝了外界所有的窥探,马车内瞬间陷入一片暧昧的昏暗。
他低下头,呼吸灼热,缓缓覆上那朝思暮想的柔软……
洛芙迷迷糊糊醒来时,只觉唇上一片温热湿润,恍惚以为是梦中落了雨。
她下意识地要抬手去摸,头顶却传来一道低沉喑哑的嗓音,带着几分餍足的满足:“睡醒了?”
洛芙这才惊觉自己竟枕在裴哥哥的膝上!
她瞬间面红耳赤,挣扎着要起身:“裴哥哥,我怎么……”
“马车颠簸,你睡在我这儿最为妥帖。”
“哦……”洛芙此刻只觉得马车内的空气燥热,恰好到了驿站,她手忙脚乱地下了车。
看着仓皇逃走的阿芙,裴瑛嘴角勾着得偿所愿的微笑,他也顺势下了车,将今日处理完的公文交由随行的侍从快马加鞭地送回长安。
洛芙看到随自己下车的裴瑛,赶忙朝嫂嫂所在的位置快步走去,心中暗暗决定,下一段路程,她非得跟嫂嫂一辆车不可!
当然,直到一行人到了清川,洛芙的愿望都没能达成。
一行人紧赶慢赶,总算在清明这日到了清川。
洛芙将路上闲暇时折好的金银元宝带上,前往父亲洛善昌和早逝的母亲所葬之地祭拜。
作为洛家儿媳,徐玉露是第一次正式祭拜她的阿翁阿家,只见她虔诚地跪下,朝墓碑深深地叩首。
“阿耶,阿家,儿虽未见过你们,但儿心中对你们二人感念至深,只因你们教养出了这么好的儿子,又让好巧不巧的儿遇上了。儿对你们的感激无以言表,尽数在这杯酒中了。”
说罢,徐玉露将杯中好酒尽数洒在坟前。
洛芙被嫂嫂的言论逗得又想哭又想笑。阿耶,阿娘,你们在天有灵都看到了吧,阿兄现在有了恩爱的妻子,你们可以放心了。
却不想徐玉露起身后,裴瑛也出人意表地朝墓碑跪下:“洛叔,我对阿芙的心意,天地可鉴,您泉下有知,请让我有照顾阿芙一辈子的福气。”
说完,裴瑛叩首三下,将三支香插进了香炉。
一旁的洛茗对裴瑛此举不置可否,但洛芙看在眼里,心中感动不已。
她内心有片刻的动摇,阿耶,阿娘,或许裴哥哥当真是我此生缘分所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