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芙被阿兄洛茗脸上前所未有的凝重神色骇住, 心猛地一沉:“出何事了?”
洛茗不发一言,只是攥紧她的手腕,将她拽到离裴瑛极远的角落。确认那人醉得不省人事, 绝无醒转的可能, 洛茗才松开手, 将憋在腹中多时的话语和盘托出。
“我去了一趟剑南道。”
“剑南道?”洛芙讶异,那是林侃之被贬谪之地, “阿兄为何会去那里?”
“当初林侃之与胡女行不轨之事被当场拿住,你们旋即和离,此后我便再未见过他一面。我直觉此事有诈, 可裴瑛在我对他产生怀疑时便迅速将林侃之调走。我并未放弃,此次陛下派我去山南道办事, 我便趁机去了一趟剑南道, 你猜怎么着?”
“你见到了林侃之?”洛芙的呼吸急促起来。
“不错。林侃之周围布满了裴瑛的眼线,我不得不乔装成一名侍从才见到林侃之一面。他甚至不敢同我说话,唯恐被那些无处不在的监视者发现, 只在趁人不备时偷偷塞给我这张纸条!”洛茗说着, 从贴身的衣袋里掏出一张揉得皱巴巴的纸条, 递到洛芙面前。
洛芙屏住呼吸,一点点将那团纸条小心翼翼地抚平——
“阿芙吾妻:我林侃之以身家性命起誓, 没有做任何对不起你之事,一切皆为裴瑛设计,和离书是他逼我签下。虽身不由己, 但, 吾心不改。”
洛芙认得,那确实是林侃之的字迹,然字迹潦草, 她仿佛能看到他写下这短短几行字时的惊惶。
洛芙愣愣地看着那张纸条良久,再抬头时,已是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为何……裴哥哥为何要这般陷害侃之?”
“阿芙,你还不醒悟吗?!”洛茗的声音陡然拔高,又急忙压下,“他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将你从林侃之身边夺走!为了让你彻底断了念想,只能依附于他!他如今……早就不是当初我们认识的那个裴瑛了!”
“阿兄,你不要再说了!”洛芙痛苦地捂住耳朵,泪水从指缝间溢出。她不想面对,不敢面对——自己竟被最信任的人蒙蔽了双眼,误会了曾经最爱的人,在林侃之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放弃了他 !
洛茗看着妹妹摇摇欲坠的模样,终究是心疼地闭了嘴。
“阿芙,到底要不要嫁给裴瑛,阿兄劝你再好好想想。”说完,他深深地看了妹妹一眼,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肩,随后带着与裴瑛一样醉得不省人事的妻子黯然离去。
方才还灯火通明、笑语晏晏的院子里,此刻人去楼空,只剩下她与不远处沉睡的裴瑛。
洛芙脚步虚浮地回到裴瑛身边,脑子里成了一团浆糊,各种念头如乱麻般纠缠。
她机械地将裴瑛安置在床榻中,泪眼模糊地看着面前这个无知无觉的人。他睡颜依旧俊美,只是眼角那颗曾经长在洛芙心尖上的小小黑痣,此刻在昏黄的烛火下,看来竟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裴哥哥,真的是你吗?是你陷害了侃之,是你拆散了我与夫君,是你……在背地里做着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吗?
洛芙擦去脸上的泪痕,眼神一点点变得坚定。她不能再自欺欺人了,洛芙的目光落在裴瑛腰间那个精致的佩囊上。
裴哥哥,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为了弄清这件事,洛芙没有再犹豫,她解下佩囊,摸索到那把冰冷的钥匙。然后,她独自提着一盏灯笼,朝那间密室而去。
清冷的月光如霜,将墙角丛生的杂草照出狰狞可怖的形状,仿佛无数双窥视的眼睛。洛芙强忍着心头的恐惧,颤着手,将钥匙插入锁孔。
“咔哒”一声轻响,在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从密室入口处扑面而来,夹杂着腐烂与血腥的气息,洛芙险些当场呕吐。但她咬紧牙关,脚步没有停下,沿着蜿蜒阴湿的梯子,一步步踏入地下。
即使有手中的灯笼照明,洛芙的眼睛一时也无法适应里面浓稠的黑暗。那股恶臭更浓烈了,令人作呕。洛芙紧紧捂着口鼻,睁大眼睛,惊恐地环顾这间如同地狱般的密室。
借着微弱的光亮,她看到两个巨大的酒缸,静静地立在其中。
但奇怪的是,没有任何酒气。
洛芙的心高高悬着,她一步步靠近那只距离她近一些的酒缸,每走一步,心跳便剧烈一分。
“呜——啊——”
一阵诡异、嘶哑的叫声突兀地从酒缸中传来,洛芙惊恐地看到,一个非人非鬼的“怪物”从酒缸中挣扎着探出头来——
没有眼睛,只剩两个黑洞洞的窟窿;没有舌头,口鼻中还淌着暗红的血迹!
“啊!!!!”洛芙尖叫一声,腿一软,瘫倒在地上,灯笼也滚落在一旁。
酒缸中的那只“怪物”似乎听到了动静,忽然变得狂躁无比。它挥舞着残缺的四肢,口中发出“呜呜啊啊”的嘶吼声。
那声音,俨然就是洛芙曾在院中隐隐听到的、让她毛骨悚然的诡异声响。
“你……你是甚么东西!”洛芙吓得花容失色,脸上满是冷泪。看那怪物似乎无法自由行动,被牢牢困在缸中,洛芙才稍稍鼓起勇气,颤声问道。
“呜呜啊啊啊——”怪物似乎是在回答她,但它除了怪声,甚么都说不出来,只是拼命地想要从缸里爬出来。
这时候,另一只酒缸中也传来了剧烈的撞击声,两只“人彘”察觉到洛芙的存在,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一般,疯狂地想要朝她所在的方向挪动。
但是不行,他们的手脚被粗重的铁链紧紧拴着,他们的挣扎只让铁链发出冰冷而绝望的撞击声。
“是裴瑛把你们关在这里的吗?”洛芙的声音都在发着颤,一个可怕的猜想在她心中成形。
一听到“裴瑛”二字,两个人彘仿佛被无形的鞭子狠狠抽打,顿时发出阵阵凄厉的悲鸣,身体剧烈地抽搐着,眼中流出血泪。
“你们……是被裴瑛弄成这样的?”洛芙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心一点点沉入谷底。
两个人彘又发出一阵狂躁的悲鸣,用尽最后的力气撞击着酒缸,仿佛在控诉那无边的罪恶。
洛芙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头皮发麻,恐怖如斯!裴哥哥竟将活人制成人彘,囚禁于此,这是何等的残忍与变态!
从密室出来的时候,那两个人彘的悲鸣声还在她耳边回荡,仿佛要将她拉入无间地狱。洛芙不敢回头,她懦弱地逃跑了,一路狂奔,直到回到裴瑛的房间,心脏剧烈地跳动着,仿佛要撞破胸膛。
她心有余悸地回到床边,手控制不住地抖动着。确认裴瑛还在沉睡,洛芙才敢将那把冰冷的钥匙小心翼翼地放回他腰间的佩囊,系好带子。
就在洛芙将佩囊系好的那一霎那,一只冰冷的大手倏地探出,如铁钳般死死抓住了洛芙的手腕!
那一刻,洛芙的呼吸都凝固了,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她缓缓抬头,却对上了裴瑛那双与平日截然不同的眼眸——
往日清冷如寒潭的眼眸,此刻似是被酒精催动,燃烧着赤红的情欲,深不见底。
洛芙的心一惊,想要抽回手,可被裴瑛抓住的手腕却纹丝不动,痛得她几乎要叫出声来。
“阿芙,你又来我梦里了。”裴瑛的嗓子哑得可怕。
洛芙尚来不及解释,更来不及庆幸裴瑛没有发现她动了他的佩囊,下一瞬,她只觉天旋地转,她反应过来,她已被裴瑛重重地压在了身下,动弹不得。
“裴哥哥……”洛芙的脑子嗡得一下炸开了,他要做甚么?!
“阿芙是不是也心疼我等得太辛苦,所以日日来我的梦中宽慰我。”裴瑛喃喃自语,眼神迷离而狂热。
“唔——”下一刻,裴瑛的吻就铺天盖地地落了下来,带着浓烈的酒气和不容置疑的强势。
洛芙措手不及,连带着所有的声音都被吞没。
这一切,只让裴瑛更加确信这是他的梦境。
“阿芙,你日日来我梦中,却没有一次像这般逼真。”
裴瑛极少饮酒,可今夜,他觉得酒是天底下最美妙的东西,竟能将他心底最隐秘的渴望化为触手可及的真实。
烛光摇曳下,身下之人泛红的眼角、迷离的神色……都是他无数次在暗夜里隐秘地渴望过,却不敢细想的禁忌。
此刻,却真实地在他的身下,任他采撷。
裴瑛冰凉的手指停留在她的脖颈,然后一点点往下,带着令人战栗的触感。
洛芙整个身子都在控制不住地发着抖,她害怕,可是身体却本能地因他的挑逗而发烫,这种背叛理智的本能让她感到更加的羞耻与绝望。
“阿芙,这里,他碰过吗?”裴瑛的手指停在某处,赤红的眼神忽而变得阴鸷。
洛芙偏过头,死死咬住嘴唇,不愿回答这个问题。
他强势地箍住她的下颌,迫使她转过头来,狠狠地吻了吻她的唇,带着惩罚的意味。
“没关系,”他眼底满是偏执的占有欲,“从今以后,只有我能碰。”
洛芙只觉得一股巨大的恐惧和屈辱感袭来,意识在剧烈的挣扎中逐渐模糊,最终,她昏沉地陷入一片白茫茫之中……
……
翌日,晨光熹微。
裴瑛醒来时头痛欲裂,宿醉的后劲让他太阳穴突突直跳。他身上的衣衫,还是昨日那一套。
枕边,空无一人。
裴瑛自嘲一笑,指尖拂过尚存余温的枕巾,昨夜果然是一场荒唐的春/梦。
他将自己泡在浴桶中,温热的水驱散了些许寒意。忆及梦中种种,身体又不自觉地起了反应。
他深吸一口气,将自己尽数没入水中,冰冷的水包裹住全身,试图将那些荒诞而逼真的场面从脑中赶出去。
一定是克制得太久了,加上饮了烈酒,他才会做这么一个……如此真实的梦罢。
得尽快成婚才行,裴瑛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