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洛芙回到院中时,翠微和雪绡提着灯笼迎上来,昏黄的光晕映照下, 两人几乎同时倒吸一口凉气——娘子的脸色白得吓人, 没有一丝血色, 双眸空洞无神,像是刚从冰窖里捞出来一般。
“娘子, 您这是……”翠微伸手欲扶,指尖刚触到洛芙的衣袖,洛芙便猛地一颤, 像是刚从噩梦中惊醒。
意识到自己的反应太过,洛芙随即挤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无事……只是饮多了酒, 头晕得紧。”
她绕过两人, 脚步踉跄地走向内室,房门落锁的那一下,洛芙背靠着门板, 大口喘息, 胸口剧烈起伏着。
脑海中, 密室里那两个血肉模糊的人彘、裴瑛那张在欲望与暴戾间切换的脸、还有远在剑南道的林侃之……无数画面如潮水般涌来,几乎将她淹没。
她冲到铜盆前, 疯狂地舀起冷水往脸上、身上泼,一遍又一遍,她试图洗去皮肤上那层令人作呕的战栗感, 直到指尖触到冰冷的铜盆沿, 才发觉自己的手抖得厉害。
随后,她将自己紧紧裹进被褥中,可寒意却如毒蛇般钻入骨髓, 让她止不住地发抖。
她不敢闭眼。一闭眼,便是地狱。
恐惧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心脏,越收越紧。洛芙强迫自己冷静,去思考接下来该如何做。
这段时日的相处,洛芙清楚地知道裴瑛对自己的掌控欲有多深,若让他知晓自己窥见了他的秘密,萌生出要离开的心思,她将再无路可退!
必须伪装,必须忍耐,哪怕心中翻江倒海,面上也要风平浪静。
她想到了那枚女帝赐予的牙牌,在这权倾朝野的裴瑛面前,若想逃离他的掌控,普天之下,恐怕唯有女帝能帮她。
洛芙死死捏着那枚牙牌,直到天亮才昏昏沉沉地睡去。
次日清晨,裴瑛踏着晨露而来,却听翠微禀报说娘子宿醉未醒。
裴瑛不疑有他,只当她是娇弱不胜酒力,转身继续去督办婚事,满心满眼都是即将迎娶心上人的喜悦。
晚膳时分,裴瑛总算见到了脸色略有苍白的洛芙。
“阿芙可有哪里不适?”裴瑛伸手欲要去摸她的脸。
洛芙不动声色地微微侧首,避开了他的触碰,轻声道:“大概是昨夜饮了酒的缘故罢,现头脑还有些昏沉。”
裴瑛沉吟片刻,语气冷了几分:“下次还是不必饮酒了。”
洛芙垂眸,掩去眼底的波澜,嘴角勾起一抹温顺的笑:“都听裴哥哥的。”
用完晚膳,裴瑛命人捧上绣娘花了几十个日夜赶工出来的婚服。那是一件镶着金丝线的大红喜袍,华贵异常,每一针每一线都绣得极尽精致。
洛芙顺从地换上,在屏风后缓步走出时,烛光映照得她宛如仙子临凡,美得惊心动魄。
裴瑛看得痴了,半晌才叹道:“吾妻实乃仙子下凡。”
洛芙适时地露出羞涩的笑容,趁此机会,提出想再进宫一趟。
“去做甚么?”裴瑛蹙眉道。
“陛下对阿芙甚为关心,”洛芙语气诚恳,“眼看我们快要成婚了,阿芙想亲自进宫邀请陛下参加我们的婚事,且最近云团总是缠着我喵呜喵呜地叫,看那样子,是想去找昆仑玩儿呢。”
裴瑛果然被说动,转而笑道:“原是如此,阿芙有心了,我明日就安排你和云团进宫。”
“谢谢裴哥哥。”洛芙露出一个毫无破绽的甜美笑容,仿佛全心全意信赖着面前这个男子。
八月十七这日,洛芙如愿进了宫。裴瑛本欲陪她一同去面见陛下,但到殿门口时,又被朝中急事牵绊。
正为难之际,洛芙十分体谅地说:“裴哥哥去罢,陛下待我十分亲近,我一个人可以的,况且还有云团陪我呢。”
裴瑛思索片刻,点点头,叮嘱几句后便匆匆离去。等裴瑛走远了,洛芙脸上的笑容瞬间敛去,几乎是跌撞着冲进大殿。
“陛下,”洛芙重重地朝女帝磕头,额头撞击在金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免礼,”女帝见她神色有异,挥手屏退左右,“这孩子,是遇上甚么难事了吗?”
直到大殿中只剩下洛芙和女帝,还有两只慵懒的猫儿,洛芙的膝盖一软,再次跪倒在女帝身前。
女帝看着她颤抖的脊背:“到底怎么了,说出来,朕帮你。”
洛芙泪眼婆娑地从怀中掏出那份裴瑛亲手题字的请柬,呈给女帝。
女帝看着烫金的请柬,一时不解:“你们二人有情人终成眷属,这不是天大的好事吗?何故哭成如此?”
洛芙跪着向前挪动几步,抱住女帝的腿,泣不成声:“陛下有所不知,民女先前与夫君琴瑟和鸣,是裴瑛他设计陷害我夫君,致使我夫妻二人离心。”
“若感情真的固若金汤,又怎会被人轻易设计?”
听到女帝这句话,洛芙顶着哭花的脸抬头,眼中满是错愕。
“并非我不同情你,”女帝的声音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沧桑,“站在高位,你就会发现,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并不是一件坏事,就拿这皇位来说,古往今来,又有几个人是光明正大得来的呢?”
“可是……可是府中的密室还有两个受尽他折磨的人彘……”
“呵,你当朕不知?”女帝冷笑一声,“那两人是当年裴家流放岭南时残忍虐待他们一家子的罪人。”
洛芙再度愣住,她停止了哭泣。
“阿芙,你以为裴瑛跟着我,坐到如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靠的是他当年闻名长安的君子风范?”女帝看着她迷惘的神情,一时失笑,摸摸她的头,“你太天真了,你以为我手上没有沾上血腥吗?”
“我亲手杀了我的亲侄子。”
洛芙被震惊地说不出话来。
“傻孩子,朕为阿瑛解释了那么多,你还是不愿意嫁给阿瑛吗?”
洛芙想了很久,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他们俩之间横亘了太多的爱恨情仇,在得知他的真面目之后,洛芙无法做到装作甚么都没有发生,再嫁与他为妻。
头顶传来女帝轻轻的叹息。
“我视阿瑛为半子,可是在这之前,我是一名女子,”女帝说着俯下身,将洛芙从地上扶起,“即使我再偏爱阿瑛,若你当真不愿,我也会助你。”
洛芙的眼中闪出光亮:“陛下所言当真?”
“君无戏言。你说罢,想让朕做甚么?”
“请陛下助我离开长安,离裴瑛越远越好。”
“你想好了,离开阿瑛,离开长安,离开你的家人,你该当去何处?又该当做何事?”
女帝把洛芙问住了。她好像从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女帝摄人心魄的眼神看了过来:“你确定你离开已经拥有的一切,可以过得好吗,洛芙?”
这一瞬间,洛芙的脑中快速闪过短短二十多年的时光,她是怎么过来的。
小时候,她成长在阿耶和阿兄的羽翼下,及笄后,她一心想要嫁给裴瑛。后来,她有想过这辈子都不嫁人,可又遇到了林侃之,再后来,兜兜转转,她又回到了裴瑛身边。
她忽然觉得可怕,为甚么她的人生,不是被男子精心照顾着,就是围着男子打转呢?难道离了男子,她就活不下去了吗?
不,绝对不是这样的。她洛芙,从来就不该是依附于男子而生的菟丝花!
“陛下,我可以的,”洛芙再度对上女帝的直视,她的眼神变得坚定,仿佛淬火重生的利刃,“失去拥有的一切,我不会后悔,我也想向您一样,做一个不依附于任何人的强大的女子。”
女帝露出一抹苦笑:“你以为像朕这般,就好吗?”
洛芙摇摇头:“无论前路如何,总要去体验一番才知是酸还是甜,请陛下给阿芙这个机会!”
女帝见洛芙心意已决,并未再出言劝阻:“罢了,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你去罢,一切朕来安排。”
“谢陛下!”
两人最后对视了一眼,心中都明白,这应该是未来很长一段时日里,她们最后一次见面。
洛芙郑重地向女帝三叩首,额头触地,久久未起。随后,她起身,在女帝复杂的目光中,毅然转身离开。
女帝望着洛芙离去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答应帮助她,还有一个原因,便是裴瑛实在太珍视洛芙了,女帝很早就发觉,洛芙已经成了裴瑛的一个命门,只要扣住这个命门,就能轻松拿捏这位年轻的宰相。
这对女帝、对澈朝来说,都是一个巨大的隐患。
所以今日决定帮洛芙,既是女子之间的惺惺相惜,也是一个帝王自私的考量。
裴瑛处理完政务,接了洛芙一同回到裴府,一切如常,丝毫没有察觉自己即将过门的妻子与陛下达成了什么样的交易。他沉浸在即将迎娶洛芙的愉悦之中,连脚步都变得轻快了几分。
随着九月初九越来越近,洛芙的一颗心也渐渐高悬。女帝陛下答应会送她出长安,不知是如何安排的?为避免计划泄露,陛下跟她没有任何联络,这份未知的等待让她每日都如履薄冰。
直到九月初八这一晚。明日就是大婚的日子了,裴瑛活了这么多年,从没像今夜这般激动得难以入眠。他在床上辗转反侧,恰好细细回忆婚事的细节,有没有哪出漏了,哪出岔了……
直到丑时末,万籁俱寂之时,裴瑛听到屋顶传来一记极轻的异响。
他的心重重跳了一下。他太熟悉这声音了——那是夜行人的脚步声,有人在屋顶上。
裴瑛“唰”地拔出藏在床头的佩剑,寒光一闪,他跳下床,一脚踹开门大吼道:“有刺客!”
裴府上下瞬间灯火通明,近百名护院闻声列阵,刀剑出鞘之声不绝于耳。却不想此时,洛芙院子地方向传来震天的求救——
“走水啦!走水啦!救命啊!”
裴瑛的心狠狠一抽,阿芙!
他身上还穿着单薄的里衣,头发披散,不顾一切地朝洛芙所在之处飞奔而去!夜风吹过,带来焦糊的味道,让他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
就在裴瑛气喘吁吁地赶到时,他听到了满院的惊呼声和哭声。循着翠微和雪绡手指的方向,裴瑛看到了被熊熊大火围绕的火圈之中,一名黑衣人持刀架在一名女子的脖子上。
裴瑛好似在这一瞬间失去了听觉,周围的嘈杂声音都变成了“嗡嗡”的声音,全世界,只剩下火圈中那个他即将过门的妻子传来的熟悉声音。
“裴哥哥——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