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洛芙随着商队颠簸至龟兹, 一路风餐露宿,加之此前曾有过小产,身子底子亏空得厉害, 即便月事迟迟未至, 她也只当是水土不服, 并未放在心上。
直到在龟兹安顿下来,晨起时那股翻江倒海的恶心感再也压不住, 她才惊觉身体的异样,忙请了郎中来问诊。
当郎中捻着胡须,笑眯眯地说这是喜脉时, 洛芙的第一反应不是喜悦,而是一股从心底涌起的寒——
她不想要这个孩子。
明明她已与裴瑛彻底断了瓜葛, 明明她已斩断过往, 做好了重新开始的准备,为何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老天爷要跟她开这么大的玩笑?
几番思量, 洛芙直自己的体质不宜孕育, 便抱着鸵鸟心态, 暗想着这孩子若像上一胎那样,留不住, 便罢了。
然而怀孕三月时,当她的腹中再次传来隐隐的痛,下身偶尔还有见红的迹象时, 原本对这个孩子并无一丝期待的她, 在看到鲜血的那一刻,她的心底猛然生出一股撕心裂肺的痛!
她再度回忆起当初失去第一个孩子时的绝望,那种深深的无力感和遗憾。
洛芙于是彻底认清自己的内心, 原来她根本无法再次承受失去孩子的痛,她对这个尚未谋面的小生命,竟早已生出了无法割舍的期盼。
此后,洛芙像是变了个人,不在整日恹恹的,而是谨遵郎中嘱咐,每日定时服药、早晚散步、保持心情舒畅,她要尽全力保住这个孩子。
或许是上天垂怜,奇迹般地,再复诊时,郎中竟说她的胎像一日比一日稳健了。
洛芙险些喜极而泣。她将手轻轻覆在微微隆起的腹部,或许一开始她想错了,这是上天给她的礼物,而非惩罚。
至于养家糊口,洛芙暂且不必太担心,因当初出逃时,女帝为她准备了十分丰厚的金银细软,足以让她后半生无忧。
她用这笔银钱在龟兹置下了一处不大不小的宅院。
洛芙刚搬进去的那段时日,周围的邻居对她既好奇又热情,尤其是隔壁的米娜和帛蒲姐弟。
姐姐米娜与洛芙年纪相仿,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鼻梁高挺,一双眼亮晶晶的,仿佛一汪清澈见底的池水。弟弟帛蒲虽比她们小上三岁,却生得人高马大,肤色黝黑,尽管如此,他看向洛芙的眼神却总是羞涩。
初见洛芙时,姐弟俩就被这位来历不明的娘子的美貌惊得移不开眼,可当目光触及她脖颈间那道若隐若现的伤疤时,又吓得不敢上前搭话。还是洛芙主动点头微笑,两人才敢怯生生地回礼。
再后来,洛芙的肚子一日大似一日,两人眼里的好奇更是藏都藏不住。
洛芙不愿让孩子出生在一个满是流言蜚语的环境里,便索性主动跟姐弟俩坦白:“我的家乡在江南道,去岁不幸遭了洪水,这伤疤是被洪水卷走时被利物划破的。好不容易捡回条命,家乡却已毁了。我与夫君便想着来龟兹做点小生意糊口,没成想夫君半道上染了疫病……如今我成了寡妇,腹中还怀着他唯一的骨血……”
这话真假参半,洛芙说得声泪俱下,险些连她自己都信以为真。
一旁的米娜听得眼圈通红,听完忍不住上前抱了抱洛芙:“阿芙放心,以后有我们,我们会帮你的。”
洛芙的“身世”不出半日便传遍了邻里,周围的人于是都知道洛芙是个命苦的寡妇,再也没人敢在背后指指点点。
米娜姐弟平日里打理家中果园,见洛芙一个孕妇独居不易,常来搭把手。一两次是情分,三天两头麻烦人家,洛芙心里过意不去,便提出每月给一百文钱作为酬劳。姐弟俩起初死活不肯收,洛芙佯装生气,说若是不收,以后便再也不开门相见,米娜这才勉强答应。
有了姐弟俩的帮助,洛芙很快适应了龟兹的生活,她也渐渐喜欢上了这里,因为龟兹不仅有晒不尽的日光,有数不清的瓜果,还有她最爱喝的牛乳,不仅味甘浓厚,还便宜!
除了天气热了些,这里真是哪哪都好,洛芙对于自己当初在龟兹定居的决定很是满意。
天曌三年的六月,龟兹城热浪滚滚。
肚子已经跟皮球那么大的洛芙正躺在院子里乘凉,她的头顶上是是帛蒲帮着搭的葡萄藤架。
正喝下一碗浓郁的牛乳,洛芙忽然感觉下身涌出一股热流,她大惊失色——这是要生了!
“米娜!米娜!”洛芙惊慌大喊。
隔壁的米娜闻声赶来:“阿芙,怎么了?”
“我……我好像要生了!”
“天呐!”米娜惊叫着,连忙打发弟弟去请稳婆和郎中。
一番手忙脚乱后,在众人的帮助下,洛芙历经两个时辰,总算平安诞下一名女婴。
脱力的洛芙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然看到从自己腹中出来的那个皱成一团的小娃娃,洛芙觉得一切都值得,她喜极而泣。
洛芙为女儿起名“洛天歌”,另取小名“野那”,在龟兹语中寓意“最美丽的人”。
这孩子果然不负众望,刚出生时虽皱巴巴的,可一日日长开后,成了个可爱的粉团子。邻居们见了,无不夸赞。
只有洛芙知道,女儿的眉眼都像她,唯独那一双眼睛——那双清澈明亮、眼尾微微上挑的丹凤眼,与裴瑛如出一辙。
有时望着女儿的眼睛,过往的种种便如潮水般涌上心头,让她感慨万千。
照顾孩子的时光是欢喜的,却也是辛苦的。野那一岁大时,洛芙狠了狠心,给她断了奶——她来龟兹有她想做的事,如今已经耽搁得太久了,女儿一天天长大,她也该适时地放手。
这期间,她已在龟兹城中观察许久。虽城中有不少售卖瓷器的铺子,但大多是从长安运来的成品,样式中规中矩,毫无新意。
她想要在龟兹开一家与众不同的瓷器铺。
要想放开手脚去干事业,第一步得先寻个靠谱之人照顾野那,米娜自然是不二人选。洛芙好说歹说,才说服米娜同意将给她的月钱提到三百文。
第二步,物色窑厂。洛芙好不容易相中了一家小窑厂,谁知第一次去时,还没进门就被轰了出来,只当她是没事找事的妇人。
第二次,洛芙不得不请来人高马大的帛蒲撑腰。那掌柜的见帛蒲孔武有力的模样,不敢怠慢,忙将二人请进去。
听到洛芙愿出五百钱银子包下窑位,且随时可用时,掌柜的惊得合不拢嘴。再细细打量这个来路不明的女子,只见她虽一身布衣,却气质出尘。
洛芙直接将一年的租金拍在桌上,掌柜的连忙点头哈腰地应下。
从窑厂出来,洛芙真诚地向帛蒲道谢。帛蒲黝黑的面庞泛起一丝红晕,挠挠头,用生涩的官话说:“阿芙姐姐客气。”
“走,阿姐请你吃酥山!”
“不用,太贵了!”帛蒲连连拒绝。
洛芙给帛蒲和自己各买了一份:“以后还有麻烦你们姐弟的地方呢,不吃的话就是不肯帮我。”
帛蒲只好收下,洛芙心情很好地走在前头。
走着走着,洛芙忽然停步。
跟在后头走神的帛蒲忙收住脚,险些撞到洛芙:“怎么了,阿芙姐姐?”
洛芙指着街边一间空铺子,眼中闪着光:“这铺子位置不错。”
帛蒲犹豫道:“这是城里最繁华的街,租金怕是不菲。”
洛芙回头笑着冲他眨眨眼:“无妨,阿姐有钱。”
帛蒲的黑脸顿时烧了起来,趁洛芙不注意,他偷偷瞄了这个比自己矮了一头的女子一眼又一眼,世上怎会有阿芙姐姐这般白净、好看的人儿?
阳光洒在她脸上,那一瞬的光彩竟让帛蒲止不住地荒神,直到洛芙已与牙人谈起了租金,帛蒲才后知后觉地跟上。
不过半个时辰,洛芙便干脆利落地租下了铺子。
“没想到出门一趟,两件事都办妥了。”
“姐姐真厉害!”帛蒲由衷地赞叹道。
洛芙笑笑,出门太久,她归心似箭,脚步不自觉地快了起来。
推开家中白色的木栅栏,见米娜怀中熟睡的女儿,洛芙的心瞬间柔软下来。她伸手接过女儿,熟悉的奶香味让她所有的疲惫一扫而空。
“阿芙,事情办得如何?”米娜轻声问。
洛芙点点头:“托你们姐弟的福,一切顺利。窑厂谈妥了,铺子也租好了。”
帛蒲站在一旁,挠着头憨笑:“阿芙姐姐客气,我也没帮上甚么忙。”
“米娜,接下来我要开铺子,野那就要拜托你了。”
“放心,野那算我的半个女儿。”米娜摸着孩子的脸,满眼喜爱。
洛芙前前后后忙碌了一个月,瓷器铺终于开张。
当一件件精美别致、釉色独特的瓷器摆上货架,瞬间吸引了无数人的目光。洛芙烧制的瓷器比长安货更别致,甚至能为顾客定制。
看着亲手烧制的瓷器被买走,洛芙心中涌起一股久违的满足感,让她有了在异乡立足的底气。
半年后,铺子开始盈利,生意日渐红火,天歌瓷器铺渐渐成了龟兹城的招牌。
时光如白驹过隙,一晃五年时间,洛天歌从牙牙学语的娃娃长成了个伶牙俐齿的小丫头。洛芙在窑厂忙碌时,她还能帮着米娜一起守店呢!
天曌七年的十月,洛芙将自己关进窑厂调试新釉色,浑然不知外头发生了甚么。
这几日,龟兹城上下严阵以待,百姓们交头接耳,纷纷言有一位从长安来的大人物这几日要来龟兹,那位大人物是替女帝陛下来巡视边防的!
*
龟兹城,黄沙漫卷,驼铃声碎。
一名白衣男子混迹于熙攘的胡商客旅之间,他身姿清癯,一袭素衣虽无半点珠玉点缀,却难掩其清逸出尘的气度,恍若谪落的仙人。那张俊美无俦的面容,引得道旁不少胡汉娘子驻足偷看。
自踏入龟兹地界,裴瑛的胸腔便似擂鼓一般狂跳着。
他下意识地抬手按在心口,身旁随行的侍从见状,忙低声问询:“相公,可是身子有恙?”
“无事,”裴瑛沉沉吐了口气,按捺下莫名躁动的心,“许是路途劳顿罢了。”
此番他微服简行,并未惊动地方,他意欲亲眼看一看安西都护府治下的民风与治安。
行至龟兹最繁华的坊市,只见市列珠玑,琳琅满目的中原货物与异域珍宝交相辉映。裴瑛眼中掠过一丝欣慰,这几年朝廷与西域互通有无,丝路繁华,百姓过上了安居乐业的日子。
正思忖间,裴瑛的脚步在一家名为“天歌瓷器”的铺面之前戛然而止。
他的目光死死地钉在了店门前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那是个约莫五六岁的女娃,正蹲在阶前,独自一人津津有味地啃着一串红艳艳的糖葫芦,腮帮鼓动,神情专注。
裴瑛只觉浑身血液在这一刻凝固。
太像了,实在太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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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我的心跳比我先认出你[红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