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女童, 眉眼间竟与五岁时的阿芙生得几乎一模一样。
裴瑛的脚步像是被钉在了原地,一颗心在胸腔里狂乱地跳动,仿佛要冲破喉咙。
女童似乎感受到了这道灼热的目光, 放下手中的糖葫芦, 抬起来, 直直地朝他看了过来。
裴瑛那颗高高吊起的心,随着女童转过来的脸庞, 又猛地沉了下去——她的眼睛与阿芙那双含笑的桃花眼一点儿也不一样。
不一会儿,一名店主模样的龟兹女子从瓷器店里探出头来,用带着异域口音的官话喊道:“野娜, 莫要吃太多糖葫芦,当心蛀牙了!”
女童赶紧将剩下的糖葫芦藏到身后, 等店内客人又多起来, 遮挡了女子的视线,才又飞快地掏出来,狼吞虎咽地啃了起来。
野娜, 这并不是汉人的名字。裴瑛回过神来, 失笑摇头, 他也是魔怔了,阿芙都已经葬身火海五年了, 这遥远的龟兹,又怎么会有她的身影?
再抬头看这家名为“天歌”的瓷器店,生意格外兴旺, 进出的客商络绎不绝。想到阿芙生前最爱的就是搜集各色瓷器, 裴瑛抬脚便要进店。
“相公,安西都护府的信使到了,说赵节度使已在府中备下接风宴, 恭请相公即刻前往。”
裴瑛的脚步顿住,眼神在熙熙攘攘的店内停留了片刻,终究还是转身走了。
洛天歌看着裴瑛的背影,手里还拿着没吃完的糖葫芦,嘟囔了一句:“真是个奇怪的叔叔。”
身为权柄天下的宰相,裴瑛此次代女帝前来龟兹巡防,节度使赵回、副节度使车桓等人自是不敢怠慢,听说裴相一行人已悄然抵达龟兹,连忙率领部下夹道欢迎。
裴瑛展开明黄的圣旨,所有人齐齐跪伏于地。陛下在圣旨中盛赞赵回以牧人御众之才,膺方面之任,称赞他为“社稷之卫”,陛下还为赵回增实封二百户,赐予新制的鹘衔绶带纹锦袍一件,另赏赐众人黄金、布匹、宝剑、玉带若干。
宣读完圣旨,裴瑛亲手扶起赵回,赵回手持圣旨,为他披上御赐锦袍,赵回感动得老泪纵横。
公事既毕,随后便是盛大的接风宴。
裴瑛并不喜这种喧闹的场面,但作为女帝的使臣,他不好推辞。赵回无比热情地将裴瑛请到上座,亲自执壶斟酒。
“裴相年轻有为,风骨卓然,澈朝有您这样的英才在,何愁不能千秋万代!来,老夫敬你一杯!”赵回说完,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
裴瑛举起酒杯,同样是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激起一阵灼烧感:“赵节度使过奖了,有您这样骁勇的将军镇守边关,才换得澈朝百姓的太平。”
席间,歌舞升平。赵回年逾五十,膝下除了几个骁勇善战的儿子,还有一个年方十八的幺女,名叫赵拂柳,生得妩媚多姿。她在宴席上一见到裴瑛,那眼睛就跟长在他身上似的,怎么也挪不开。
裴瑛自然感受到了那道如影随形的目光,但他只装作没看见,举杯自酌。
一杯酒下肚,赵回面色不改,倒是鲜少饮酒的裴瑛,白皙的脸上泛起了一层薄薄的红晕,眼尾微挑,连带着那颗黑痣都更显风流蕴藉。
赵回见气氛到了,在女儿的频频示意下,主动当起了月老:“老夫冒昧问一句,裴相可有娶妻?”
裴瑛手中的酒杯轻轻一顿,随后很快恢复如常:“亡妻已故五年。”
赵回跟女儿对了一个眼神,继续说道:“裴相为江山社稷任劳任怨,后院好歹也得有个知冷知热的不是?今晚,老夫就斗胆给裴相牵个线,您看我女儿怎么样?”
赵回常年在西域,这里的民风开放,男女之间表达爱意都直抒胸臆,所以他也并没有迂回,而是直接将问题抛给了裴瑛。
只是此言一出,裴瑛就敏锐地观察到坐在他右手边的车桓面上一僵。裴瑛假装未见,淡笑道:“承蒙赵节度使厚爱,本官尚无再娶之意。”
“这……”赵回没想到裴瑛拒绝得这么干脆,脸上有些挂不住,“无妨无妨,裴相在此期间,与小女多相处相处,说不定就改主意了。”
赵拂柳脸上露出羞涩的表情,眼波含情地看向裴瑛,裴瑛却只淡淡地又饮下一杯酒,眼皮都未抬一下。
酒过三巡,裴瑛面露倦色,这宴席也就适时地收场了。
离开都护府,裴瑛漫无目的地在龟兹城中散步。夜风微凉,吹散了他几分酒意。
不知不觉,他又来到了那家瓷器铺子门前。此时门店早已打烊,门板紧闭,裴瑛不知自己为何会来到这里,或许是白日见到了那张与年幼的阿芙酷似的脸,私心想要多看几眼,想要从中寻得一丝慰藉。
那种淡淡的失落感涌上心头,正要回头时,一道桃红色的身影从暗处走了出来,挡住了他的去路。
是赵拂柳。
裴瑛微不可察地蹙眉,语气疏离:“赵娘子。”
“裴相,你在龟兹人生地不熟的,我斗胆自请陪你四处走走,可好?”赵拂柳的声音甜腻,带着几分刻意的娇柔。
“不必,本官更喜欢独行。”裴瑛侧身欲走。
赵拂柳却上前一步,拦住了他的去路,她的傲气让她有些下不来台:“裴相为何总是避我如蛇蝎?是不喜我?”
“赵娘子是赵节度使的掌上明珠,才貌双全,裴某自无不喜。”裴瑛的声音冷淡。
“那你对我这么敬而远之,是因为……你的亡妻?”赵拂柳目光紧紧盯着他的脸,不肯放过一丝表情。
提到阿芙,裴瑛的脸色变得有些阴沉,眼底闪过一丝不耐与戾气:“赵娘子自行回去罢,裴某不送。”
说罢,裴瑛丢下赵拂柳一个人站在原地,兀自找了个路口拐了进去。
酒意上头,加上确实对这里人生地不熟,裴瑛七拐八拐地,竟真的有些迷路了。他绕进了一条幽静的小巷,龟兹的日落很晚,此刻还有昏黄的夕阳洒在地上。
裴瑛就这么站着,隔着一片白色的栅栏,看到了白日里见到的那名女童。
她正坐在一架秋千上,荡得很高,脸上挂着无忧无虑的笑容,银铃般的笑声穿过栅栏,在暮色中格外清脆。
那女童很机警,很快就发现了站在院外的裴瑛。她脸上露出疑惑的表情,跟身后的胡人女子说了句什么胡语,随即从秋千上跳了下来。
院子白色的栅栏门被“吱呀”一声打开,探出一颗小小的脑袋:“你是白日里的那个怪叔叔。”
生平第一次,被人这么称呼,裴瑛一时哭笑不得。
“你为何会在我家门外?”女童稚声稚气地问。
“我迷路了。”裴瑛面不改色地回答。
女童看向身后的女子:“米娜,这个叔叔说他迷路了,我们要帮帮他吗?”
白日里守在瓷器店中的龟兹女子很快走出来,看到裴瑛时,愣了一下,随即用带着口音的官话问道:“你要去哪里?”
“都护府。”
“那好认,城中最高最豪华的就是!”女童插嘴道,一双凤眼滴溜溜地转。
裴瑛看着女童:“你可以带我去吗?”
见米娜摇头,女童撇撇嘴:“米娜不同意,不过我可以画图给你!”
女童说着兴冲冲地跑回房间,大约过了半刻钟,她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跑了出来,上面还沾着墨迹。
“喏,这是我画的地图。”女童献宝似的递过来。
裴瑛接过那张皱巴巴的纸,打开一看,虽然画得七扭八歪,线条歪斜,却言简意赅地标记了都护府的位置,还画了个小小的星星符号。
“多谢,还不知道你叫甚么名字?”裴瑛的语气柔和了几分。
“我叫野娜,你呢?”
“裴瑛。”
“裴叔叔,要感谢我的话,记得来我阿娘店里买瓷器!”
裴瑛暗笑这女童小小年纪倒是早慧,面上点头答应。
裴瑛的身影刚消失在巷口,洛芙与帛蒲就从窑厂回来了。这几年来,帛蒲一直跟在洛芙后头学手艺,如今的手艺已经与洛芙不相上下了。
两人身上都是灰扑扑的窑灰,待洛芙清洗完,野娜已经昏昏欲睡了。
洛芙轻手轻脚地爬上床,野娜一闻到阿娘身上的奶香味,就钻进了洛芙的怀里。
“阿娘,我想你了。”女童的声音含糊不清。
洛芙温柔地抚摸着女儿的脸颊:“野娜乖,阿娘也想你。”
“我今日做了一件好事。”野娜的眼睛都睁不开,迷迷糊糊地跟洛芙分享今日发生的事。
“什么好事呀?”
“我帮一个迷路的叔叔指路,那个叔叔答应会来阿娘店里买瓷器。”女童说着,打了个哈欠。
洛芙失笑,刮了刮女儿的鼻子:“小机灵鬼,快睡罢。”
母女二人很快沉沉睡去。
当晚,裴瑛对着那张“地图”,果然顺利回到了都护府。侍从们正愁要去哪儿找相公呢,见他归来,皆松了一口气。
接下来一段时日,赵回为裴瑛安排了许多行程,阅兵、边塞巡防,夜夜都有宴会,一场不落。裴瑛心中一直惦记着要再去一趟瓷器铺子,却一再被迫推迟。
这段时日,赵拂柳时不时出现在裴瑛身边,今日送亲手绣的荷包,明日送亲手做的点心。有几次,赵拂柳的身体有意无意地想要触碰裴瑛,甚至借着递酒的机会想要挽住他的手臂。
每当这种时候,裴瑛的内心都会升腾起一股凶狠的杀意,众目睽睽,他只得强忍着不动声色地躲开。
随着赵拂柳的频频示好,副节度使车桓看向裴瑛眼神中的敌意也一日日加深,裴瑛只佯装不知,他只在此处短暂停留,并不想惹甚么麻烦。
被赵回拉着到处巡视了半月后,裴瑛总算得了空。他摆脱了赵拂柳的纠缠,独自一人来到了天歌瓷器铺。
今日却不见那个叫做野娜的孩子,只有一个身材魁梧的龟兹男子在守店。那男子一身古铜色的健硕肌肉,正在擦拭柜台。
裴瑛的眼神在那名男子健壮的手臂上停留了几瞬,猜测此人与野娜的关系。看年龄,似乎不像是她的父亲。
思忖片刻,裴瑛骤然失笑,自己为何对一个异域女童如此上心?
他缓步进去店铺,见其中陈列的瓷器款式新颖,各种动物活灵活现,还有一些从未在长安见过的造型,釉色独特。
“掌柜的,你们这儿的瓷器是从长安运来的吗?”裴瑛拿起一个猫儿模样的瓷器,颇为好奇地问。
那魁梧的年轻男子停下手中的活,用生涩的官话答道:“这里的瓷器都是我跟掌柜的一起烧制的,就在这城外的窑厂。”
裴瑛点点头,目光却停留在那只猫儿瓷器上许久——蜷着身子,神态慵懒,怎么越看越与云团神似?
“我买了。”
阿芙生前最爱把玩这些小玩意儿,他要将这只猫儿瓷器放到阿芙坟前,好让她在地下聊以慰藉。
没见到野娜有些遗憾,但意外收获了这只瓷器,倒也不算白来。
裴瑛手中把玩着那只瓷猫,若有所思地离开了店铺。
不远处,洛芙牵着女儿买完糖葫芦正要回店铺。远远地,她看到一个清隽的背影从自家店门口离开,一瞬间,她仿佛被钉在原地,手中的糖葫芦啪嗒掉落在地。
“阿娘,你怎么了?”野娜抬头问道,紧紧护住手里仅剩的一串糖葫芦。
“没……没什么……许是阿娘眼花了。”洛芙慌忙低下头,掩饰住眼中的惊慌。
那个背影……不可能的。
直到那背影消失在人群中,洛芙狂跳的心才逐渐回归平静,只剩手心一片冰凉的冷汗。
一定是她看错了,裴瑛怎么会出现在龟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