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榻上的人却依旧沉寂, 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阿芙,”尽管知道裴瑛听不到,但洛茗仍是有些心虚地压低声音问, “接下去你打算怎么办?要不……先行回长安吧?”
洛芙摇了摇头, 目光停留在裴瑛苍白的脸上:“裴瑛没醒之前, 我不走。”
“万一……”洛茗的话卡在喉咙里,终究没能说出口。
万一裴瑛醒不过来呢?可这话太残忍。裴瑛是为了国家社稷、为了黎民百姓才伤成这样, 无论从昔日挚友还是朝堂同僚的角度,洛茗都盼着他能好起来。
他能感觉到妹妹对裴瑛的态度正在软化,可他们之间隔着的那些年岁, 那些外人无从窥探的纠葛,能帮的实在有限。
唯有他醒过来, 亲口将一切说清楚, 或许才能得到妹妹全部的谅解。
除了每日服用汤药,罗太医还郑重交代,说若是昏迷时日太长, 裴瑛的手脚可能会因缺乏活动而萎缩。洛芙无法想象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会变成一个手脚不能动弹的废人。她知道, 裴瑛一定也比任何人都不能接受。因此,这段时日她几乎是衣不解带地陪在裴瑛身边, 亲自喂药,亲自擦拭身体,日日为他活动筋骨, 生怕他落下半点残疾。
林侃之在龟兹逗留期间, 几乎日日都来都护府寻洛芙。很多时候,他只是默默地陪在门外,远远看她为裴瑛忙碌的背影。偶尔在洛芙休息放松的时候, 他们会一齐倚在栏杆上,眺望远处苍茫的天际,聊起从前在清川的那段时光,那些无忧无虑的少年心事。
只是如今听来,恍如隔世。
林侃之不说,但洛芙明白他的心意。可是有些人有些事,错过了便是错过了,即使洛芙知道自己这样做对林侃之很不公平,可她如今除了想让裴瑛苏醒过来,心里再装不下别的念头。
直到第十日,林侃之再一次来了。
“阿芙,”他看着她,眼神里带着最后一丝希冀,“真的要留下来,不跟我走吗?”
洛芙仰头望他,随后坚定地摇摇头,露出一个林侃之熟悉的笑:“你要回长安了?”
“是,”林侃之苦笑,“朝中还有许多要务,我已在此耽搁太久,到了不得不回去的时候。”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涩:“阿芙,若是当年我们的孩子能保住,会不会……”
“侃之,”洛芙打断了他,“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我已经走出来了,也希望你能早日放下。”
“我放不下……”林侃之喉咙哽住,他撇过头,用手捂着双眼,不愿让洛芙看到自己的泪。
洛芙心中一酸,这么多年来,上一次见到林侃之哭,还是两人成亲的时候。
他堂堂七尺男儿,此刻却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阿芙,我忘不掉,我也不想忘……”
洛芙上前轻轻抱住了他,手掌抚着他的背,柔声安慰道:“会过去的,侃之,一切都会过去的,我们都会好起来的。”
林侃之擦去泪痕,努力对洛芙挤出一个温煦的笑:“好,那我走了。阿芙,我在长安等你回来。”
“侃之,保重。”
林侃之最后看了他曾经的妻子、他此生最爱的人一眼,转身走了。
在龟兹城漫天的霞光中,洛芙第一次觉得他的背影显得如此孤寂和落寞……
洛芙压下心中千万种情绪,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到昏暗的室内。
裴瑛依旧没有一点儿苏醒的迹象,这并不是一个好的征兆。
罗太医建议,除了日常的照护,最好多有人跟他说说话,刺激他的意识。洛芙于是日日坐在裴瑛的床边,在他耳畔徐徐说着从前的事,那些只有他们两人才知道的往事。
“裴哥哥,你还记得我五岁那年吗?因为你长得好看,我日日跟在你后头,被其他人嘲笑是你的跟屁虫。其实那时候我很难过,因为你都不怎么理我。你那时候,会不会嫌我很烦?”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拂过裴瑛紧闭的眼睑。
“但是后来,廖刚他们欺负我,你替我出头的时候,我又好开心。说起来,小时候的廖刚就很讨人厌了,没想到他长大了会变得那么恶劣……对了,先前听说他被人绑架了,甚么也没抢走,只是回来变成了一个阉人。你说,这事是不是你干的?”
洛芙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一边又轻轻替他整理额角散乱的发。
“还有,你把我送你的那些礼物都丢了,为这件事,我偷偷伤心了好久好久,虽然后来在长安的时候,你告诉我那是不慎被嬷嬷弄错了,可是后来我发觉,你要是真的重视我的礼物,不应该好好收着带去长安吗?你这个骗子!”
说到这儿,她故意哼了一声,以表达自己的不满。
“不过最气我的不是这件事,而是你说我笨、说我不堪为裴家妇。那时我被你伤透了心,铁了心不再喜欢你了,偏偏裴家又遭了难,你跟裴叔还有廖夫人一同被流放的那日,我心都要碎了……你可是裴瑛啊,他们怎么能那么对你?”
洛芙的指腹随着他面庞的轮廓往下,不自觉地在裴瑛胸前那些纵横交错的伤疤上摩挲着,好像这样就能让那些丑陋的伤疤彻底消失。
“从岭南回来,你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连我碰一下你的手你都要躲开,是因为这些伤疤吗?可是裴哥哥,我一点儿也不介意。”
说到此,洛芙忽然想到五年前的中秋夜。他喝醉了酒,将自己拉入床榻中……那一夜的荒唐,她至今没忘,甚至一幕幕都记得很清楚。她记得一夜过后,当她身上未着寸缕像只溺水的鱼在大口喘息时,他却连身上的衣衫都未曾褪下。
她忽然明白,或许也是因为他不想她看到自己身上那些丑陋的伤疤。
明明他都醉成那样了,却还不肯向她袒露身上的伤,裴哥哥啊裴哥哥,你究竟独自一个承受了多少?
洛芙忽然觉得又好气又好笑,于是故意俯在裴瑛的耳边,眨眨眼,轻声道:“哦对了,裴哥哥,你还不知道罢?侃之来龟兹了,他问了我好多遍,要不要跟他一起走,你猜我答应了吗?”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等他的回应,随即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我答应了。你再不醒,我明日就跟林侃之回长安!”
起身的时候,洛芙“啊”地一声惊呼,恰好来诊脉的罗太医急忙推门进来,神色紧张:“洛娘子,发生何事了?!”
洛芙不可思议地盯着裴瑛的右手:“罗太医……我刚刚,好像看到裴瑛的手指动了动!”
罗太医抚须,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好征兆,好征兆啊!只不过,洛娘子你是怎么做到的?”
洛芙的脸“蹭”地红了起来,她总不能说是自己在裴瑛耳边胡言乱语,胡诌自己要跟林侃之回长安吧?
“就……跟他拉些家常。”她含糊其辞。
“看来此法有效,洛娘子若不嫌累,尽可以多说说。”
“不累,我一点儿也不累。”洛芙连忙道,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
然而,这信号似是昙花一现,那次以后,裴瑛再也没有动静。洛芙都开始疑心是不是自己眼花看错了,内心燃起的那一丝希望,又渐渐熄灭下去。
三日后,洛芙照例在裴瑛床边守着。廊外的夜色已漆黑如墨,洛芙打了个哈欠,正想趴着睡一会儿,就听到外头传来传来稚嫩又熟悉的声音:“阿娘!阿娘!”
洛芙忙去打开门,门外站着是帛蒲和女儿野娜。
“野娜,你怎么来了?”洛芙蹲下身,将女儿拥进怀里。
野娜皱皱鼻子,小脸都皱成一团:“阿娘,你身上的味道好苦。”
洛芙日日待在这满是汤药味的房中,人都被腌入味了。
洛芙放开女儿,笑着问:“野娜嫌弃阿娘了?”
野娜摇摇头,朝里头张望了一下,奶声奶气地问:“裴叔叔还在睡吗?”
“嗯。”
“他什么时候能醒?”
“阿娘也不知道。”
“我能去看看他吗?”
“当然可以。”洛芙牵着女儿朝裴瑛走去,越靠近,那苦味就越浓。
“裴叔叔每天都要喝这么苦的药吗?”野娜的小鼻子皱得更深了。
“是啊,人生病了就要喝药。”
“裴叔叔他要睡多久呢?”
洛芙摇摇头,有些无奈:“阿娘也不知道。”
野娜小小的粉团子似的手拉起裴瑛毫无知觉的右手,轻轻扯了扯:“裴叔叔,你快点儿醒吧,你不醒,阿娘都不陪我睡觉了。”
说着说着,委屈涌上来,野娜眨巴着眼,泪珠在眼眶里打转:“阿娘,我还是想你回去陪我一起睡。”
洛芙蹲下身,心疼地抱着女儿:“怎么啦,米娜陪你不好嘛?”
野娜瘪着嘴,带着哭腔:“阿娘好几日没陪我睡了,我想阿娘了。”
帛蒲站在一旁,语气隐隐有些不满:“阿芙姐姐,他身边难道缺人伺候吗?你何必要这么辛苦。”
洛芙摇摇头,轻声道:“我没做什么,只是陪他说说话。”
“回去歇一晚罢,姐姐。”帛蒲没说出口的是,他也跟野娜一样,想她回家,否则家里总像是少了什么,格外冷清。
“还有姐姐的铺子,已经重新修缮好了,我已经里里外外都整理了一番,跟原先没甚么差别。姐姐得空可以去看看。”见洛芙犹豫,帛蒲又出言争取。
见女儿一脸的委屈,帛蒲又言辞恳切,洛芙回头看了看裴瑛,那张脸依旧苍白,毫无生气,想必一时半会儿也急不得。
她终于点了点头:“也好,你们去门外等我,我收拾一下,现在就随你们回家去。”
洛芙没甚么行李,随手拿了几件衣物就要走。临走前,洛芙又不放心得折返回来,替裴瑛掖了掖被子。
她看着他,目光复杂,随后,她忽然恶作剧一般,在裴瑛耳旁低语道:
“方才你女儿叫你快点儿醒,你听到了吗?”
说完,她转身离开。
她没有注意到,床榻上的人那细长的睫毛,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极其轻微地,颤了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