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芙确实也累了。回到家中, 她草草洗漱一番,轻轻拍着女儿的背,不多时, 两人便一齐沉沉睡去。
翌日, 洛芙去了一趟瓷器铺。这段时日她无心照料店铺, 都是米娜帛蒲兄妹在帮忙,洛芙心中过意不去。
原本以为铺子早已面目全非, 却不想那些存放在窑厂的瓷器已尽数运来,整整齐齐地排列在梨木架上,铺内也早已恢复了往日的热闹。
米娜正忙得脚不沾地, 洛芙连忙上前一齐招呼商客。一晃,半日过去了, 午后恰好是商客稀少的时段, 洛芙托腮望着远处,有些心不在焉。
一旁的帛蒲看到姐姐那不经意微蹙的眉,还有脸上淡淡的忧愁, 尽管心中不舍, 可少年挣扎许久, 仍是说出口:“阿芙姐姐,你若是心中牵挂, 便去罢,这里有我。”
洛芙的眼睛一亮:“可以吗?”
帛蒲见到她的笑颜,忽然想通了, 他要的不是姐姐, 他要的,是姐姐永远欢愉。
“嗯,你去罢。”帛蒲再一次坚定地说。
洛芙颇为感动地朝帛蒲点点头, 随后匆匆整理衣襟,转身离去。
帛蒲看着姐姐逐渐远去的背影,他知道,这一走,她或许永远不会回来了。
洛芙熟门熟路来到都护府,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却见屋内空荡寂静,唯有纱帘被风轻轻掀起,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洛芙心头一紧,四下张望,却不见半个人影。奇怪,往日总有人守在榻边,今日怎会如此冷清?
正疑惑间,她赫然发现,裴瑛的床榻竟也是空的!
洛芙瞳孔骤缩,快步上前,伸手抚过空荡的被褥,慌乱四顾:“裴瑛?裴瑛!”
就在她转身欲唤人之际,一具高大清瘦的身躯从身后轻轻拥住了她,那怀抱带着清冷的药香。
是裴瑛常喝的汤药的味道。
“在找我吗?”头顶传来低沉沙哑的声音。
洛芙浑身一震,猛地回头,撞进一双深邃如潭的眼眸里。
“你……你醒了?!”她声音发颤,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裴瑛将她搂得更紧,贪婪地呼吸着她发间的芬芳:“嗯,醒了。”
洛芙不放心地挣开他,上下左右细细打量,他面色仍显苍白,唇无血色,可那双眼睛却清明如星,不再涣散。
她终于放下心,眼眶一热,泪水无声滑落:“我还以为……你再也醒不过来了……”
“若不是阿芙给我那么大的惊喜,”他轻笑一声,指腹摩挲着她湿润的脸颊,“说不定我真就沉睡不醒了。”
自从昏迷后,裴瑛仿佛陷在一片无边无际的白茫茫中,寒风刺骨,孤身一人。
起初,他意识混沌,如坠雾中,渐渐地,他想起自己是谁,想起早逝的双亲,最后,想起那个刻在他心上的名字。
洛芙,洛芙……这是他对人间最后的牵挂。
他曾想为了阿芙拼命挣脱这个无边无际的梦境,可转念又想,她不愿见他,又何必醒来?
于是他任由身体轻飘,意识涣散,一点点沉入虚无。
直到快要彻底失去意识时,一个熟悉的声音穿透漫天的雪,轻轻唤他:“裴哥哥……”
那声音断续微弱,却如惊雷炸响。他努力凝聚神识,终于听清——她在讲儿时往事,问他是否觉得她烦。
怎么会?他心中辩解。那些年,她每日来裴府读书,是他枯燥岁月里唯一的光亮。
她又说起被他丢弃的礼物、被拒的告白、他不告而别的夜晚……他心中愧疚如潮,泛起阵阵苦涩。
少年时的他太过傲慢,太过自持,若能重来,他定会早早牵起她的手,不让她伤心难过。
谁知说着说着,她又忽然告诉他:“我要随林侃之回长安了。”
裴瑛在一片白茫茫中猛地睁眼,想站起,想呼喊,却发不出声,动弹不得。唯有胸口剧烈起伏,痛得几乎窒息。
他几乎绝望……阿芙,你随他去吧,反正我困于此地,永无出头之日。
林侃之至今未娶,每年清明,他都能在阿芙墓前与林侃之相遇,两人免不了是一番唇枪舌剑。
虽不愿承认,但那人,或许真的是她的良配。
可就在他闭眼认命之际,随着女童叽叽喳喳的声音落下,阿芙的声音再度响起。
“方才你女儿叫你快点儿醒,你听到了吗?”
“女儿?”
他猛地在冰天雪地中站起,脑中轰然。
那是他的女儿?!
不,不可能,他不曾逾距……不对!裴瑛猛然想起那日中秋,那场荒唐的春/梦,那温香软玉的触感……
原来那不是梦!
他真的,占有了她!
怪不得自那以后,她看他的眼神那般复杂,那般哀怨。他竟醉后无状,还不自知!
“阿——芙——!”他在雪白世界中嘶吼,天地随之崩塌,黑暗渐渐退散。
他终于睁开眼,醒了过来。
醒来第一刻,映入眼帘的是木色的床顶。
一旁的侍从见裴相苏醒了,皆是又惊又喜,手忙脚乱地去请罗太医。
罗太医闻讯赶来,抚掌道:“菩萨显灵!老天开眼!老夫这就去告诉洛娘子!相公不知,您昏迷这月余,全是她衣不解带地照料……”
裴瑛却苦笑:“这时候,她已启程回长安了吧?”
罗太医一愣:“相公何出此言?”
“我听到她说,她要随林侃之回长安。”
罗太医眨眨眼:“林大人早几日就已动身走了,洛娘子昨日还在这儿守着呢,您说她走没走?”
裴瑛眼中泛起不敢置信的光亮:“她为我,留下来了?”
“自然,洛娘子对相公您的情谊,天地可鉴,老夫看了都为之动容。”
裴瑛几乎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声音几乎哽咽:“罗太医,苏醒之事,我想亲自告诉她。”
罗太医会意,含笑退下。
府中上下心照不宣,只等洛娘子来。
未时,洛芙终于来了。
*
此刻,昏暗的房中,洛芙正被裴瑛紧紧拥在怀中,他温热的呼吸洛在她耳畔,低语呢喃:“多些阿芙你给的惊喜。”
洛芙茫然:“甚么惊喜?”
“你没有跟林侃之回长安。还有,野那,洛天歌,她是我们的女儿,是不是?我都听到了。”
洛芙猛然想起昨日在他耳边故意撂下的话,脸“唰”地红透——她以为他昏迷了,甚么都听不见!
早知如此,她绝不会说野那是他女儿,毕竟这人连自己做过什么都不记得!
可后悔已晚,她已被他圈在怀中,动弹不得。
“阿芙,为何不早些告诉我?”他声音微哑,带着浓重的委屈。
洛芙耳根发痒,缩着脖子往他怀里钻:“谁叫你……”
“是那年中秋夜?”他柔声问。
洛芙惊愕抬头:“你……想起来了?”
“对不起,”他将她抱得更紧,“让你受委屈了。我不善饮酒,以后再也不碰了,可好?”
她垂首不语,心潮翻涌。
知她不愿多提此事,裴瑛又说道:“阿芙,我活着回来了,现在,你可以兑现承诺了吗?”
她低低应了一声:“嗯。”
“我没能保住你腹中孩儿……可我从未想害他。我利用他的死设计林侃之,只因我嫉妒,我嫉妒你与他琴瑟和鸣,嫉妒他能站在你身边……”他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阿芙,我卑鄙,我无耻,你想骂便骂,只求你别离开我……”
他抱得太紧,洛芙欲推,他却顺势滑落,跪坐在她面前。
“裴瑛!”她惊呼,忙要扶他。
他却不动,头深深低下:“我不配站着。我拆散你与林侃之,我酒后无状,我让你背井离乡,独自抚养女儿……我该死。”
话音未落,他抬手狠狠扇向自己脸颊——
“啪!”一声脆响,比之前她打的那记更重。
耳畔嗡鸣,他却还要抬手打向另一边。
“不要!”洛芙心如刀绞,跪地一把抓住他的手,泪眼朦胧,“裴瑛,我愿意原谅你,但这是最后一次,你不许再瞒着任何事,你做得到吗?”
裴瑛灰败的脸上骤然燃起希冀:“我做的到,我发誓!”
“野那……她一直想要一个父亲。”她轻声道。
裴瑛眼眶通红,双膝跪地,张开双臂将她紧紧拥入怀中,这是他失而复得的珍宝啊!
“我发誓,此生若负你们母女,天诛地灭——”
她急忙捂住他的嘴,指尖微颤。
他泛红的眼底漾起笑意,轻轻吻了吻她掌心。
久未与男子亲近的洛芙如被烫到,低呼一声,缩回手。
可他并未停下。温热的吻落在她眼睑、鼻尖,最后,覆上她柔软的唇——
那一夜荒唐的记忆如潮水涌来,她记得他当时就是这般亲吻自己的……
在彻底沉沦前,她不停唤他的名字:“裴瑛……裴瑛……”
*
自打洛娘子进了裴相的房门,侍从们一直盼望着可以看到两人相拥而泣的画面,可是等了又等,房中不仅没再有甚么动静,反而大门紧闭。
侍从们生怕裴相刚苏醒又出甚么意外,欲要敲门询问,不想甫一靠近房门,就听到里头传来女子细碎的哭声、骂声、呜咽声……
那动静……侍从不敢西乡,红着脸逃也似的跑了。
房门紧闭了整整三日三夜,期间,水和膳食还有干净的衣裳被按时放在了房门口,大约半个时辰后,空掉的食盒会被放置在房门口。
整整三天三夜啊,侍从们愣是没看到裴相一眼,跟别提洛娘子了。
裴瑛的贴身侍从不免担心,悄悄问罗太医是否要提醒一下裴瑛,被罗太医狠狠一记眼刀,讪讪闭了嘴。
“我已替裴相诊过脉,他的吐血症大有改善,身上也只剩下皮外伤,只要裴瑛不要太过,应当问题不大。”罗太医抚须笑道。
直到第三日的夜里,罗太医被急急召去了裴相去,道是裴相胸口的伤,又裂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