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可惜了。
宿泱心里突然冒出一阵遗憾来, 如果她能早一点认识沈从谦大概就能见到他眉间的红痣,看到他的清冷的骨相。
或许是看出宿泱突然骤变的脸色,沈从谦笑笑:“就算你早点遇见我也用, 我祛痣的时候,你还没有出生呢。”
他们之间隔着十八个年月, 日子轮转不休, 他生她未生。他已成人,她才堪堪出生,这中间的时空距离是再多钱权也不能弥补的。
宿泱认真地看了看沈从谦, 然后摇头说:“看不出来你比我大这么多岁。”
岁月太偏爱他了,不曾在他的脸上留下一点流逝的痕迹。他的人生仿佛定格在二十多岁的盛年,一切都是那么的恰到好处。尽管周身的气势随着年岁的增加而递增,但面容却没有丝毫的变化。
太不公平了, 宿泱想、
沈从谦却端起一杯水做到宿泱面前说:“有很多变化都是
潜移默化的,而且也并不一定会提现在外在上。我说过的, 皮囊如何并不重要。”
尽管拥有一副能让天底下大部分人都嫉恨的容颜, 但沈从谦却从来没有将它当成一回事过, 甚至这对他而言还是个负担。
在他初入公司接起重担时,所有人都不看好他, 隐隐地朝他施压。酒局上更是有人当众讽刺他除了一张脸再无长处, 甚至暗中下注赌他什么时候将沈氏亏空。
那个时候他恨透了自己的脸, 甚至有想过要拿刀将它划破的打算。但后来他想开了, 只有自己有能力才能让人正视你。
于是他昼夜不休, 力挽狂澜,将沈氏盘活,让沈家又重回京市的巅峰。
自那以后,再没人敢拿他的外貌说事。偶然有人提起, 也要半夸半调侃地冠一个“玉面阎王”的称呼。
“可我觉得你长得很好。”
宿泱隔空描绘着沈从谦的线条,他的脸在她的指尖下逐渐成型,最后她摸上他的脸庞。
沈从谦抓住她的手,放在脸侧轻轻靠上去调侃道:“喜欢?”
“还行吧,勉勉强强。”尽管喜欢但宿泱仍然嘴硬。
沈从谦笑起来,他诱哄着问:“我跟沈冠南谁好看?”
宿泱的指尖微微蜷缩,贴在他温热的肌肤上,不知道为什么她开始发烫,脸上泛起红晕,苍白的雪地里长出了一朵不败的红花。
宿泱后知后觉地懂了沈从谦未尽之言:“你在吃醋吗?”
“你觉得我会在意这些吗?”沈从谦反问道。
宿泱摇头:“你不像会吃醋的人。”
沈从谦挑挑眉点点头:“嗯哼,你看人真准。”
“你还没回答我,我和沈冠南谁更合你的心意。”
宿泱抿了抿唇,抬头说:“我要收回刚才那句话。”
“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就在吃醋。”宿泱笑笑,“我闻到了空气中有一股好浓好浓的醋味。”
沈从谦松开宿泱的手,无奈地耸耸肩:“居然被你看出来了。那你能为了讨我欢心,说点我爱听的话吗?”
“不可以。”宿泱严肃地摇头,“我只说真话。”
“你确实比沈冠南要更合我心意些。”
沈从谦无论是长相还是身家都要远盛于沈冠南。宿泱还记得她见他的第一眼。
那是在泥泞的山村小道上,她被爸妈打了一顿,气不过偷偷跑出了家。
村子里唯一一条大路旁边有个土地公的塑像,宿泱每次路过都会认真地拜三拜并许愿。那一天也不例外,她跪在香龛面前说:“如果你真的灵的话,能不能降临在我身边,带我离开啊。”
她的生活犹如一滩泥潭,她越是挣扎挨的打越凶。父母的血缘枷锁将她牢牢地绑在家里,四面八方都没有出路。
下一刻,身后有人叫住她。
“喂,小孩。”
回过头的一瞬间,宿泱真的以为神佛听到她的心愿下世来救她了。
沈从谦凭借一己之力替宿泱打通了一道足以窥见外界的小道,未来的人生里,她拼尽全力往前跑,只为了再见一眼当年的明月。
“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我总以为你是天上的月亮。”宿泱剖开内心真情实感的说。
沈从谦有些惊讶:“那个时候我以为你不喜欢我。”
宿泱摇摇头没有再说。她没办法说出口是因为后来他发现其实沈从谦也只不过是一介凡人,根本没有办法带她走出泥潭,所以迁怒于他。
对于沈从谦宿泱的情感很复杂,百感交集,连她自己也难分清到底有几分爱几分妒和几分恨。
她再喝了一口水结束了这个对话:“时间不早了,先睡了吧。”
“嗯。”沈从谦应了一声,“你睡主卧吧,我去书房。”
这栋房子的书房里也有一张小床,沈从谦从前累了时将就休息用的,如今睡他虽然有些狭窄但也不是不能忍受。
宿泱并不推脱,心安理得地接受了这个安排:“那明天见。”
沈从谦推开门,刚想关门时,宿泱却又敲了敲门。
他有些疑惑地问:“怎么了?”
宿泱有些不好意思地问:“你的香还有吗?”
沈从谦一下明白了宿泱身上那股和他愈发相像的檀香味是从何而来的了。
“这香是法云寺的主持特意为我调的,你怎么会用上?”沈从谦问。
宿泱有些不好意思,没看他低头看着地板说:“去沈园的时候房间里有我点了一枝,沈冠南见有用就送了我一些。”
沈从谦哼笑一声:“他拿着我的东西来讨你的欢心?他还真是会借花献佛啊。”
宿泱没有理沈从谦的醋言醋语,她梗着脖子问:“我不管这些,我就问你还给我用吗?”
“给。”沈从谦毫不犹豫地说,“但是这边没有,我也没有随身携带的习惯。今晚只能将就你了。明天我让特助给你送一盒过来。”
“好吧。”宿泱有些遗憾地往回走着。
沈从谦看她垂头丧气的样子有些好笑,想了想把自己手腕上的小紫檀佛珠摘了下来塞到宿泱手上。
“这个长期跟在我身边,也沾染了些香火气,你拿着将就用。”
“我明天还给你。”
“不用,我沈从谦送出去的东西从来没有拿回来的道理。”沈从谦摸了摸宿泱的头俯身在她额上落下一个吻,“一夜好梦。”
手心上的佛珠上还带着沈从谦的体温,宿泱感觉到它在发烫,让她一时之间进退两难。
“这个太贵重了,而且对你很重要。”宿泱抿着唇说,“我不能收。”
“只是一串无关紧要的珠子罢了,能被你把玩是它的荣幸。”沈从谦修长的手指拎起长长的佛珠缠绕几圈后,将它戴上宿泱细白的手腕上。
他的指尖依依不舍地摩挲着珠串,动作见也在宿泱的敏感的肌肤上来回轻扫过。
若有若无地触碰让宿泱的手腕上泛起痒意,难以忍受,条件反射要收回手却又被人拉着动弹不得。
“沈从谦。”她轻声叫。
“嗯。”他应了,手上的动作却不收敛。指尖将珠子一颗一颗地捻过去,直到完整数完一圈他才放手。
“去睡吧。”沈从谦放下宿泱的手腕靠在门上说。
宿泱将双手背在身后也说:“那晚安。”
“嗯晚安。”
沈从谦看着宿泱的背影往前走。快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突然回头对他笑了一下。这个笑在他的梦里依然存在,他又梦见宿泱。
书房的床狭窄将将能容纳他一个人,连翻身都有些困难。自从懂事以后,在沈从谦的记忆里自己就从来没有睡过这么窄的床。就连以前也仅仅只是靠着休息而已,从来没有睡过整夜。
半梦半醒间,他突然想以后的婚房书房里一定要按一个大床。不然以后和宿泱吵架被赶出房间连觉也睡不好,为了婚后自身的幸福生活,非常有必要。
虽然没有燃香,但沈从谦的手串上还是能闻到檀香味。这串佛珠在他身边长期熏陶温养下来,质地如玉,握在手里还些温热。
宿泱不太清楚具体的价格,但也明白能被沈从谦日夜都带着的东西,价值一定不会太低。就像这个他十年都不住的房子一样,外人眼里价值百万的房产,对他而言也不过是人生中一个临时的落脚点而已。
她的指尖轻轻地捻动珠串,学着沈从谦的动作细细数了一遍,一共有一百零八颗。
一整夜里檀香的气息都不消,在她的梦境里愈演愈烈。她透过被雾气遮掩的梦,拨开重重叠叠地雨滴,终于见到了藏在帘后的人。
他背对自己靠在荷花池中,不曾回头,看不清面容。听见脚步声,他摘下一朵莲花握在手上。天旋地转
世界颠倒,等宿泱再回神,池边只剩下自己一个人。
她俯身想去看清波绿水,却只见到刚刚握在那人手中的荷花正别在自己耳后。
她取下荷花,它又在自己自己手里灰飞烟灭,变幻成千般形态,最后成了一串长长到看不到尽头的红线。一端连在自己的尾指,一端伸向池后的雾气中。
她循着红线走进雨雾,一切都开始倒退,等她停步时,她只见到沈从谦手中握着一串红线。
“你终于来了。”他拉动红线,将她拉进自己的怀里。
第二日起来时,他一开门宿泱也跟着开门,两个人的视线相撞又在下一刻移开。
宿泱问:“早饭吃什么?”
沈从谦摇了摇头:“你自己吃吧,我要去公司了。”
“我算是懂为什么黄书意总是在朋友圈发小说里的霸总都有胃病了。”宿泱突然无厘头地说。
沈从谦有些疑惑:“嗯?”
“不吃早饭就去上班长此以往下来,你不得胃病谁得胃病。”
沈从谦突然盯着宿泱笑起来:“你在关心我?”
宿泱依旧嘴硬:“没有,只是突然有感而发。”
沈从谦没有和她争论下去,他将宿泱搂进怀里,亲了一她一下,然后心满意足地说:“这也不硬啊,很软。”
趁宿泱还没反应过来,他又摸了摸她的头笑着说:“我去上班了。这里没吃的,你一会去下面买点早餐吃吧,别得胃病了。”
“你呢?”宿泱问。
“这么不放心我啊?”沈从谦边换鞋边说,“一会特助会给我带早餐的,你要是实在不放心的话,到时候我给你报备好不好?”
“不需要。”宿泱想起了昨晚的梦,有些不自在地说。她仍旧想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做那样让人难受的梦。
从沈从谦的公寓离开后,她匆匆忙忙又赶去学校,而沈从谦则到公司去开始了这一天的繁忙工作。
他也没说谎,特助确实会给他带早饭,他拍下一张照发给宿泱,然后急忙两口塞进嘴里,匆匆解决又投入工作。
中午,王夷进来汇报工作时,突然说:“董事长,沈少想预约一下您午休的时间,他说有事要和您商量。”
“让他来吧。”沈冠南现在来找他无非就是为了宿泱的事,早点解决对彼此也都好。
沈冠南昨晚在宿泱离开后,想了很久,过往那些被他忽略的细节一下扑面而来,他终于看清了沈从谦深藏不露的歹心。
他气势汹汹要来找沈从谦要一个说法,但想见沈从谦他也要预约才行。
终于憋到午休的时间,他走进沈从谦的办公司,大声质问他:“你为什么要引诱宿泱?”
沈从谦笑了笑:“这是宿泱的选择,只要她有眼睛都知道在你我之间该选谁。”
“你能带给她什么?你什么也给不了,就连你唯一不缺的钱也都是我给你的。你依附我而生,还想宿泱为你停留吗?”
沈从谦的话如一把利刃插进沈冠南的胸膛上,句句致命。他脸色苍白地辩驳道:“是我先认识宿泱的,她可是你儿子的女朋友,你也能下得去手!而且你整整大了她十八岁,你都能当她爹了,简直就是畜生!”
“沈冠南!”沈从谦心中一直不愿细想的年龄差距被沈冠南鲜血淋漓地摆上了台面。
“你凭什么觉得宿泱会喜欢上你这样毫无建树,脱离沈家就是一个废物的人。”
两个人都太明白对方的弱点了,字字句句都恨不得将彼此杀死,把语言淬成利刃,出鞘就必定要见血才能罢休。
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里,沈从谦稳坐高台,他已经是最后胜利的人了,气定神闲地看沈冠南破防大骂的模样。
沈冠南气不过而且沈从谦说的全是真的。他是借助沈家才走到今天的位置,活得潇洒肆无忌惮,无论到哪里人人都要礼让三分。但他们敬的从来都是他背后的沈家和沈从谦,和他沈冠南其实没有半毛钱的关系。
沈冠南有些不甘心地说:“你比宿泱大那么多岁,迟早有一天你衰老了,宿泱还年轻。到时候,她照样可以像抛弃我一样抛下你。”
“这就不劳你费心了。”
“以后我不会再花沈家一分钱,从前用的,我会还回去。”沈冠南抿着嘴将钱包里的卡都甩到沈从谦桌子上,“我会向宿泱证明,我不比你差。”
沈从谦轻佻地捡起一张黑卡夹在指间转着:“可是我一句话就能让你再京市永无翻身的机会。”
“你应该知道,我沈从谦这个名字在京市意味着什么。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给你机会让你成长再去碍宿泱的眼。”
“那我就离开京市!”沈冠南咬着牙恶狠狠地说。
“是吗?”沈从谦翘着二郎腿云淡风轻地那卡敲着桌子,“那我拭目以待。”
话音刚落,他捏着沈冠南的卡轻易将它分成两半。
这是一个信号,他们两个人的父子关系从此到头,未来再见只是情敌。
离开沈家的沈冠南就是丧家之犬,能不能有以后也再难说。
沈从谦看着宿泱刚刚回他的消息笑了起来。他们两个男人的战争,唯一的裁判只有宿泱一个人,而她选择了自己,那他就是唯一的胜者。
他大获全胜,一如过去从无败绩。
沈冠南放下狠话就离开了,他来时汹汹,去时也依旧如虹。
沈从谦按铃将特助照了进来,他淡声吩咐道:“把沈冠南的生活费停了,以后不用再给他打钱。”
“董事长,这……”
“你照做就是。没有我的钱他名下还有一份我哥的股份,饿不死他的。”
就算他狠话放得再凶,但沈冠南这三个字早就和沈家强捆绑了,他挣扎不脱得,就像曾经的他一样。
处理完事,沈从谦终于有空看宿泱发来的消息。
宿泱:【吃的还挺好的。】
沈从谦:【下次给你尝尝。】
放下手机将将午睡了一会,老爷子又一个电话打了过来。沈从谦接起,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
老爷子的陈词滥调无论再说几年也逃不开他的婚姻和后代,这样的话沈从谦耳朵都听出茧子了。
他沉默地听老头子念叨一顿,等他停下喝水的功夫问:“爸,有事直说。”
老爷子话一转,语气柔和起来:“你平时工作也不容易,正好我一个老同学新开了一家水会,你去放松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