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伊贝的手抓过来,放在手心里揉搓着,把因风着的那点凉揉散后就静静地握着,他垂眸,语气轻缓,说了声抱歉,而后食指与中指并立,一点光亮从中散起后又往伊贝手腕脉搏处落去。
温热的感觉沿着血流遍布全身,伊贝还有点懵,她抬头看钟离,没有说话。
山间的夜风总是带着草木将歇时的慵懒之感,掺杂着似有似无的人家气。
当光点散去后,钟离继续握着伊贝的手,又往掌心处紧了紧。
他没有说话,伊贝也没有说话。
姑娘只是感觉心口的那颗东西跳得越发快,她不禁抬头看向对方。
钟离笑笑,道:“听仪官这般说了后我便担心起你,怕你因着误会再离开我,而那时我却没有办法第一时间找到你。”
伊贝问钟离刚才所做的是什么,钟离告诉她那是契约之法的一种。
“建立此契约的二者,无论对方身处何地,何时,哪怕相隔千年的光阴,相隔万里的距离,都可以依靠此契约寻到对方的足迹,足迹会带着他们找到彼此。”
伊贝眨了眨眼,这本是她所在此难过的事,却在一句话都没说的情况下被钟离解决了。
面前的人容貌一如他们千年前相逢那般, 关于此人身上的谜团诸多,但刻在时间里的每一次真诚都让人透过重重的云海窥得其金子般的心。
伊贝抿了抿嘴,笑了。
钟离再次揉了揉她的头,说:“并非与你疏远,因为此间一事若无克制,只恐伤了你。”
伊贝嘴角嚅嗫,犹豫片刻说:“明明我一句话都没说,你却把我所有的疑惑都解决了。”
钟离笑了,他站起来,朝伊贝伸手:“走吧,回家。”
伊贝使劲点头,笑容如星如月如云海如朝霞:“嗯!回家!”
回家的路是上坡路,随着视野的开阔,天与山交界处下移,漫天的繁星逐渐明显,伊贝仰头看星星,忍不住问钟离:“老家伙,你还记得以前有一次,也是这样满天星星的夜晚,你去寻我的事。”
听到她喊“老家伙”钟离不禁笑了笑,他垂眸看她,思考了片刻,摇了摇头。
伊贝继续看着星星,她笑着说:“是啊,过了那么久,忘了也是正常的。”
*
多年以前,伊贝随着摩拉克斯前往琥牢山一带,山间四时分明,彼时已经夏末秋初草木显黄之时。
山民说在山野的深处长着红色的果子,那果子具体叫什么名字没人知道,只是那果子大而甜,汁水充足。
伊贝听后不禁心动,眼下已经在此地停留数月,附近的东西都已经吃够头了,摩拉克斯吃饭时也越来越公式化,一句话都不说,静静地吃完所有东西离去。
伊贝虽然不负责所有人的食物,但看到朋友们如此她心里也是不好受,直到她看到连若陀都有些厌食,伊贝终于决定去找那果子。
她自认为这一带的山路早已经摸熟,且又有摩拉克斯给的法器护身,众人忙于战事,伊贝怕打扰众人便没有告知,背着她的锅挎着她的筐就上路了。
接下来的两天,摩拉克斯并没有发现伊贝没了,直到第三天,摩拉克斯注意到餐桌前少了一个身影。
那时离摩拉克斯才将伊贝带回来不到一年的光阴,他对这个姑娘只有个初步的印象——喜欢做饭,喜欢看人吃饭,善良,长得漂亮。
“伊贝呢?”摩拉克斯问身边的人。
霓裳花化成的仙人告诉钟离:“两日前,伊贝说要去山中寻果实。”
摩拉克斯语气听不出任何的情绪:“果实?”
“是的帝君。”霓裳花仙人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讲给了摩拉克斯听。
因为对于他们仙人而言,外出几日不归称不上什么事,便均没放在心上。
但摩拉克斯听后微微顿了顿,他想起那年黄昏长草,他初次见她形容落魄,瘦小的身躯被分为两节。
于是他放下茶杯,起身离开。
摩拉克斯一句话未说,也无人敢问他的去向,只知道从那日起,摩拉克斯每每用餐前都会问一句伊贝在哪?
至于那天发生的事,只有伊贝知道。
她迷了路,又从山上跌落,身体因为着摩拉克斯力量的缘故,山中妖魔不敢靠近,但也都虎视眈眈。
洞xue里,本打算给众人换口味的红色果实几乎都被她一个人吃了。
伊贝本以为此生便要落下帷幕时,摩拉克斯便踏着妖魔的躯体而来,站在她的面前,再次向她伸出了手。
手掌宽大,有温度。
伊贝自责地说:“给你添麻烦了。”
摩拉克斯语气平平:“嗯,知道便好。”
伊贝抬头看他,对方虽然神色不变,却也能感觉到隐约的愠色。
伊贝便不再看他,低着头。
摩拉克斯收回手,扔下句“跟上”便头也不回地离开。
伊贝赶忙背起锅,捞了剩下的几个果子,小跑着跟上去。
当伊贝灰头土脸地跟着帝君出现时,若陀微微诧异:“摩拉克斯,你将她怎么了?”
摩拉克斯语气淡淡道:“重新捡了一遍。”
说罢,甩袖离开。
若陀凑到伊贝面前,看着摩拉克斯的背影问:“你惹他生气了?”
伊贝露出一个很命苦地微笑,而后默默地掏出一个红色的果子:“吃吗?”
若陀见状,激动地抱起伊贝:“小眷属,我爱死你了!”
与此同时,走在远处的摩拉克斯脚步顿了一瞬,而后继续步履不停地离开。
*
如今回忆起当初,伊贝不禁笑笑,此时山间安静,她对钟离说:“这件事你忘了也好。”
但谁承想,钟离脚步停下,低头看着她慢悠悠地来了句:“当时你那废了命摘的果子,我一个都没吃上。”
伊贝牵着钟离的手一顿,原来他没忘啊?
她尴尬地哈哈了两声。
她想这也不能怪她,当时那个情况,她再去招惹摩拉克斯就纯属脑子有病了。
所存不多的红色果实她挨个分给了仙人,好在每个人都能分上一个,现在看来,唯独没有分给摩拉克斯。
听到伊贝轻咳两声,钟离垂眸笑:“现在心虚了?”
伊贝晃了晃钟离的手:“那我现在陪你去摘,摘的都给你。”
钟离说:“那果实早在沧海桑田的变化中绝迹了。”
伊贝闻言顿了顿。
*
回到家后,钟离去锁大门,伊贝就蹲在墙角看她的菜地。
胡萝卜甜甜花卷心菜等长势都很好,伊贝笑着抬起头,刚好这时钟离走了过来,他蹲在伊贝的旁边,手指故意沾了点甜甜花的花粉,涂在伊贝的嘴唇上。
伊贝抿了抿,笑:“甜甜的。”
钟离笑了笑,揉了揉她的头。
晚间吃饭时,伊贝切了点胡萝卜跟肉片炒了一盘菜,钟离找出没吃完的小点心。
伊贝先给大黄盛了些没加调料的,而后加入调料,出锅,端到桌子上。
当她把碟子放在桌上时,袖子因为动作往上,露出了手腕往上的那部分,钟离看见了上面的痕迹,于是伸手出,拉住了伊贝。
伊贝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钟离拉到了面前,只见对方皱眉,眸中透着担忧问她:“怎么伤的?”
伊贝歪歪头看他:“你是不是傻?”
钟离闻言一顿,他不确定:“是那日?”
伊贝把胳膊从他的手中抽回,皮肤上的余热还留在他的掌心,伊贝点点头。
钟离嘴角紧绷,神色间难得出现难言之意。
那日只因夜晚的灯光不慎明亮,肤色又若暖玉溶于灯火的微亮之中,血脉翻涌之间迷惑了视线,因而忽略了此间造成的痕迹。
钟离深深地吸了口气,他把伊贝拉过来,语气略淡:“怪我。”
那日他还疑惑为何厮磨没有平时之久却令她早早晕了下去?原是他所为过于不拘了。
伊贝笑了下:“没啥,又不疼。”
钟离问:“还有旁处吗?”
伊贝闻言下意识地抓了下领口的衣服,她的手指微微僵,而后稍显欲盖弥彰地摇摇头,但一切都在不言之中就表达得清楚。
钟离暗暗自责,他拉过伊贝,说:“近些日子,我不碰你。”
伊贝吃惊:“啊?”
钟离非常认真:“嗯。”
伊贝嘴角抿了抿:“那......好吧。”
钟离闻言微微笑:“那去睡觉吧,早些休息有利于恢复,晚安。”
于是一连二十天,钟离是亲身给伊贝示范了一遍什么叫言而守信。
两人每日吃饭,散步,早安晚安,关系好得如同做了兄弟那般。
因而伊贝又郁闷了,她在万民堂一脸阴沉地炒着锅里的菜,香菱有时都奇怪伊贝不是已经跟钟离说开了吗?最近这又是咋了?
但香菱转念一想,非得是恋爱中的事才让人不开心吗?人生在世,重要的事情不止这一件,难不成是因为别的事?
一想到是别的事,香菱反而担心了起来,若是别的,岂不是会更难处理?
“伊贝,”香菱问,“你最近是缺钱了吗?”
伊贝看向香菱,摇摇头:“我还攒了好多,你要吗?我还能分你些。”
香菱连忙拒绝:“我可不要,我是看你心不在焉的,有些担心。”
伊贝后知后觉,立马笑着编了个理由:“是这几天夜里总有不睡觉的松鼠在我窗户边叫,我没睡好。”
香菱点头:“那确实,睡觉可是大事。”
说着她还给伊贝分享了几个有助于睡眠的食谱。
伊贝其实睡眠挺好的,但看到新的食谱不禁两眼放光,她激动地看着香菱:“你真好!”
香菱拍着胸脯:“小事!”
到傍晚收工的时候,伊贝跟着锅巴去搬食材,回头撞上香菱,香菱盯着伊贝好久,最后笑着说:“你头发这段时间长得好长。”
“诶?”伊贝摸了摸自己的发梢。
“是啊,”香菱笑着说,“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的时候,你头发只有这么长,”说着香菱给伊贝比了一个大约十公分的长度,而后继续说:“但现在都快到腰了,话说这样的长度,拿簪子都能盘起来吧?”
伊贝也很惊奇,或许是她本体是植物的原因,如果吃得好睡得好,确实会长得快一些。
伊贝笑了笑,从香菱那讨来一个光滑的木簪。
随意把头发盘起一半后,伊贝站在镜子前,仿佛看到了千年前的自己,那时候她也是这副打扮,那会她用的不是木簪,就是随意从别处折的花枝。春天桃花枝,秋天桂花枝,长青的竹子枝,带着淡淡香气的檀木枝。
弄好头发伊贝同香菱告别,走出万民堂的刹那,她想起曾经送钟离的那根墨玉簪子。
*
在回玉京台的路上,伊贝与从往生堂出来的钟离相遇了。
钟离见她头发盘起一半的样子神色微动,不禁愣了下,他走过去,说:“很好看。”
伊贝对他微笑,又问他:“你这几日研究的事研究的怎么样了?”
钟离知道伊贝是在问他关于她能量融合之事,他点点头:“有些眉目。”
伊贝道了声“好”便同钟离道别了。
连着几日这样规规矩矩的相处,伊贝好几次幻视自己又回到了当初刚来璃月港的日子。
回到家以后,伊贝先去洗了澡,搬东西的疲乏之感因为热水而流走,在水汽弥漫的浴室间,伊贝长长地舒了口气。
洗好澡后,她穿好衣服,擦着脑袋走出来,傍晚的风吹过还带着潮气的躯体,惬意极了。
她就坐在院中的竹椅上擦着头发,大黄从厨房里小碎步跑出来,卧在伊贝的脚边休息。
没过多久,钟离就回来了,推开院子的门,就看到伊贝长发柔软地散开在竹椅之上睡着了,她湿着的头发已然变干,随着缕缕的微风轻轻摇曳。
看着此刻安静的她,钟离又想起平时伊贝的活泼,不禁笑了笑。
他走上前,单腿蹲在竹椅的边上,用指背轻轻地抚着伊贝的脸,他说:“伊贝,回去睡,这里会着凉。”
伊贝本来睡得就浅,在钟离连续几次的轻唤中,她醒了。
视线先是有些模糊,随后又逐渐清晰,四周一片安静,夜幕即将降临,劳累了一天的躯体因为刚才这一点的小憩一扫而散,仿佛天地之间都那么地平静。
伊贝与钟离对视片刻,忽然地侧身往前,对着钟离的唇蜻蜓点水般地啄了一下。
钟离微顿,却也不吃惊。
夕阳来到了一天中最浓烈的时刻,伊贝看着钟离,又重复了刚刚的亲吻,连续五六次,钟离喉结微动。
他大手托住伊贝的头,单膝蹲着身体前倾,因为二十天来造成的生疏,他险些又将伊贝搞得难以呼吸。
伊贝轻轻推他。
钟离笑着说:“别动。”
而后抬腿跨上竹椅。
竹子做的长摇椅晃着,伊贝双手自然地勾上对方的脖颈,彼此的发丝纠缠摇荡,余晖下平静温暖除了心跳了无杂念。
是漫长的又是柔和的,除去了曾经的暴烈,沉淀的那些温柔小意,却如隔靴搔痒,总是不够又总是此起彼伏地最大地勾起心中的念想。
竹椅晃动的幅度越来越大,院子中断断续续的声响难以察觉是从哪发出,钟离微微起身,问她:“还好吗?”
伊贝的手指描摹着对方的眉眼:“比以前好多了。”
钟离带着笑意的吐息落在她的脸上,他将人抱起,交换了彼此的位置。
伊贝还是不太习惯坐在上面,但腰部被大手固定难以挣脱,半推半就地伏下了身,却又在竹椅断断续续的声音习惯起来。
她将头发撩在耳侧,最后安安静静地躺在对方的胸口。
钟离问:“累了?”
伊贝:“有些晕。”
钟离轻咳,把她抱下去:“抱歉。”
伊贝拉着他的手:“我这几天真的有好好修炼,你刚刚发现了吗?”
钟离捏了捏她的鼻子,笑:“早发现了。”
*
钟离洗澡的时候,伊贝在院子里伸了几下懒腰,墙边的小花散发着幽微的香气,她走过去,给花浇了浇水,转身要回房间的时候,忽然腹部一阵疼,伊贝皱了皱眉,意识到什么后,习惯性地往卫生间跑,但到了门前忽然想起钟离在洗澡。
她抿着嘴,左右都不是,最后溜到浴室的窗前,敲了敲磨砂玻璃。
浴室内的水声戛然而止,紧接着是钟离的声音:“怎么了?”
伊贝:“那个,你还记得今天的日子不?”
浴室中的声音停了片刻,随后就是一阵窸窸窣窣的穿衣声,很快,门被推开了,钟离比上次还随意地只套了件浴衣,披散的头发大颗大颗地落着水珠。
伊贝有些不好意:“你等会是不是还要进去洗?”
钟离默不作声地点点头。
伊贝是第一次见到如此这般的钟离。
她赶紧进去,随后把门关上,浴室里满是熟悉的檀香,伊贝随意看去,就看到里衣中衣叠放在一起,不禁愣了愣,脸有些热。想起以前她还老问钟离要衣服穿,怎么那个时候她就不会有脸红耳热的感觉?
回想起曾经,伊贝不禁脚趾抓地,她忍不住去想钟离是什么时候喜欢她的?如果是在她借衣服之后,那她之前的所作所为,岂不是会被对方误会?
一想到如此,伊贝就后悔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处理好后,伊贝就出来,但还没等她问钟离什么,钟离就紧接着进了浴室。
伊贝抿抿嘴,她忽然睡不着了,她今晚一定要搞清楚一件事:钟离到底是什么时候喜欢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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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ooc致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