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日,倪简天天忙着查偷拍事件。
但不知何故,每当有了点眉目,就又会被引向一个错误的方向。
尚未抓到偷拍者, 卡斯特的论坛里,便流出来几段打码的偷拍视频。
这是非官方论坛,交流学习、活动预告、八卦绯闻、明面交友实际约|炮……杂七杂八的什么都有。
喻子骞发现后,立即叫论坛管理员删掉帖子,仍有人手快,将视频下载下来。
一时间, 校内传得沸沸扬扬的, 不少人要求学校给个说法。
Sol紧急召开会议。
会上,蔺泽阳讽刺倪简:“不是有人信誓旦旦放话说要把人抓住吗?现在都被骑到头上撒尿了, 人呢?”
论坛平时是由Sol内部人员管理,对方大概也猜到, 切断摄像头信号是他们做的,散布视频就是赤裸裸的挑衅。
有恃无恐的样子,真是叫人牙痒痒。
倪简没作声。
喻子骞头疼道:“现在不是推诿责任的时候,我让人去查发帖人的IP地址了,但对方隐蔽手段高明,一无所获。”
“你们这点水平, 当然查不出来。”
顾涞看清这位不速之客,乐了:“嗬,这不是倪简那个小白脸吗?”
简平安扫他一眼, 面无波澜地打开终端, 画面上有一个闪烁的红点。
他说:“他用的是境外虚拟服务器,人就在卡斯特内。”
蔺泽阳冷笑道:“有什么用?全校学生加教职工数千人,不还是大海捞针么。”
“这是你们该查的。”简平安说, “一群Alpha组成俱乐部,管理学生事务,出了纰漏,不该自省?”
蔺泽阳:“照你这么说,社会上每出一名罪犯,警署都得做检讨?”
“原来你懂这个道理啊。既然如此,倪简为什么要为抓不到人受指责?”
简平安语气不疾不徐,却在无形中给人一种步步紧逼的感觉。
蔺泽阳吃瘪,将火气朝着倪简发:“你把外人带来Sol是几个意思?给你撑腰吗?”
倪简懒得理这个无能狂怒的Alpha,说:“前两天搜查摄像头信号的时候,我发现男洗手间也有,他很有可能不是为了满足自己的窥阴癖。”
喻子骞皱眉,“那他的目的是什么?牟利?卡斯特大多数人家境优越,应该没人会为了这点钱铤而走险吧。”
“不。”倪简摇头,“会长,或许你是光风霁月,但这条产业链比你想象中得庞大得多。”
同样的,牵涉的利益也庞大得吓人。
喻子骞蓦地想起什么,问简平安:“你说到学生事务,你是不是已经确定,是学生?”
简平安不答反问:“监控你们看过吗?”
“当然,收到举报就立即将事发前一周的监控筛查过了,没发觉谁在里面停留过长的时间或者频繁出入。”
“因为你们查错方向了。”
喻子骞眉心的褶皱更深,他也有Alpha的自傲,接二连三被一个Beta挑错,自然心生不快。
倪简接话:“根本不是人放的。”
喻子骞一怔:“什么?”
“午休和放学后都有保洁机器人打扫洗手间卫生,每间洗手间用时通常为10到12分钟,程序是设定好的,通常不会有太大误差。但是从监控里看,有几段明显超出了。”
倪简让简平安打开一段视频——机器人从进去再到出来,过去了16分钟。
这还是那天晚上,两个安保的对话给她的启发。
人的行为异常容易令人起疑,但机器人不会。鲜有人会在意机器人多花的四分钟,顶多当作出故障了。
“我们又去翻看了机器人的工作日志,这几段的记录都是空白的。”
有人疑惑道:“但负责管理机器人的是学校工作人员,这不是和偷拍者是学生的说法自相矛盾吗?”
喻子骞说:“他明明可以篡改记录,却选择删除,就像是……”
他望向倪简,补完后半句:“故意引我们查管理者。”
倪简点头附和,“我们确实去查了。他大概对于我们被耍得团团转很得意,才把视频放出来挑衅。”
喻子骞目光闪了闪,“你是将计就计?”
倪简唇角勾起一个弧度,“不然怎么引蛇出洞呢。”
喻子骞看着她的笑晃了下神,随即移开视线。
大家的注意力在案子上,没有察觉他的异常,然而简平安却不着痕迹地瞥了他一眼。
“那你们怎么知道是学生的?”
“还是IP 。”倪简指向那个红点,“工作人员在校期间,个人终端必须连接学校内网,方便管理,他虽然为了伪装也连上了,但把所有工作人员终端网络检索了一遍,没有异常;而外来人员没有权限使用学校内网。”
“全部?”顾涞本来一副事不关己的看客模样,听到这里也忍不住咋舌,“你们得到校长的权限了?”
这个世界,人有人权,机器人没有。
机器人的工作记录Sol的成员可以随意调阅,但工作人员的则需要有负责人事的校长的许可。
“没有啊。”简平安淡声说,“卡斯特内网是什么很难破解的东西吗?”
“……”
喻子骞眼神复杂地看了眼简平安。
即便卡斯特的防火墙不是世界顶级的,那也不是纸糊的,一捅就破。就拿Sol的成员来说,没有一个人有资本说这种话。
他究竟是什么人?
喻子骞说:“就算你本事大,擅自调阅工作记录也不合规。”
“是我让他这么做的。”
倪简站起来,走到简平安身边,搭着他的肩膀,说:“如果让学校来处理,大概率就是压消息,给洗手间加反偷拍设备,安抚学生,然后不了了之。”
事实上,学校已经为了形象在压消息了。
网上查不到一点“卡斯特洗手间偷拍”的相关词条,估计没少花钱公关。
但她不要这样的结果。
简平安说:“喻会长,你知道那些视频流向了哪儿吗?”
他吐出两个字:“约郡。”
约郡是与联邦接壤的一个国家,矿产资源虽丰富,可自然环境恶劣,即便砸了大量的钱在科技和经济发展上,依然落后于联邦。
近些年来,驻守边境的约郡士兵蠢蠢欲动,连首都也有约郡派来的间谍。
约郡像一只草丛中潜伏窥伺的豹子,等待时机,要将联邦吞下。
纵然约郡与联邦两国有贸易往来,但偷拍视频成为“货品”,被约郡人购买,就显得很微妙了。
喻子骞沉默了下,问:“接下来你们打算怎么做?”
倪简双臂交叉环抱胸前,扫了一圈台下众人,视线在蔺泽阳脸上多停留了一两秒,又不动声色地移开。
她说:“蛇都已经冒头了,当然是捕蛇了。”
蔺泽阳无声咬紧了后槽牙。
到了没有旁人的地方,倪简抬起简平安的手,和他击了个掌,“跟我配合得真好。”
简平安说:“他会上钩么?”
“不知道啊,毕竟我也只是怀疑。”
倪简特意把他叫来Sol会议室,就是为了给蔺泽阳演一出戏。
这几天起初没怀疑到他头上的,是有一次,正查着线索,偶然碰到他,又被他阴阳怪气了几句,她心里更气。
简平安若有所思地说:“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是Sol的成员?”
“ Sol ?你发现什么了?”
“那个Alpha,我看见他不下三次了。”
倪简奇怪道:“你应该不认识蔺泽阳吧,怎么会注意到他?”
简平安的记忆力很强,对人脸几乎是过目不忘的程度,扫一眼,就知道他什么时候,在哪里出现过。
但他没有解释,用“直觉”做借口敷衍过去了。
“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莫名。我和他没有任何矛盾冲突,他对我却有很大的敌意。”
一开始她还以为,他单纯是看不惯她。而这种莫名的敌意,她没少受到。问题是,偷拍事件出来之后,他才开始针对她。
后来,调工作人员的工作记录时,倪简让简平安顺带手地查了下蔺泽阳的档案。
蔺泽阳的父亲,是W&W的副总蔺绍辉,他早年在军队里是少校,后来因伤病退伍,进了W&W。
和简平安所说的军政背景也契合上了。
倪简打听了下蔺泽阳的为人,她从大量信息中,抓住几点要素:典型的纨绔子弟,爱玩,挥霍,但精通网络技术,高中还拿过奖。
蔺泽阳比他们大一级,自喻子骞当选会长,两人就十分不对付,喻子骞差不多是把他架空了,他一直对喻子骞不满。
然而,查了一轮,依然没有实质性证据。
倪简想到,蔺泽阳这人情绪化,便打算激他一激。
她故意不说计划,倒是想看看,他还坐不坐得住。
放学后,倪简照例去体育馆训练。
起初她叫简平安先回家,不用等她,但他总是雷打不动地,像道影子似的跟在她身后。
一旦她赶他,他的褐色眼睛就仿佛呈满委屈和哀怨,一瞬不瞬地望着她,嘴巴抿着,也不说话。
遂罢。
一前一后进了体育馆,背后的大门忽然锁住了。
倪简没搞清楚怎么回事,走来七八个戴着黑色口罩的壮汉,他们手里俱拿着伸缩棍。
“你们是蔺泽阳派来的?这么大架势,他真看得起我啊。”
没人理她,他们甩开棍子,朝她靠近。
倪简掏出匕首,做出防御姿态,“平安,你快跑。”
上格斗课,战斗力最弱的Omega都能把他打趴,他待在这里只会令她分神。
迟迟没得到回复,扭头一看,他人影已经不见了。
“……”
打架不行,逃命倒快。
领头的笑出了声:“没人帮你,认栽吧。”
“不好意思啊,'栽'这个字,我从小到大就不认识。”
话音刚落,倪简躲开挥来的一棍,曲肘攻他下腹,同时射出数枚麻醉针。
针的麻醉剂量不足以麻倒一个成年人,但也可以叫对方那一块肢体失去知觉。
之前她只是训练成绩好,实战经验还是在凌巍家里打VR游戏练出来的。
小个子的好处是,她的动作比他们灵活许多,闪转腾挪,如游龙般穿梭敌阵之间,手里的匕首寒光凛冽,在他们胳膊、大腿甚至腰腹划出一道道口子。
他们受了伤,又是没想到被一个年轻女孩子弄得如此狼狈,被激起怒气,一招比一招狠。
一挑多终究有些吃力,倪简一不留神,后背挨了一棍,她眼神顿时一黑,向前跪倒,凭着本能,将将撑住身体。
棍子在空中扫出罡风,她反应迅速,翻滚躲开的同时,拽住一个人的脚踝,将人带倒,趁机又射出几针,也不管中没中,只需要干扰他们的步调,让她有喘气的余地。
倪简举着匕首,向后倒退。
似是知道她无处可逃,他们看她的眼神就像看笼中的兔子,步步逼近着。
现在只余三四个人称得上是威胁,咬牙拼一把,也不是没有逃出生天的可能性。
就在这时,体育馆内骤然陷入黑暗。
他们手忙脚乱地找手电,倪简放轻步子,准备摸索着绕到后门溜走。
“别让她跑了!”
身后亮起一束白光,倪简也不管方向对不对,拔腿就跑。
接连传来骨肉相撞和人倒地的声音,她感觉不对劲,回过头,手电落在地上,一个高大的身影踩着光,一往无前地朝她跑来。
他的眼睛牢牢锁住她的,身侧是带着灰调的黑,脚下光道倾斜,却没有影响他的方向。
仿佛她的坐标是他在这片混沌中,唯一需要抵达的目的地。
是简平安。
倪简见有人爬起身,连忙牵起他的手,带他从后门离开体育馆,又一路跑出学校。
到了大街上,她方停下脚步,喘着气问:“平安,你没事吧?”
他摇头,“我刚刚是偷袭,没受伤。”
“我就说。”她打趣道,“你这辈子没打过人吧,你的手都在发抖。”
两人的手始终紧紧扣着。
他低低地应了声:“嗯。”
怎么会没打过人。
他还杀过,一枪毙命的那种。
哪像她,刀刀留情,没一处伤在要害。
他抖是因为,他的理智让他选择隐藏自己,找其他机会救她;情感却在后怕,万一他来晚一步,万一她没有那么好强,她会不会……
倪简皱起脸,笑得比哭还难看:“你握得好紧。”
简平安连忙卸去力道,“我太用力了吗?”
“嗯,好痛,不过还好……”
她绷紧的那根弦松了,身子无力地软下去,他接住她,听见她说:“……你没事。”
他们是冲她来的。
还好,没有连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