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早上, 倪简跑完步,打算去吃早餐,见到简平安, 心里有一丝别扭,但还是大大方方地打招呼:“平安, 早。”
他端来一碗红糖醪糟鸡蛋小汤圆, 已经放得不烫不凉,刚好可以入口。
“昨晚回去之后, 身体有不舒服吗?”
洗澡时,她犹感觉皮肤上残留着被摩挲、揉捏的触感,尤其是胸、腹、大腿根几处地方。
男生掌心有茧,带着粗粝感,但他的动作克制、有分寸,并不叫她难受。
“咳, ”倪简也不知道尴尬什么,话没过脑子地说,“就那点运动量,我能有啥不舒服的。”
简平安的褐眸静止地望她。
……好像更尴尬了。
她正试图找补, 听见他低声问:“你是嫌我技术不好吗?下次我一定好好学。”
见他好像有点失落,倪简忙说:“没有没有, 挺好的。”
她那会儿被信息素搞得头昏脑涨的, 他断断续续地亲她,抚摸她, 中途还会停下来问她“好点没”, 技不技术她不知道,反正她感受挺不错的。
“真的吗?”简平安的唇角还是一条直线,“但是你没有夸我。”
夸?
倪简想起之前夜袭卡斯特, 他嫌她的夸敷衍,要求摸摸头,于是伸出手。
岂料,指尖刚触到男生的头发,他猝不及防地靠近,啄了下她的嘴巴。
她还没反应过来,怔怔地看着他。
他说:“这次想要这个。”
倪简“哦”了声。
瞥到格瑞斯过来了,她把他推开,把小汤圆端起来,装模作样地认真吃着。
余光里,简平安的神情像是点了睛的那条龙,陡然生动起来,眼角眉梢弯如弦月,眼底也多了几分明亮。
她想,他还真是个好哄的Beta。
上午,院里举办文艺表演活动。
格瑞斯认为,科技是人类的四肢,文艺则是人类的心灵,她有意地举办此类活动,培养孩子们的兴趣爱好。
倪简带简平安去观看。
唱歌、跳舞、跆拳道、吹口琴……五花八门,什么都有。但基本没有受过专业训练,也就看个热闹罢了。
简平安问:“你以前表演什么?”
“诗朗诵。”
她一心扑在学业上,只有这个不费太多时间精力。
“我们的心便是这样,爱流动、爱飞逝、爱生命,爱得宽广而忠贞,绝不爱僵死的事物。”
她的嗓音柔却不软,是一种极具韧性的力量,“——这样。”
“倪简姐。”
一个年轻的男孩坐到她旁边,“听格瑞斯说你回来了,我特地请假来见你。”
“小拓,”倪简惊喜道,“你长这么高了。”
黎拓只比她小一点,但分化早得多,是个资质普通的Beta。
父母车祸离世后,他跟着叔叔一家生活,但他们待他不好,他主动找来福利院。
黎拓挠挠头,“倪简姐,你是不是不记得,我们都七个月没见了。”
联邦地域辽阔,为了满足各地区人民,寒暑假各放两个月,但自倪简成年搬出去,假期只在福利院待几天,和他恰巧错开了。
但倪简确实不记得了,她本身也不是热衷于维系人际关系的性子。
想了想,问:“最近过得怎么样?”
话虽干巴,黎拓却很高兴,觉得被她关心,他说:“我在做兼职,攒了些钱,打算给你和格瑞斯买礼物。”
倪简拍拍他的脑袋,“长进了,不过不用给我买,你自己存着吧。”
另一侧的简平安的目光凉凉地落在她的手上。
黎拓注意到了,问:“你是?”
倪简说:“哦,这是我朋友。”
“那是很重要的朋友吧,这好像是倪简姐你第一次带朋友回来。”
一口一个“倪简姐”。
停着怎么那么叫人不爽呢?
简平安微笑着,说:“是啊,她分化期到了,我放心不下,陪她一起。”
倪简奇怪地瞥他一眼。
他不是说他想看看她长大的地方才跟来的吗?怎么又变成陪她了?
黎拓讶异:“倪简姐,你分化了?”
倪简点头。
黎拓急急地问:“你怎么不告诉我?我也可以陪你的。”
她更奇怪了:“我分化要你陪什么?”
简平安说:“小拓,你不用担心,我在她身边,我会照顾好她的。”
黎拓反驳道:“你是不是不太了解倪简姐?她才不是需要人照顾的人。”
“她不需要,但是这是我的心意,毕竟……”简平安停顿了下,看她,“我的命都是她的。”
黎拓气得牙痒痒,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回击。
反观简平安,他神色淡淡的,仿佛没有受半分影响。
太怪了,这两个人吃错药了吗?
倪简夹在中间,似乎完全被忽略了。
“好好看表演。”她没耐心地打断他们,“你们要是这么聊得来,之后再聊吧。”
表演结束后,倪简拉住黎拓,对简平安说:“平安你先走,我和小拓聊聊。”
简平安由来乖顺,只说了句:“我在外面等你。”
他走后,倪简对黎拓说:“如果你不是我的家人,你对我的朋友那么不客气,会被我骂你知道吗?”
“可你没听出来……”
说到一半,黎拓猛地顿住,那人从头到尾都和声和气,一副懂事知礼的模样。
他换了个说法:“我们一起长大,你才和他认识多久,难道我们的情谊还比不过和他的吗?”
倪简:“这跟相识时间长短没关系。”
“他对你来说,真的这么重要吗?”
她皱眉,“我不喜欢被人这么口口声声地质问。”
黎拓语塞:“我……”
“小拓,你成年了,你能够自己想清楚。我走了。”
倪简从礼堂出来,简平安半蹲着,用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火腿肠喂狗,不远处,有几只猫远远地看着。
估计因为养狗,身上沾了狗的味道,更招狗的喜欢。
他又赶开狗,把那几只猫唤过来。
倪简在他身边蹲下,“它们平时总为了吃的打架,你小心点,别被它们挠到。”
简平安侧过头,“聊完了?”
“嗯。”她问,“你生气了吗?”
他缓缓地摇了下头,说:“我不会生你的气。”
“那就是生小拓的气了?”
简平安静了两秒,轻声说:“你摸了他的头。”
“就因为这个?”倪简不能理解,“那我还摸狗摸猫呢。”
“人不一样。”他的语气有些在意,又有些忍耐的意味,“我就只给你摸。”
她感觉他的反应不像生气,更像……吃醋。
不。她这回可以确定,就是吃醋。
她知道,友情也是有占有欲的,但他展露出来的占有欲是不带攻击性的。他甚至没有主动找她要一个解释。他只是安静地等着她。
倪简是典型的吃软不吃硬,敌强,她更强,所以她总是会和Alpha针锋相对;而他是包容的,内敛的,像一团厚实的棉花,稳稳地托载着她的情绪。
或许是因为争强好胜,她从不依靠他人,也没人愿意给她依靠。除了格瑞斯院长,第一次有人如此待她。这令她有些不知所措。
见她为难,简平安善解人意地说:“我没有怪你,我只是想让你……”
火腿肠只剩最后一点,两只猫互相扒拉起来,打断了他。
倪简之后问起他那句未尽的话,他笑着摇了摇头,说没什么。
她也就不会知道,他那时偶然生出的妄念,于他而言,是多么的奢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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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天观察下来,格瑞斯察觉到倪简和简平安二人关系不一般。
想着要是隐晦地打听,她怕是不解其意,便等晚上回房间后开门见山地问:“你是不是喜欢平安?”
倪简毫不犹豫地点头,“当然喜欢啊。”
格瑞斯神情无奈,“我说的不是朋友间的喜欢。”
“喜欢就是喜欢,还能有什么不一样?”
“有的。”格瑞斯说,“朋友之情,建立在共同的兴趣爱好上;亲人之情,发乎于长期共处抑或血脉相连;而男女之情,不分缘由不分时间长短,你心里的某块地方会为他悸动。”
倪简按了按心口,面露茫然,悸动吗?
格瑞斯摸摸她的头发,笑着说:“你刚到福利院的时候,面黄肌瘦,才及我小腿高,一晃眼的功夫,都这么大了。”
由于教育体制的完善,营养的丰富,人类的心理、生理成熟平均年龄有所降低。若不是倪简分化太晚,这会儿也切切实实是个成年的Omega了。
倪简偎进她的怀里,“不要这么说,感觉把您都说老了。”
“我本来就老了。”
格瑞斯的语气里,有一种千帆阅尽的淡然,但却听得倪简难受。她把格瑞斯院长当作家人,对她的亲近和依赖,延伸出对她生命力逐渐消减的不忍。
格瑞斯不老,但她太操劳了,她的身体器官老化速度比普通人要快。
养孩子费心力众所周知,何况她养着这么多孩子。从某种程度上而言,他们是吸食她的精血长大的。
“你知道你名字怎么来的吗?”
倪简说:“您说,是我自己告诉您的。”
那时她还很小,格瑞斯记得,她在离首都很远的一栋房子里不知独自待了多久,她似乎听从某条指令,不敢被人发现,似老鼠那般,藏在阴暗角落,凭求生本能偷偷摸摸地刨食才活了下来。
后来还是被附近邻居发现了。
她像只受惊的猫,蜷缩着身子,露出半双眼睛打量所有人。
格瑞斯耐心地安抚了她许久,她才愿意相信她,跟她回福利院。
但除了自己的名字和年龄,她一问三不知。
现在倪简长大了,童年记忆如一张褪色得只留浅淡印迹的纸,只是偶尔的,在梦里与面容模糊的母亲见面。
“这些年,我一直在查找你父母的下落,昨天我发现一些线索,本来没想好要不要告诉你,可我想,你心心念念那么久,你有知情权。”
格瑞斯院长停了片刻,方道:“或许,他们已经亡故了。”
倪简怔住了。
她其实没有什么实感,“父母”这两个字对她而言,更像是一种身份象征,而不是具体的人。
但理智又慢慢地回过味来:带她来世上的两个人不在了。
她的声音像咀嚼过的口香糖,黏软,失去弹性:“他们是……什么人?”
格瑞斯说:“研究员,具体工作单位我不清楚,他们的身份信息太少了,应该是被屏蔽了。”
“那他们为什么会死?”
“十几年前,首都发生过一场长达半年余的政治动荡,几方势力争斗,据说还有约郡的参与,死伤多人,你父母或许就在其中。”
倪简的脑子有点乱,“他们是预料到会遇到危险,所以把我送走了吗?还是说我逃了出来?”
她怎么一点都不记得了呢?
她还有好多好多疑问:“格瑞斯,你是怎么查到这些的?”
格瑞斯打开终端,屏幕上,是首都大学生物基因工程专业41级1班毕业照。
倪简忽地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那是……舒千兰吗?”
作为一名天赋异禀,外貌、气质俱佳的Alpha ,她在人群中十分突出。
“是的。”
格瑞斯指向其中一个女生,说:“她叫倪祎然,当时她有个男朋友,叫简恺。”
倪简一瞬不瞬地注视着那个长相秀气的女孩子,仿佛跨越了几十年的光阴,和她对视。
或许是心里预设了答案的缘故,倪简越看越熟悉,越觉得自己像她,笑起来时,唇角的弧度都一模一样。
“宝宝,妈妈想死你了。”
“宝宝,妈妈最近工作太忙,以后再带你去蝴蝶谷好不好?”
……
是她吗?
那一道道母亲的温柔呼唤,是来自她吗?
格瑞斯说:“见到平安后,我想找一些关于千兰的照片,意外得到了这张照片,又发现了她。”
其后,她辗转联系到那届的学生,得知他们结婚了,诞有一女,问起叫什么名字,他们皆说不知道。
她还打听到,简恺是简家人。
可惜,在那场动乱中,简家死的死,逃的逃,再难觅其踪迹。
若能找到简恺的亲人,便能证明,倪简的父母是否是倪祎然和简恺。
格瑞斯告诉倪简,她托人在打听消息了。
倪简沉默良久,再开口时,比自己想象中的冷静:“他们是被人害死的,对吧。”
“我不知道。当时的许多消息都封锁了,我只知道,牵涉的范围很广,情况复杂,不是你一个学生能查得了的。”
“格瑞斯,您放心,我不会乱来的。”
当年她还那么小,就显露强大的生存能力,现在的她更不会随随便便去以卵击石。
她比谁都要珍惜自己这条命。
倪简揣着心事,一整晚没睡好。
但她习惯早起了,换了衣服去外面跑步。
天色仍灰蒙蒙的,地平线边只探出小半个太阳,与她较劲似的,她向前跑,它也一点点向上升起。
阳光强势地挤占了天空,最后一点儿灰调也亮了。
折返回福利院的途中,遇到一辆黑色的车。
从后座下来几个穿黑色西装,训练有素的高大男人,他们拦住倪简的去路。
她手里拎着水瓶,衣襟和额发被汗打湿,姿态却是端端正正的,不见丝毫狼狈。
“你们这是要绑架我的架势吗?”
“抱歉,倪小姐,我们没有这个意思,蔺总想请你去谈谈。”
蔺绍辉?
倪简说:“如果我拒绝呢?”
他们像机器人一样机械冰冷地重复:“倪小姐,辛苦你和我们走一趟。”
“行吧。”她将手背到身后,触动终端,给简平安发了条消息,“看来不是征询我的意见了,走吧。”
【W&W】
简平安只收到这么一条不知所云的消息。
他在福利院内找了一圈,不见她踪迹。路上遇到黎拓,冷着脸没有搭理他,径直走了过去。
他腿长步子大,黎拓小跑着才能跟上他,问:“喂,倪简姐呢?”
简平安停住脚步,冷冷地斜乜他一眼。
黎拓无由得打了个寒颤。
他怎么感觉,对面的男生,和前两天见到的不是同一个人?
简平安看了眼时间,按照她的习惯,如果出去锻炼,这个时间也该回来了。
黎拓壮着胆子又问了句:“倪简姐怎么不在?”
措辞倒是客气了些。
简平安说:“我去接她回来。”
黎拓莫名:“去哪儿接?”
W&W。
她应该去了那儿。
简平安没有回答黎拓,在终端上操作几下,离开福利院。
他到W & W大门口,走到路边停着的一辆车前。
驾驶座车窗降下,一个戴着墨镜的女人胳膊搭着窗沿,红唇扬着,调侃道:“怎么,要大开杀戒了?”
他不答反问:“我要的东西都准备好了?”
她指了指后座。
简平安拉开车门,后座赫然躺着一个黑色箱子。
他拎起要走的时候,女人又叫住他:“嘿,没礼貌的家伙,好歹帮了你忙,一句表示都没有?”
她拉下墨镜,“好歹,我也是你的堂姐。”
简平安回头,对她说:“谢了。”
他走后,卫璎“啧”了声:“还是失忆的时候更讨人喜。”
后视镜里,男生边走边从箱子里取出装备佩戴上,快得叫人看不清动作。
英雄难过美人关。
没想到,对几乎没有人类感情的卫旒也适用。
也不知道,是他的劫还是他的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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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简平安——一款极品绿茶
那句诗朗诵出自黑塞《写在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