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简醒来的时候,大脑钝痛,像是有人拿把小锤对着神经末梢敲似的。
她撑起身子下床,岂料双腿也跟面条似的,使不上劲,勉强扶着墙才站住。
黎拓正来寻她,在门外听见动静,连忙进来搀她,“倪简姐,你怎么样?”
“还好。”
“你饿不饿?格瑞斯去给你熬蟹黄粥了, 真蟹黄, 可贵了。”
随着环境恶化,联邦加大了水域保护的力度,多地禁止养殖、捕捞,现在外面所谓的蟹黄大多是人工合成的,真蟹黄价格是合成蟹黄的十几倍乃至几十倍。
格瑞斯平时自己都舍不得吃。
倪简开玩笑说:“那我还真是因祸得福了。”
“你知不知道,之前见你不在,简平安到处找你,接你回来的时候,你的样子真的吓死我们了。”
黎拓碎碎地说着。
说到简平安,她到现在还没看到他。
倪简四处张望了下, 问:“平安呢?”
黎拓撇撇嘴, 显然对他有极浓烈的不满情绪:“把你送回来之后就又不知道上哪儿去了,一晚上不见人影。”
“他一个人送我回来的?”
她记得,她一路从别墅逃出来,车停在路上,简平安接住了她,后面就没什么印象了。
“对啊。”
想到他给她喂水, 又给她换了衣服,黎拓心里醋溜溜的,忍不住说:“倪简姐,你离那个简平安远点。”
倪简睨他一眼,奇怪道:“你为什么这么反感他?”
“男人的直觉。”
她好笑。
才成年没多久,心态也跟个毛头小子似的,还男人。
“而且,他好像有枪。”
说到后面,黎拓压低了声音。这事他没告诉其他人,一是怕闹乌龙,二是为免引起恐慌。
“怎么可能。”倪简下意识反驳,“他天天跟我在一起,哪儿来的枪。”
或许是那点嫉妒心作祟,她越不信,黎拓越要证明简平安别有居心。
“你们又不是24小时待在一起,你能知道他所有心思吗?说不定他就是利用你的善心,装乖卖巧骗你。”
“如果他不说,就证明他有自己的盘算,只要他不是坏人,有秘密又怎么了?”
倪简看得很开,从在路边捡他回家的那天起,她一直在做各种心理准备。
譬如他身份见不得光,所以遭人追杀;譬如他伤好后离开;再譬如,他恢复记忆,回到自己原本的轨道。
当初她问过格瑞斯一个问题,假如知道那个落魄男人是杀人犯,她还会收留他吗?
格瑞斯沉默许久,说,会。
最开始,他并没有想伤害福利院的人,警察追来时,他情急之下,才挟持了格瑞斯做人质。
不收留,把他赶走,可能救下他、被他挟持的就是别人;
收留,或许她可以想办法通知警察,让法律处置他。
善良没有错,收留他也没有错,她并不为此后悔、自责,但若重来一次,说不定能找到更好的解决之策。
倪简和格瑞斯最亲密,受她影响也最深,她的想法和她是一样的。
到现在为止,简平安没有伤害过任何人,网上没有他的追捕令,而他已经是第二次救了她。
他身份的神秘,或许,是他的自保。
当然,倪简这段时间不打探他记忆有没有恢复的原因里,多少有那么一点是自私地不想他走。
她舍不得他做的饭,舍不得他身上那种令她心安的气息。
但落在黎拓耳里,就不是这么回事了。
他嘴唇蠕动了下,迟疑地问:“倪简姐,你……是不是喜欢他啊?”
格瑞斯之前问她这个问题,倪简以为是人与人之间的喜欢,现在她知道了,他们问的不是那回事儿;也知道了,男女之情,是有悸动的。
她又感受了一下,心跳沉稳有力,节奏匀缓。
那大抵是不喜欢的吧。
于是她摇头,说:“我对他和对你们是一样的。”
黎拓闻言一喜,他清楚,倪简只把他当弟弟,但只要她没喜欢上别人,他总还是有机会的。
倪简走了一会儿,感觉慢慢找回身体的控制权了,便不再让黎拓扶她,自己沿着走廊走。
没走几步,转个弯,碰到意想不到的人。
他今天的穿着风格和他平时不大一样,一身黑,戴着顶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头也是低着的,因而大半张脸隐在阴影处,留一截尖削的下巴和微抿的唇,两手插在口袋里。
显得人有些冷漠疏远。
但他抬起头,对倪简微微一笑时,又分明还是那个简平安。
“你醒了。”
不知道为什么,倪简似乎从他的笑中品出一丝……失落?让她下意识地想摸摸他的脑袋,像安慰吃不到食物的狗狗那样。
但她没有那么做。
她再迟钝,也知道当下的氛围不合适。
偏生她又不太擅长活跃气氛,脑子也还没那么清醒,干巴巴地问:“你晚上去哪儿了?”
换作别人,大概会被她这种审讯般的口吻问得不悦,但简平安只是好脾气地说:“处理了点事。”
“哦。”
幸好格瑞斯的救命讯息及时送达,她叫他们去吃饭了。
倪简本来也没受什么重伤,饭后便准备收拾东西回市区。
简平安走过来,“你的手不方便,我来吧。”
她回头,想到黎拓的话,转身的时候,装作绊住脚,整个人向他倒去。
本想借着扑到他怀里,摸摸他身上有没有枪,岂料他反应迅速,扶住了她。
“没事吧?是不是药劲还没完全过去?”
倪简对上他透澈无暇的眼,有些懊恼,她怎么能用这么低劣的手段试探他呢?
她摇摇头,正要提步,简平安忽然伸手绕过她的后背,将她一带。她没有防备,撞上他的胸口,下一秒,他的脑袋垂下来,下巴抵在她的肩上。
他抱住了她。
倪简浑身一僵,所有感官细胞也停滞了,须臾,才迟缓地恢复运作。
他身上混着汗、风尘的气息,颈边是他喷洒的鼻息,羽毛尖似的轻拂。她看到他的耳后的碎发间,长着一颗小小的痣。
然后,她听见简平安说:“还好你没事。”
虽然他们接过吻,肌肤相亲过,可拥抱作为一种脱离了原始欲望的情感表达,于她而言,包含的意义反倒更复杂。
唇舌,性| 器,它们的交缠,有时只需要一定的欲望。
拥抱不是。
心脏,灵魂,它们的靠近,则仅受人类感情的驱使。
倪简此时此刻很清醒,清醒得能感受到他的心跳以及温度,她犹豫片刻,手臂环绕他的腰。
他肩宽腰窄,够她完整圈住。
没有枪。
也没有任何武器。
看到他这身装扮的时候,倪简的确有所动摇,担心他背着她干了什么不好的事。
她的心这才稍落,从他怀中挣出。
“话说,平安,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别墅周围的信号被屏蔽了,她也没给他发定位,他怎么知道她在哪儿?
简平安说:“我跟蔺绍辉过去的。”
“那你的车呢?”
“临时借的。”
也不算骗她,本来就是卫璎借的。
倪简还有疑惑,他车技那么好,是不是因为他恢复了部分记忆?
但她到底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不知道为什么,她潜意识里觉得,她知道得越多,他就离她越远。
格瑞斯送他们出门,黎拓依依不舍地跟在倪简屁股后面,不停地问“倪简姐,你就不能再多待两天吗”“你下次什么时候回来”。
黎拓刚来福利院的时候,像只刺猬,看谁都不顺眼,看谁都想扎两下。
有次他惹到倪简,她把他胖揍了一顿,他顿时就老实了。从那之后,他成天倪简姐长倪简姐短地叫他,她去哪儿上学,他也去哪儿,他们笑他是她的跟屁虫他也不在乎。
倪简觉得他心智不成熟,上卡斯特前,她告诉他,让他走好自己的人生路,不必时时以她为指向标。
她独来独往惯了,不想继续带着他这个小拖油瓶。
他听懂她的意思了。目送她坐的列车飞驰而去,忍了许久的泪终于爬满整张脸。
在她走之后,黎拓努力学习、生活,想离她近一点,她不再用看不懂事的小屁孩的眼神看他。
首都说大不大,交通线路四通八达,可以抵达任何地方;说小也不小,即便生活在同一座城市,他们也七个月没见了。
他们从来没分开过这么久。
可他怎么也想不到,久别重逢,她身边竟多了个碍眼的家伙。
这会儿当着简平安的面,黎拓不好说他的坏话,只叮嘱倪简:“倪简姐,你分化期信息素不稳定,切记保护好自己,别被什么乱七八糟的Beta占了便宜。”
还不如直接报简平安的名字呢。
Beta又不会受Omeg息素影响,那些Alpha才是她该警惕的。
思及此,倪简便心烦意乱,敷衍地应下,叫上简平安走了。
黎拓立在原地,怅然若失。
格瑞斯叹了口气,苦口婆心地说:“小拓,你还不明白吗,倪简争强,她的眼睛一直向前看,她不会回头的。”
黎拓说:“我知道我落后她很多,可我已经在追她了啊。”
“她要的不是费很大劲才能赶上她的弟弟,而是能够和她并肩的伙伴。”
黎拓不服气:“那个简平安就能吗?”
格瑞斯摇摇头,“他绝不是你我看到的那样简单。”
她识人无数,和简平安接触短暂,即使看不穿他,也不至于轻易被他的表象蒙骗过去。
“您也觉得他不对劲?”黎拓急道,“那您怎么不劝劝倪简姐呀,万一她被欺负受委屈怎么办?”
格瑞斯背过手,转身回去,留下最后一句。
“铁炼成钢,需要淬炼,而不是呵护。”
这两天接受的信息太多,太杂乱,倪简晚上翻来覆去的。
她起身,打算去厨房倒杯水,不经意瞥见客厅旁的阳台有一道人影。
城市的夜晚不是漆黑的。
屋外有街灯,屋内有龟缸、各类智能电器的指示灯,月光在各种人工光照的围剿下,反而显得微弱了。
倪简初始有些迷糊,吓了一跳,很快反应过来是简平安。
他也听见了她的动静,摁亮小桌上的台灯,转过头,“怎么睡不着?”
她作息向来规律,这个时候还没睡,只能是失眠了。
倪简接了杯温水,走到他旁边的藤椅坐下,遥望城市灯火,“蔺泽阳说我是Omega。”
简平安没作声。
她乜他一眼,问:“你是不是之前就知道?”
他没瞒她:“嗯。”
“段医生也没告诉我。”
他说:“我想她是怕你失望。”
“但我终归会知道的。”她自嘲地笑了下,“我也真是迟钝啊。”
简平安说:“性别由基因决定,可你并不受限,不是吗?”
人类经过千年百年的进化,Omega多柔弱、娇小,显然,这两个词没有束缚住倪简。
相反,她矫捷、有力。
倪简说:“从小,那些准Alpha们就仗着老师的偏爱,耀武扬威的,我特别讨厌他们,但是因为Alpha占据了基因的优势,在许多方面优于常人,于是我也想成为Alpha 。”
其实她可以多花点钱去研究所做基因检测,或许是担心结果不如人意的缘故,便逃避了。
她只是拼命地学习、锻炼,仿佛这样就可以成为Alpha,成为人中龙凤。
然而,她陷入了一个误区——就如简平安所说,她再如何勤学苦练,也改变不了那一串基因序列。
看吧,她分化成了Omega。
“我闻到蔺泽阳的信息素了。”她忽然说。
简平安心头一跳,喉间漫起涩意。
他光是想到蔺泽阳对她做的事,就想把他的腺体挖出来喂狗。他下手还是太轻了。
“我闻到那股味道,身体就热得厉害,情不自禁地想要靠近,可我心理上又十分厌恶。”
她不知道究竟是因为反感蔺泽阳,还是反感被信息素控制的自己。
“很多Alpha把Omega视为玩物、花瓶,甚至繁衍的工具。我接受不了我也被他们这么看待。”
倪简停了下,看向他,说:“但我有这种想法,是不是证明,我其实是认同他们的观点的?我也看不起Omega?”
“不是的。”
简平安摇头,“你心里知道,这是错的,你只是受社会观念影响太深。你还年轻,倪简。”
她只是个十九岁不到的,刚刚分化的女Omega。
拥有强健的体魄不难,但先进的思想需要漫长的时间和丰富的阅历去筑造。
至少她会反思。
当顺流而下的鱼群中有了一条开始质疑,它该去往何处,为何要去的时候,也许,它会选择逆流而上,从而得到越龙门的机会。
倪简笑了:“平安,你看起来与我年龄相仿,怎么老成得像饱经沧桑。”
简平安也笑。
他心道,如果你还在换牙的年纪,就被迫站上角斗场,如果你无数次从刀口、枪口下死里逃生……你也会感慨,一颗年轻而纯粹的心灵,是多么宝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