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平安目送倪简进了学校, 走向停在路边的车。
Brant今天穿着便服,开的也是中低端轿车,看起来就像普通的白领。
他比简平安——或者说卫旒——大上几岁, 但FMIA不以年龄、资历排辈,一切靠实力说话, 是以, 在工作上,他一直唯卫旒马首是瞻。工作之余, 他就把卫旒当弟弟。
见卫旒上车, 他玩味道:“是不是得感谢约郡, 居然把你的情窍打通了?”
抛去能力、基因、背景那些不说,光是皮囊,就足够招蜂引蝶的。
但FMIA谁不知道,即使任务有需求, 卫旒也从不出卖美色。
而且,他性情淡漠,Brant认识他时,他才15、6岁, 就已然没有大的情绪波动了。
许多FMIA女特工、任务对象曾试图挑逗他,无一成功。
根本没人近得了他的身。
Brant听说过他经历过非常严苛的训练,但依然经常感慨:十几岁的少年,居然能有这么强的意志和定力。
然而,时隔数月,昨天他一反常态,撇下正事,抱着女人逍遥快活去了。今早,他还特意先把她送到学校,再来找Brant 。
Brant不得不怀疑,约郡那帮子研究员在他身上做实验,是不是搞坏了他的脑子。
卫旒没理会他的打趣,问:“人醒了吗?”
“没。你下手那么重,没当场断气就不错了。”
这种收钱办事的杀手留口气也没用,问不出来东西,他不过是不想倪简亲眼看他杀人。
Brant说:“不过你昨天释放信息素,你简平安的身份瞒不住了。”
卫旒闭了下眼,“去基地吧。”
他口中的基地是FMIA成员的日常训练、生活的地方,而FMIA总部十分隐秘,有着最精尖的安保系统,层层防护,连他们也不能随意进出。
他们抵达基地,机器扫描Brant和卫旒的虹膜信息,防爆玻璃门缓缓开启。
Brant一边走一边说:“你被抓后,我们想找你,上面却把我们分派到其他地方执行任务。”
卫旒说:“他们把我卖了,怎么会让你们救我出来。”
Brant小心看他一眼,“你原本就知道,还是……”
“当时的计划只有你们知道,除了——”
他们的指挥官,申行。
卫旒继续说:“蔺绍辉似乎也知道我被约郡抓走。”
“蔺绍辉?”Brant脑筋转得倒快,“你的意思是,W&W跟约郡有勾连?”
W & W作为一家大型医药公司,手里掌握着不少专利技术,光是大众已知的,就有十数个。这奠定了他们在联邦的医药行业的龙头地位。
约郡科研水平落后,抓走卫旒做实验,无非是想破获他的基因秘密。约郡宁愿冒着被发现的风险,也要将实验室设在首都,必然是因为这里有什么不可或缺的东西。
会是W&W给他们提供帮助吗?
卫旒说:“蔺绍辉只是副总,他担不起这么大的罪。但他已经被约郡灭口,他的住处、办公室也什么都不剩了,一时半会很难查。”
蔺绍辉背后是谁,通敌卖国的又是谁?
FMIA,还有W&W,只是内部个别人出现了叛变吗?
还有卫家。
他们到底布的怎样一盘棋?
他甚至隐隐感觉,这局棋,早在多年前就落子了。
Brant张了张口,“ Tio ,若真像你说的,牵扯范围这么大,这事就不是你我管得了的。”
他们不过是小得不能再小的螺丝钉,干预不了整个机器的运转。
卫旒冷冷扯了下唇角,“那我也不会做任人宰割的羔羊。”
Brant一愣,扬起笑,一把攀住他的肩,“你回来吧,这里才是你的主场。你可是Tio ,好端端的,跑到什么贵族学院装Beta 。”
卫旒眼底微熠,没有接话。
他们去见了那几个被带回来的杀手,有一个已经苏醒,但不出卫旒意料,什么也没问出来。
具体地说,他们只得到带回倪简的指令,别的他们也不知道。
卫旒一转过身,看见申行。
申行是卫旒进FMIA后带他的教导,后来也是他所在的第三小队的指挥官。
但这么多年的出生入死,并没有让卫旒和他亲近起来。所以猜到可能是申行出卖的他,他没多少被背叛的愤怒。
申行已年过五十,因为保养得好,看起来也不过四十左右,身形也依然板正。
“Tio,”他的眼神像鹰一样锐利,一般人通常无法在他的目光下保持镇定,“有人要见你。”
卫旒知道他指的是谁。
卫绥。
他的祖父。
卫绥年岁已大,近几年开始逐渐将权力放手给小辈,虽然真正主持卫家大局的还是他,但他基本不再在公众面前露面。
卫旒走进庭院花园时,一个头发花白的Alpha站在鸟架前逗鸟,桌上架着一壶刚刚烧沸、冒着腾腾热气的茶,周围摆着各类花草盆栽,因为照料者的悉心,长得茂盛。
不知情的,看到此情此景,大概只会觉得,他是个寻常的退休老头儿,很难把他和杀伐果断、铁血手腕的卫家前家主卫绥联系到一起。
卫旒刚站定,又一阵自后而近的脚步声。
他侧眸,是卫璎。
“爷爷。”卫璎微垂着头,毕恭毕敬地唤道。
卫绥一个眼神都没给他们,只是轻飘飘的一句:“跪下。”
卫璎脸色微变,不敢抗辩,“噗通”一声,跪在石板地上。
卫绥这才转过头来,一双苍老但仍目光如炬的眼注视着卫旒:“你不跪?”
“我何错,为何要跪?”
卫旒不卑不亢,神色平静。
卫绥拍掉手上鸟粮碎屑,站直身,即便步入垂暮之年,却和年轻的卫旒身量相仿。
“你还记得你是卫家人么?”
卫旒反问:“爷爷将我送出去的时候,还当我是卫家人、您的孙子么?”
若无卫绥的授意,申行敢出卖他?
以卫家在首都的权势,他会被关在实验室数月,直至拼死逃脱?
他不清楚,是约郡给了卫绥难以拒绝的好处,还是他们达成了某种交易。
但毋庸置疑的是,他是在FMIA、卫家做出取舍后的舍。
卫绥冷笑:“你以为你能站在这里质问我,是靠什么?卫璎给你伪造的身份,还是你隐藏的本事?”
卫璎惊诧地抬起头。
他一早就知道么?那这段时间,他为什么装得两耳不闻窗外事?
她立马又将头低下去。
她和由卫绥亲手培养的卫旒不同,她不了解卫绥,只偶尔在家宴上见到这位威严的前任家主。
是她天真了,他怎么会被她轻易瞒骗。
卫旒:“爷爷不妨告诉我,需要我为您做什么?反正我这条命不早就被您牢牢拿捏在手里了么,何必煞费苦心,做出这场戏?”
卫璎低声:“卫旒。”
“你不用劝,让他说。”卫绥轻抬了下下巴,示意卫旒,“有什么怨气,尽管发泄出来。”
说罢,他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大有一副耐心倾听的架势。
“我无怨可诉。”卫旒话音讽刺。
他于卫绥,卫家,不过工具罢了,早就没了喜怒哀乐,哪有什么怨气。
卫绥是罚卫璎瞒着他,帮卫旒伪造身份,那他又要罚卫旒一个受害者什么呢?
罚他从实验室里逃离,又有摆脱卫家的掌控的念头吧。
但卫旒从来没想过他能真正甩开卫家。从出生起,就注定了,他这一生都要和卫家捆绑。
他本就是卫家“造”出来的。
卫绥对卫璎说:“自己去领罚。”
“是,爷爷。”
走前,卫璎看了卫旒一眼。
但她自身难保,帮不了他任何。
那天之后,卫旒被卫绥禁足。
一如小时候,他刚被卫绥接到身边,卫绥说要磨炼他的心性,将他锁在一间除了厕所什么也没有的小屋里。他得按质按时完成卫绥设定的目标,才有饭吃、有水喝,否则,就算是脱水晕过去,卫绥也不会心软。
但以卫旒如今的能力,不再需要这种极端的训练方式,这就只是惩罚。
卫璎大概会挨些皮肉之苦,手里的权力也会被夺去一部分,相较而言,卫旒已算是受到“优待”。
可……
他答应过倪简,要去接她下课的。
卫绥切断了一切他和外界的联系,他甚至不能明确感知时间的流逝、天气的变化。
曾经他习以为常,尚且能在这种环境下照常学习、训练。如今却觉得每一分每一秒,都像在火上的铁板煎熬。
她会不会生他的气?
她离开标记她的Alpha ,会不会不舒服?
她会……想他吗?
约莫是算准他的心理防线越来越弱,卫绥终于出现在他面前。
“认错吗?”
卫旒死死掐着手心,手背青筋贲起,他弯下脖颈,低声说:“我错了,我不该顶撞您。”
卫绥笑了:“看来那个Omega对你来说真的很重要。”
卫旒瞳孔微缩,失声道:“您别动她!”
若约郡那边知晓倪简的身份,那卫绥应该也早就得到了消息,但她只是Omega ,对他没什么用处。
不过,如果能成为要挟他的把柄的话,意义就不一样了。
卫旒双膝跪下,脖子弯得更低了。
“您无非是想我对您忠诚,从今往后,我会踏踏实实待在FMIA,待在卫家,服从您的命令。”
卫旒知道,和卫绥做交易,无异于与虎谋皮。
可他羽翼犹薄,除此之外,他别无他法。
到底是关心则乱。
“只要您放过她,让她当一个普通人就好。”
他的要求很简单,她好好地生活一天,他就甘愿当卫家的傀儡一天。
卫绥一瞬不瞬地看着他,半晌,叹息道:“卫旒啊,我下那么大的功夫教养你,你是我最得意的作品。结果短短几个月,就全盘坍塌了。”
卫旒紧紧咬着后槽牙,不语。
“你不甘心吧。”卫绥抚摸着他的头顶,面容慈祥,“命差点丢了,还要回卫家继续为我卖命。倘若你潜逃出境,或是藏到偏远的哪个角落里,我也找不到你,不是吗?”
“我能逃得掉吗?只要我散发信息素,您不就可以找到我吗?”
卫绥笑了,笑里有几分狠戾,“可之前我明明抑制住了你的信息素,你为什么要为那个Omega冲破禁制呢?”
卫旒Alpha的基因太强,小时候他的信息素威力已初露端倪,卫绥费了很大功夫,在他腺体里埋入纳米生物机器人,阻断分泌信息素。
约郡人获取不到他的信息素片段,实验就无法展开。卫绥故意没有告诉他们这件事,既完成了约定,也没让他们真正占到便宜——他可是把人交给他们了,他们失败是他们的问题。
现在卫旒冲破禁制,机器人失效,也意味着,他和约郡的合作彻底告吹。
卫旒看着他,“约郡开的条件,您相信我,我也能为您做到。”
“你能吗?”
卫旒笃定:“我能。”
他的眼睛和卫绥很像,都是褐色的。不同的是,他的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意气,要清透纯粹许多。
一副没有被污染过的干净模样。
干净得让人忍不住想要……摧毁。
卫绥扶他起来,“好孩子,给你五年。这五年内,她一切无虞。五年后,她的人生走向何处,就看你了。”
他正要出去,卫旒又叫住他:“爷爷。”
卫绥回眸,“还有要求?”
“卫瑶和喻家的联姻,她不乐意,就别勉强了吧。”
“你真是变了。你以前从来不会大发善心,替无关紧要的人向我求情。”
卫绥深深地看他一眼,说:“依你罢。”
他走了。
卫旒松开手,掌心被他掐得血肉模糊。
他在原地站了会儿,走出屋子。阳光刺眼,他下意识地挡了下,而后一阵恍惚。
和倪简分别时,天气还没热起来,不知不觉,竟已入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