缓了会儿,一众人才回过神。
天边隐约有了日出的征兆,地平线的颜色变成鸦青灰。两束光照亮刺破黑暗,地面崎岖不平,车身颠簸摇晃。
倪简问:“你是不是早就预料到了?”
卫旒承认得干脆:“是。”
“那你为什么不提前知会我们一声?我们也不至于这么手忙脚乱了。”
卫旒出任务从不解释动机,只管下命令, 第三小队的队员也对他言听计从。但倪简不是。
他难得耐下性子说:“我习惯做多套方案,我也不能保证什么时候、在哪里出事。”
从后视镜瞟她一眼,“而且我相信你们的应变能力。”
倪简噎住, 她是不是还得谢谢他对他们的肯定?
徐文成看了眼位置, 问:“我们开车去丹港?这里离丹港还有一千多公里。”
卫旒说:“不,开车目标太大,到萨坊市我们再转列车。”
倪简又问:“你这趟不是为了和隆尔州做交易的吗?他们怎么还会拦截我们的车?”
“准确来说, 是和顾吉族。”
“所以拦车的是九星旗和联武?”
顾吉族是隆尔州人口最多的民族,政权交替中, 他们始终占得重要的位置。
由于历史遗留问题,曾从约郡迁来的人在隆尔州扎根,逐渐发展成另一批势力,因为他们用的旗帜上有九颗星, 故称为“九星旗”。
除此之外,隆尔州其他民族因不满顾吉族的集权, 要求独立, 部分省份还成立了联合武装组织,简称“联武”。
隆尔州政治状况一团乱麻, 经济发展也受阻, 近年来落后于周围国家。
不过,大抵是因为战乱频繁,隆尔州的武器制造颇为先进, 在国际上都排得上号。
丹港是顾吉族的地盘,九星旗和联武不敢太放肆,但从联邦到丹港这一路多有他们的势力分布。他们不希望顾吉族和联邦交易,从卫旒这边下手是最简单的。
倪简上学学过国际历史,终究只是皮毛,踏上这片土地,才能切身感受到那寥寥几语描述的国事蜩螗。
导航显示,离武装冲突中心地带越来越近。
蓦地,车子猛地漂移,倪简措手不及,脑袋撞上旁边的窗玻璃。
徐文成面色严肃:“后面有车。”
倪简看去,原本只是一两辆,其后像是会分裂一般,越来越多,四辆,五辆……
她说:“看来他们很拿你这个顶级Alpha当回事嘛。”
居然派这么多人。
话音才落,“嘭嘭”几声,子弹打在车身上,发出脆响。
郭潭睁大眼:“你居然还有心思开玩笑。”
倪简掏出枪支零件,迅速组装,“缓和一下氛围嘛。”
她探出身子,车大灯晃得她眼睛花,她眯起眼,对准他们的车轮胎扫射数枪,又立马跌坐回来。
这辆车改造过,防弹系数很高,但也经不住这么大火力的围攻。
眼见他们还架起了短炮,卫旒说了句“抓紧”,将油门踩得更死,一头钻进树林里。
车子颠簸得更厉害,他们接连对身后开枪,打爆几台车的轮胎,但仍有辆车追了上来。
一个扎黑色辫子的瘦小男人跳上车顶,不知用了什么方法,竟然没被甩掉。
卫旒说:“倪简,你来开。”
倪简从后座爬到前座,卫旒松开方向盘,抓住车窗边沿,翻身上了车顶,倪简迅速接替他的位置。
他的声音在大风中依然沉稳:“往前开,别怕。”
枪声、打斗声没有断过,倪简咬紧牙关,抛却杂念,屏息凝神,驾驶车子沿着林间小径疾驰。
一如当初,他坐在她的副驾,教她开越野卡丁车。
前面出现一条陡坡,倪简心脏骤缩,根本来不及思考,只能按照卫旒说的,往下冲。
安全带勒着肩膀,胸口卡在方向盘上,车子受惯性向前栽,倪简闭眼,做好翻车准备。重物落地,向旁边滚开,接着,某股力加注在车尾,达到平衡,车安然落到平地。
后面的徐文成他们摔得东倒西歪的,倪简心悸得厉害,肾上腺激素分泌,驱使她继续驾车。
想到刚刚的动静,她手指有些发颤,掌心也尽是冷汗,试探地唤道:“卫旒?”
无人回应。
只有风声呼啸。
他不会跟着那人一起……
倪简无法看到车顶的状况,拔高音调:“卫旒!”
副驾车门从外面被拉开,男人坐上来,摘掉手上特殊材质制成的,具有磁吸力的手套。
他的短头被风吹得凌乱不堪,他拨了拨,露出一双噙着笑意的桃花眼,“怎么,倪警官很担心我?”
倪简的心像濒临爆炸的气球,忽然泄空了气,嘴还硬着:“当然,你要是死了,我们的任务就失败了。”
卫旒“嗤”地低笑,没有揭穿她的口是心非。
他看向身后三人,“诸位还好?”
申思茵和郭潭也在SAS待了几年了,但平时顶多就跟罪犯打交道,第一次跟武装组织正面对上,这会儿除了心有余悸,人倒是没太大事。
现在行驶在大路上,暂时安全了,倪简得以分神,瞥到徐文成胳膊上一滩蔓延的血色,惊道:“徐sir,你受伤了。”
徐文成扫了眼,轻描淡写道:“没事。”
“卫先生,待会儿到萨坊市能不能先给徐sir处理下伤口?”
他险些坠车,她都不问他有没有受伤,别的男人中颗弹而已,她就如此关心。
卫旒长腿岔开,双臂环胸,撇开脸看窗外,语气冷淡:“随你。”
倪简说:“卫先生,我车技有限,加上不熟悉这里的地形,要不,还是换你来开吧?”
主要是她也不想跟他坐在前排,感觉氛围好奇怪。
卫旒动了下,“嘶”地吸冷气,捂住肩膀,语气似乎带着丝丝缕缕的哀怨:“以倪警官的专业素养,不至于叫伤号开车吧。”
倪简莫名,这男人怎么阴晴不定的?
目光一转,和后视镜里申思茵八卦的视线对上,她果断选择住嘴。
萨坊市是隆尔州北部最大的城市,科技发展不如联邦首都,但多了几分烟火气。抵达时,萨坊市街边卖早点的铺子已经热闹起来。
卫旒给了倪简一个地址,是家私人诊所。
倪简把车停在门口,一进去,一个年轻漂亮的男人惊喜地迎上来,抱住卫旒,“Tio,好久不见。”
倪简嘴巴微张,看看他,又看看卫旒,神色微妙。
卫旒清咳一声,推开他,介绍道:“这是我的朋友,单乐言。”
“也可以叫我Leon。”
倪简听到他说的联邦语,好奇地问:“你是联邦人?”
单乐言说:“我父亲是联邦的,但我是在萨坊市长大的。”
他冲倪简挤挤眼,“你是Tio第一个带到我这里的女人。”
倪简险些被口水呛住。
申思茵冲他招招手,“hello,你是看不见我吗?”
单乐言打量她片刻,摇头,“你不算。”
申思茵挑眉,掐着腰,不服地挺了挺胸,“嘿,你说我不算女人?”
“我不是这个意思,刚刚Tio是冲着她……”
卫旒及时打断他:“Leon,麻烦你给他处理一下伤口。”
单乐言看向徐文成,敛去说笑的神色,说:“先生,跟我来吧。”
他们跟过去,没一会儿,倪简独自出来。
卫旒坐在沙发里,架着腿,说:“你不守着你的徐sir处理伤口?”
倪简皱眉:“你阴阳怪气的做什么?”
她是真不解。
卫旒感觉白酸一场。
人家压根没嗅出来味儿。
这口醋他都不知道该咽下去还是吐掉。
倪简走到他面前,二话没说,伸手扒他的衣服。
卫旒靠着沙发背,护住衣襟,神色惊异,有种被她轻薄的柔弱感,“倪警官,还在外面,这样不好吧。”
倪简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你不是肩膀受伤了吗,我看看。”
她正要扯开他的手,他一转,扣住她的细腕,将她往自己的方向一带。倪简踉跄半步,下意识一撑,发现底下是他的胸膛,就要起身,他低声说:“这份关心,是出自倪简,还是倪警官?”
“有什么区别吗?”
不都是她吗?
“当然不一样。”
他的手没有再动,眼里却像是有把钩子,勾着她下坠,和他相拥着,坠入无边深渊。
倪简勉强从一团糨糊的脑海里分离出一丝理智,“你骗我?”
他这哪有受伤的样子。
她反手拧他,他也不还手,只把她困在怀里,“没伤也要被你打出伤了。”
“你活该。”
“咳。”
倪简立马站直身子。
卫旒松开她,不满的眼神投向声源。
单乐言一脸无辜:“我不想打扰你们,但是我们还要开门做生意呢,影响不太好,里面有休息间,要不然……”
他越说,倪简耳根子越烫,匆匆说:“我出去买早餐。”
她身影远了,单乐言笑起来:“诶,还以为八面威风的顶级Alpha ,是所有人竞相追逐的香饽饽呢,没想到还有上赶着的时候。”
卫旒脸上的神情瞬间淡了,“情况怎么样?”
“小事,已经把子弹取出来了,现在在上药包扎。”
单乐言还是不想放过这个罕见的调侃他的机会,捏着嗓子,学倪简的语气:“你肩膀受伤了?我来帮你看看。”
卫旒冷冷地吐出一个字:“滚。”
等倪简买完早餐回来,看见卫旒戴着耳机和人通讯,手搭在一旁的扶手上,食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轻点。
较之于当年的少年,他的五官褪去了最后一点青涩稚气,尽管面孔依然年轻,因气质多了几分稳重和从容,也愈发不露声色,有着不符合年龄的成熟。
倪简有些晃神。
这时徐文成包扎好出来了。
倪简拎着早餐走进去。
卫旒挂了通讯,说:“今天在萨坊住一晚吧,我和顾吉族那边说明了情况,将会面时间改到明天下午。”
徐文成不想因为自己耽误行程,“我的伤没关系。”
卫旒语气不容置喙:“大家需要休息。”
徐文成意识到,面前这个小他好几岁的年轻男人,带来的压制感不仅仅来源于他的身份,更多是他本人的气场。
他可以和你谈笑风生,也可以让你噤若寒蝉。
全凭他心情。
徐文成原以为顶级Alpha只不过是占了基因的优势,现在看来,不全然如此。
卫旒定了萨坊市最高档的星级酒店,酒店装潢极具科技感,机器人服务生往来穿梭。
出了电梯,通往房间有一条玻璃栈道,脚下的玻璃砖随着人的走动变换图案,并且是根据每个人的样貌气质量身定制的。
卫旒出手实在大方,每人一间套房,进去就有机器人迎接,正对面是整面的落地窗,可以俯瞰整个城市,吧台摆着酒水饮料水果,浴室一堆瓶瓶罐罐,什么精油、香薰蜡烛、浴球,还有按摩浴缸和泡脚池。
申思茵不由得说:“这位卫公子心理素质真不是一般的好,刚经历过追杀,还跟个没事人似的。”
倪简心说,你要是知道,他是FMIA特工出身,就不会觉得稀奇了。
套房可以叫餐,卫旒没给指示,他们就待在房间里。
肾上腺素退去,倪简后知后觉感到疲惫,按摩浴缸太舒服,泡着泡着就睡过去了。不知过了多久,她感到晃动,睁开眼,发现自己在卫旒怀里。
她一个激灵,倏地清醒了:“你怎么进来的?”
“想进来就进来了。”
倪简:“……”
行,你是FMIA特工了不起。
卫旒将她抱出浴缸,刚换的衬衣、裤子被打湿了大半,“倪警官,有人进来,你都无知无觉,你警惕性不太行啊。”
倪简说:“卫先生,擅闯异性的房间,也不是君子所为吧。”
卫旒无所谓地耸肩,“我承认,我是小人。”
他的目光坦坦荡荡地落在她胸口,是毫不掩饰的欣赏。
倪简的脸“腾”地红了,扯来浴巾裹住自己,“卫旒,你要不要脸?”
“第一次。”
什么?
“今天是你第一次叫我名字。”卫旒说,“'卫先生''卫先生'的,我听得烦。”
倪简好气又好笑:“你不也老叫我倪警官?”
他从善如流:“倪简姐。”
“你明明比我大!”
她过去不知道就算了,现在恢复身份了,他怎么叫得出口的?
“那……”他思索片刻,轻唤,“小倪?”
“……”
“这也不行,把我自己至少叫老了十岁。”卫旒苦恼地皱眉,“你希望我怎么叫你呢?”
离开热水,暴露在空气中的赤裸的肩头有些冷。
她都被他给绕进去了,现在的重点分明不是叫什么的问题,他湿着衣服,她围着浴巾,在热雾萦绕的浴室聊天算怎么回事?
“你出去。”
倪简一手捏着浴巾接口,另只手推他。
“倪简。”他忽然变得正经。
她一顿。
“我还是想听你像之前那样叫我。”他眼帘半垂,声音轻柔。
沉默半晌。
倪简慢而清晰地说:“你不是平安。”
她毫不犹豫,拉上浴室门,彻底将他隔挡在外。
她以为,按卫家少爷兼顶级Alpha的骄傲,她这么不留情面,他无论如何也该走了。
可静了片刻,门外又传来他的声音:“别再泡着澡睡着了,不安全。”
倪简喉头一梗,像堵着团棉花似的,脸部肌肉连带眼眶一同发酸。
她张开口,大口吸了口气,缓解那种酸胀感,接着把身上的泡沫冲掉,想起忘了拿衣服,浴巾也脏了,开了道门缝,不见卫旒,索性直接光着身子出去。
结果刚踏出浴室没几步,卫旒端着一杯鲜榨的果汁走过来,微讶地抬了抬眉。
倪简几临崩溃:“……你为什么还没走?!”
“我需要出去一趟。”他理所当然地说,“我需要一个人陪我一起。”
“你怎么不找徐sir和郭潭?”
“我不太喜欢跟不熟悉的人出门。”
纵然知道他这借口无比拙劣,倪简也没办法回驳。
反正都被他看光了,她也懒得遮掩,从行李抽出一件T恤和休闲裤。这趟出任务,她为了应对不同情况,带了三套不同风格的衣服,都压缩在一个袋子里。他也没说去干吗,她就以轻便为主了。
冷不丁扭头,警惕地盯着卫旒:“禁止散发信息素。”
卫旒失笑,笑她视Alph息素为洪水猛兽,心口又有点堵,定了定,说:“我打过抑制剂了。”
倪简套上衣服,又问他:“你不换吗?”
“不用,烘干就行。”
主要是,上面带着她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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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放心吧,这俩虐不起来的,卫旒会死缠烂打黏住老婆的[狗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