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进了卢珺所住的教师公寓。
公寓是一室一厅的格局,没有任何冗杂的摆设,只书桌略微凌乱,摆着翻开的书和资料。
不过, 徐文成仔细查看一番后,说:“他近期收拾过屋子。”
要么就是主人有强迫症,要么是为了遮掩什么。
倪简在紫金会所看到的他“办公室”的布置, 显然不是前者。
当时法医推断,凶器是把2cm左右宽, 长约13-15cm的单刃刀, 到现在还没找到。
他们推测是把水果刀, 申思茵便去厨房找。
果然有。
他们用鲁米诺试剂在屋内喷洒,关灯后, 在客厅看到大片蓝光。
保存完证据,他们正要打道回府,倪简忽然注意到柜子上摆着的一个玻璃瓶,装着白色液体。
瓶身没有贴标签,她拧开,轻嗅了下,脸色忽地一变,连忙拧紧。
徐文成问:“怎么了?”
倪简说:“这是约郡生产的一种催情剂,应该是没有在市面上流通的。”
她中过两次, 太熟悉了。
难道卢珺和约郡也有勾连?
徐文成说:“一并带走吧。”
他们从公寓楼出来时,一辆车驶来,倪简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眼,车停在路边,车头正好对着公寓门口。
倪简忽然问:“这栋公寓没有地下停车场?”
申思茵查了下立体地图,抬手指了个方向,说:“建在距离这里五百米左右的地方,估计是为了节省成本,整个学校共用一个停车场。”
倪简说了她的猜想,他们立马折返。
徐文成拦住车主,向他出示证件后,问:“你平时是不是都停在楼下?”
“对。”
车主忙不叠辩解道:“警官,这里又不是禁停区,我也没犯法吧。”
“7月23日傍晚,你的车在哪儿?”
车主不记得了,翻了下行程,说:“我那天出去喝酒了,七点多出的门。”
喻佳滢是六点多进的学校,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能拍到。
徐文成说:“麻烦你调一下那天的行车记录。”
7月23日18时57分,喻佳滢在公寓楼门口左右看了下,见有人来,她又徘徊了会儿,而后进去。
申思茵激动道:“看卢珺这回怎么狡辩。”
没满24小时,卢珺还关在讯问室里。
徐文成把证据摆在他面前,“你现在可以交代了吧。”
卢珺摇头,还是那句话:“我没有杀她。”
倪简跟着一块儿进来当旁审,说:“但你目睹了她的死亡,对吗?”
“我们一直奇怪,为什么要将尸体埋在花坛,是因为地下停车场离得太远,你没办法运出去吧。”
卢珺沉默片刻,忽地笑了,身体往后靠,一副不再挣扎的模样,“是。”
他直直地看着她,“不过后面你猜错了,是她要求葬在那儿的。”
据卢珺所说,喻佳滢的心理在童年时便畸形了。
父母总是逼迫她考第一,学钢琴,学射击,学所有上流阶层该学的东西,然而她天资普通,达不到他们的标准,于是他们贬低她,打压她。
她那个时候就想,她没出生过就好了。
刚考上大学不久,大家积极活跃在各类社团、社会实践活动中,喻佳滢却游离在外。
渐渐的,他们约会聚餐,也都不叫她了。还有个同学通过学生会关系,抢走了本该属于她的奖学金名额。
而卢珺是唯一一个,给喻佳滢耐心细致的帮助的人,后来,她就经常找他。
从学业到生活。
喻佳滢十分依赖卢珺,只要他没有第一时间回她消息,她就会抓心挠肝,但也不敢质问他。
有一次,她跟踪他到了紫金会所,了解到他所处的圈子。
她要求他带她,他拒绝了,因为她是他学生。
后来,实在架不住她的死缠烂打,卢珺到底还是把她引入了那个昏暗的房间。
皮肉受到的痛苦,似乎可以缓解心里的煎熬,很快,喻佳滢爱上了这种感觉。她每个月都在紫金会所充值不少钱,因为他带人是要收费的。
尤其是在放暑假,他们暂时脱离了师生关系后。
此时,卢珺隐隐察觉到,情况濒临失控,委婉地提出,希望她找其他人。
喻佳滢忽然变得歇斯底里,说她只要他。
卢珺下手越来越狠,想要以此逼退她,岂料,她痛昏过去后,依然缠着他不放。
他在紫金会所本还有其他“客人”,他就像一个经验老道的厨师,只负责烹饪,而不品尝。
喻佳滢占有欲极强,面上虽不显露,却每天到紫金会所盯着他。
她遭受着新的,更大的心灵折磨。
卢珺没了办法,问她,要怎样才能放过他。
喻佳滢要求他和她发生关系。
他知道,一旦突破了那道界限,就覆水难收了。可他被她越来越病态吓到心生恐惧,便答应了她。
她说要去他住的公寓,还说,学校设备在更新,不会有人知道她去找他的。
一切变故都发生在那天晚上。
喻佳滢戴着他送的choker ,一进门就脱光了衣服,趴伏在他脚下。
他们做了,她痛得泪流不止,却希望他更加粗暴地对待她。
事毕,她拿起水果刀,要求他在她身上划口子,他不愿意,她按着他的手,往自己身上扎,血缓慢地流出,淌了满地,地面上,如同盛开了一朵血色曼珠沙华。
那时,卢珺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她死了,他就能彻底摆脱她了。
所以,他眼睁睁看着她的呼吸越来越弱,直到消失。
在还剩最后一口气时,她断断续续地说:“把我埋在花坛里吧,就是当初,我们相遇的那里。”
之后,卢珺将所有痕迹清理,包括处理掉还做了一份运动记录,用以逃避警察的讯问。
然而终究百密一疏。
徐文成冷笑一声,说:“三言两语,你就把自己包装成受害人,可你为什么要挖掉她的腺体?”
倪简拿出那瓶催情剂,“这只对Alpha和Omega起作用,而你是Beta ,自然不受影响,喻佳滢腺体里有药物残留,所以你挖掉了。”
卢珺说:“这不过是为了让她更快乐罢了。”
“药物会放大所有的欲望,包括死亡。”倪简目光越来越利,“你看着她死去的过程,应该是享受,而非你描述的害怕吧。”
“纵然你没筹划杀她,但她也是你杀死你的。”
卢珺沉默不语。
对,他从凌虐中得到的快感,在那时到达巅峰,他浑身每个细胞都欢呼沸腾着。
只是处理尸体太麻烦了。
倪简啐道:“变态!”
徐文成睨她一眼,没说什么,叩了叩桌子,问:“这种药在市场上明令禁止售卖,你是从哪儿得来的?”
“黑市。”
“卖药的是什么人?”
卢珺说:“我不清楚,我也是经人介绍的,很多人到那儿买。他们好像叫他段老板。”
“男的女的?”
他摇头,“我没见过。”
尘埃落定,徐文成将卢珺扣押。
当天,喻佳滢的父母终于赶来了。
申思茵打开冷冻柜,喻母扫了一眼,当即不忍卒看似的撇开了,说:“惹出这样的事,真是造孽了。”
一旁的倪简忍不住嘀咕了句:“她投生成你们的女儿,才是造孽。”
喻母耳朵尖,当即冲她横眉竖眼的:“你凭什么指责我们?我们给她那么好的物质条件,她呢,干啥啥不行,丢尽了我们的脸面,我们不还是照样供她吃穿供她上学?”
“养她是你们作为父母的义务,但她是人,不是流水线生产出来的商品,没有达成你们要求的义务。”
倪简越说越上头,“扪心自问,你们定的标准,你们自己做得到吗?她死了,你们不管不问,还露出嫌弃的表情。你们不过是把她当工具,满足你们的欲望,装点你们的脸面。你们根本不配为人父母!”
喻母气得胸口起伏不定,一巴掌扇过来。
倪简反应迅速,半途截住她的手,她们身高相仿,她气势却压对方一头,“信不信我以袭警罪逮捕你?”
喻父嗤道:“你们郜局可是我的老同学,小丫头片子,威胁谁呢?”
申思茵忙把倪简拉开,对他们道歉:“我们部门小倪年轻气盛,口不择言,二位别放在心上。”
不出所料,徐文成很快就知道了。
他冷冷地对倪简说:“来我办公室。”
其他人知道她要挨骂了,同情地目送她。
倪简在办公桌前站定,垂着脑袋,弱弱地喊:“徐sir 。”
徐文成瞥了她一眼,“现在知道心虚了?那会儿替喻佳滢打抱不平的时候,不是挺慷慨激昂的?”
倪简说:“本来就是他们做错了,法律能惩罚杀人凶手,却惩罚不了失德的父母。”
“你要是真这么气愤,干脆一纸状告到议会,批判他们立法有失公正好了。”
她又把头低下去,“不敢。”
徐文成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倪简,你很聪明,可你太冲动了。我护得了你一时,护得了你一世吗?你知不知道,你这种性子以后或许会让你栽大跟头?”
倪简抿了抿唇,“我明白,徐sir。”
“你……”
她立马说:“三千字检查,我立马去写,明天交给你。”
徐文成噎了下,说:“你先在家休息两天吧。”
“要不然……五千?”
倪简能屈能伸,哭丧着脸恳求:“徐sir ,能不能别给我停职?”
徐文成说:“是让你养伤!你以为你是铁打的?受了伤还折腾出这么多事?”
“……哦。”
倪简挠了挠鼻尖,“可是喻佳滢的案子才结案,还有很多报告要写。”
“你不用操心。”
“之前徐sir你中枪,不是也照样……”
徐文成打断她:“让你养伤就好好养伤。”
他在SAS向来说一不二,只有倪简像个摁不住的弹簧,越往下摁,她越来劲。
他摆了摆手,“出去吧。”
申思茵见一向朝气蓬勃的倪简无精打采的,以为她是被骂蔫了,安慰道:“没事儿,徐sir对你严格,是为你好,怕你下次再犯错。”
倪简说:“徐sir放了我两天假,说让我养伤。”
申思茵:“哈?!”
弹了下她的额头,“这不是好事吗,你低落什么?”
“又不是什么大伤,把工作都丢给你们了,我过意不去。”
申思茵笑了:“小倪啊,你就是道德感太强,别有压力,平时我们使唤你的时候,你也没意见啊。”
倪简还要说什么,申思茵又说:“行了,从博尔州回来后就一直在忙,难得好好休息,再不领徐sir的情,我都要骂你身在福中不知福了。”
“好吧,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联系我。”
破天荒的,在天没黑的时候下班,倪简闲得有些茫然。
她干脆买了支冰激凌,沿着马路漫无目的地散步,此时,晚霞像一条长长的彩锻,在天际铺开,色彩绚烂得如火在烧。
一声尖锐的鸣笛唤回她的思绪。
她看过去,一辆黑色轿车降下车窗,男人左臂曲着,搭着窗沿,右手控制方向盘。夕阳的光斜斜地照进来,小部分落在他的侧脸上,分割出明与暗,暗的那块像层朦胧的面纱半遮住他的眉眼。
画面好看得宛若一副油画。
她不得不承认,这一瞬间,她被这男人蛊得心跳不已。
卫旒说:“想什么呢,专注得连我跟着你都没发现。”
倪简回神,“你怎么在这儿?”
“打算去接你下班,正好碰到你。”
倪简绕到另一边上车,把今天的事说了。
卫旒没作声。
一个无关的人,值得她冒着被处分的风险,怼受害者的家属吗?或许,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她想骂的,不单单是他们。
嘴硬心软的姑娘啊。
他心里叹了口气。
这么多年过去,他早已经没感觉了,只是偶尔对上卫泓时,会有情绪波动,但大部分时候,他们是见不着面的。
也就只有她会心疼他了。
卫旒捏了捏她的脸,问:“想在外面吃还是回家做?”
倪简没说话。
他们俩不是今早才险些闹崩吗,他为什么能这么若无其事?
仔细瞧瞧,他脸上隐约还有点淡痕。
她不自觉地抿紧唇,她扇得这么重啊。
卫旒瞟她一眼,拐了个弯。
倪简见沿途景色越来越荒,问:“去哪儿?”
他淡淡地说:“找个野地上你。”
“?”
她没好气:“你想死?”
他从善如流:“死也要死在牡丹花下。”
“……”
他有病。
倪简下了结论。
车子驶入一片普通的居民区,卫旒将车停在车库里,牵着她进入电梯,接着,他调出一个界面,扫描人脸,上面弹出一行字样:
【第三小队队长,Tio。 】
电梯控制面板上分明没有更低的楼层,却一路向下降,在负六楼停下。
又进行一轮验证,精钢打造的门缓缓打开,倪简张大了嘴巴。
偌大的基地,至少三层楼高,四五个足球场那么大,分为几块区域,一部分人操作电脑,一部分在进行体能或力量训练……各种新奇的设备看得人眼花缭乱。
“这是……FMIA?”
卫旒说:“差不多,是FMIA成员日常驻扎的基地。”
倪简人傻了:“这是我能随便进的吗?”
他揽过她的肩,理所当然地说:“你是我的伴侣,为什么不能?”
“……”
他不但有病,还病得不轻。
倪简接收了无数人的注目礼,浑身不自在,直想跑路。
她正要说“要不然我们出去吧”,一道男声传来:“嫂子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