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不大,堆放着一些肉类、蔬菜,数量不多,想来是用来掩人耳目的。
再往里,则有一个单独的冷库,门上上着密码锁。
倪简看了眼卫旒, 他在上面装了一个巴掌大的黑色仪器, 附耳辨声,输入密码, “嘀”的一声, 锁瞬间弹开。
……这就是徐文成口中的, “FMIA那套”。
不过相比较而言,SAS办事是要循规蹈矩些。
冷库温度在零度左右,顶上的出风口一阵阵输送冷气,倪简穿着夏季的单衣,一进去,便打了个寒颤。
卫旒握住她的手,用掌心的温度给她暖着。
她不由得奇怪:“你不冷吗?”
他手还是温热的。
他解释:“FMIA的特制作战服,能够根据环境自动调节温度。”
她咂巴了下嘴, 感慨:“你们的高科技真多。”
同样是国家部门,怎么待遇差这么多呢。
卫旒说:“FMIA一开始也穷, 后来改变策略, 接其他国家或是企业的委托,每一单都有不菲的佣金, 用以购置、研发设备。”
难怪。
SAS就是清水衙门, 徐文成折不下腰找上级批更多预算,有时用超了,就自己往里贴钱。
不过听说他家境不错,不靠薪水那仨瓜俩枣,否则照他这么个贴法,不到月底就得勒紧裤腰带过日子了。
货架上,是一箱又一箱包装好的药。
划开封口,里面的玻璃药瓶用发泡棉隔开,每箱两层,每层二十来瓶。粗略估计,这里有上万瓶。
很难想象,这么大量的违禁药品在市场上流通,影响范围有多广。
倪简说:“我记得,第一次我中药,是吸入,后来是注射,但听卢珺说,他买的是服用式的。”
卫旒说:“换汤不换药罢了,都含有γ -羟基丁酸成分。”
“那我们是不是得叫人来查封这里?事发突然,他们应该是还没来得及转移。”
话音刚落。
无线耳麦里传来郭潭的传呼:“你们那里情况怎么样?有人来了!两辆车,目测八九个人。”
“走,先出去。”
他们退出冷库,关上门,借垒高的红薯隐藏身形。
“没有响过警报吧。”
“没有没有,我们一直寸步不离地守着呢,一只苍蝇也没放进去。”
是瘦猴男的声音。
一道男声说:“今天他们去百货商场,把人抓了,他们很快就会找过来,还不转移,你在等什么?”
接话的是女人:“你还没意识到吗?上至名门望族,下到普通民众,没有谁的信息素比他们的还纯。”
倪简倏地瞪大眼。
这声音……
男声继续道:“那个Omega能力是不错,但比起Alpha来说,还是差远了。”
“你以为,当年他们为什么要费尽心思,再造个Omega出来?”
“不就是为了繁衍?”
“肤浅。”
女人不屑地嗤笑,“一阴一阳,相反相成,太强大的Alpha终归是个隐患,他若失控变成疯狗, Omega便是拴住他的锁链。”
男人没什么耐心听她说这么的,语气焦急:“那你打算怎么办? FMIA毁了我们那么多据点,现在又被警署盯上了,难道要乖乖等着他们来抓吗?”
“不,我们要设个套,等他们跳进来。”
女人眼睛一转,“这不是,已经嗅着诱饵的味道来了么。”
话已至此,倪简就知道,她发现他们了。
或许,打从一开始,让他们得到百货商场黑市的线索,就是为了有朝一日把他们引过来。
他们才是猎物。
他们走到明亮之处,倪简注视着为首那个高挑的女人,虽几年没见,但她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还有那个她旁边的男人——W&W的傅荣轩。
她轻声说:“原来是你啊,段医生。”
段鸣玉,段医生。
她想起来了,她有一次无意中瞥到她的档案,上面显示,她的曾用名是段鸣玉。
段鸣玉笑笑,一如既往的热络:“小简宝,好久不见。”
倪简失望地问:“你一直在骗我,你是约郡人?”
段鸣玉摇头,“履历是真的,我对你的感情也是真的。”
倪简蹙眉,“可你不还是利用我,想方设法抓我吗?”
“别说得这么难听嘛,我只是想了却我母亲的遗愿罢了,恰好,约郡给了我这个机会。”
卫旒问:“你母亲也是基因实验室的研究人员?”
“是啊,就是因为她,我才考医科大,读基因学专业。”
段鸣玉竟话起了家常,“说来,你们小时候我还逗你们玩过,不过那会儿你们还很小,应该不记得了。”
“我们?”
段鸣玉惊讶道:“怎么,他到现在都没告诉你?”
倪简一顿,看向卫旒。
他将她挡在身后,“说白了,你们无非就是想重启当年的实验,我现在已经恢复Alpha的身份,你冲着我来就是,找她做什么。”
段鸣玉笑出声来,“你怕什么呀,我这么喜欢小简宝,我怎么会害她?但她有知道真相的权利,不是么。”
倪简拉住他的小拇指,他回过头,她递给他一个宽慰的眼神,他扣紧她的手,有阻止的意思。
可她一旦下定决心,他是劝不住她的。
倪简抿了抿唇,抬眼看向段鸣玉,“我是你刚刚说的那个Omega ,对吗?”
虽是问句,语气却很笃定。
“你还是这么聪明。”
段鸣玉说:“你父母简恺和倪祎然在大学时,就跟舒千兰关系不错。后来卫家出资,组建研究所,舒千兰将你父母、我母亲招进去。”
“舒千兰醉心研究,几乎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她提取自己和丈夫的基因,'生'下了卫旒,没想到,他刚出世,就携带信息素,并且,由于他无法控制,必须加以人为干预。于是,他们想到,再'生'一个Omega,让她的存在压制他天生Alpha的野性。
“倪祎然一直很想要一个孩子,但她体弱,生育对她身体会造成不可逆的伤害,简恺便不让她生。当时机会就摆在面前,她毫不犹豫地抓住了。实验很成功,你诞生了。她很爱你,像一个正常母亲爱孩子那样,把你带在身边,悉心抚养。
“你经常在研究所玩,你唯一的任务就是陪着卫旒。奇特的是,只要你在,无论他情绪多糟糕,信息素也是稳定的。但在你之后,实验再也没有成功过。舒千兰便把所有的希望寄托在卫旒身上,他被逼着从早到晚学习,他天赋极高,六七岁就学到了中学课程。可惜,她没能等到他长大。”
听完,倪简有些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表情木木的。
这么一说,很多事情都解释得通了。
她为什么被倪祎然送出去,要求好好藏起来;她怎么会是纯度100%的Omega……
以及,卫旒为什么说,她是为他而生,她只会是他的Omega 。
卫旒不禁将手攥紧了。
他很怕她气他明知她的身世,却始终隐瞒,把他的手甩开。
他太用力,疼痛唤回了倪简的神思。
她对上他的褐眸,里面有什么在翻涌着。
她见过他眼里充满嗜血的杀气,仿佛要结冰的寒意,或是暧昧潮湿的情欲,独独没见过他这样的慌乱和害怕。
倪简深吐一口气,说:“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你们要死揪着实验不放。舒千兰失败了那么多次,还不足以证明,这条路压根就是错误的吗?”
“不,没有错误的研究,无非是受条件所限,人们的认知跟不上。在千年以前,人类还没发明出电话的时候,会觉得一部小小的机器能让他们隔着千里万里进行通话是痴人说梦。”
段鸣玉语调高扬:“二十多年过去了,我们有了更先进的技术和仪器,我们不会再重蹈舒千兰的覆辙。”
“是,也许未来某一天,基因编辑能够让人类变得强大,减少先天缺陷,无限延长寿命,成为绝后光前的研究发明。可现在我考虑不了那么虚无缥缈的未来。”
倪简反握住卫旒,看似单薄的脊背,挺直得像一棵杨木,在风雨中屹立不倒。
“——我不会让你们动他。”
段鸣玉摇了摇头,叹息道:“小简宝,我们自始至终就没有想过杀他。”
“在舒千兰眼里,在逼他成长的人眼里,在那些在他身上做研究的人眼里,他是活生生的人吗?”
倪简眼眶发红,声调也越来越高,“难道,为你们口中所谓的人类伟大的事业,就可以理之当然地牺牲掉个体吗?”
段鸣玉的表情渐渐冷下来,“倪简,我费这么多口舌,也不过是想在不伤害你的前提下,让你们配合我们,你不要不知趣。”
倪简视线扫过她身后的一众人,他们身上都带着枪,穿着御寒服。
这是冷库,低温的环境下,人体机能会变得迟缓,她不清楚,这包不包括卫旒的腺体。
她慢慢地,一字一顿说:“你尽可以试试,看看能不能带走他。”
段鸣玉打了个手势,他们顷刻举起了枪,对准他们。
两人立即找蔽体闪躲,噼里啪啦的枪声响起,红薯碎块被打得四处飞溅。
他们步步逼近,卫旒掏出枪,扫射他们脚底下,阻止他们继续前进,这时倪简疾跑绕过几处蔬菜堆,靠近段鸣玉。
段鸣玉不会武,她旁边的男人反应得快,挡在她面前,对倪简开了一枪。
段鸣玉喊道:“别伤她!”
倪简并不领她的情,一个手刀对着男人的胳膊击砍,打掉他手里的枪,将他踹开。
又有三两个人围过来,她抓住旁边货架,对着他们的脑袋飞踢,他们接连重重倒地,一时间无法起来。
倪简捡起地上的枪,擒住段鸣玉,带着她退到一边,枪口抵着她的太阳xue ,大喝一声:“都住手,不然我杀了她!”
枪声停了。
所有人看着她们。
段鸣玉笑了:“小简宝,你是警察,以你的性子,你可不会对我下手。”
倪简手指有些抖,但还是将枪口往前抵了抵,强装冷静地说:“段医生,你太不了解我了,我说过,我会罩着他,说不定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咔哒”一声轻响。
傅荣轩竟不知何时潜伏在一旁,这时出现,用枪抵着她的后脑勺。
倪简身体一僵。
“小姑娘,你若是狠不下心,就不要轻易做挟持人质的事,会让你自己陷入危险的。”
段鸣玉挣开倪简的桎梏。
她和倪简相处两年,太了解她了。她的正义感在某些时候,是她最大的软肋。
“卫旒,我是舍不得伤小简宝,但傅总就不一定了。”
段鸣玉抚了抚倪简细滑的脸蛋,她憎恶地撇开脸,因而让段鸣玉看到她颈后的标记。
段鸣玉“呀”地惊呼一声,笑吟吟地说:“你标记她了呀,那如果让她强制发情,她会不会很难受?”
卫旒一身黑地立在那儿,握枪的手垂在身侧,面上笼着一层阴翳,像极了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他说:“我说了,你冲着我来就是,别动她。”
一丝山林气息以他为中心,向周围层层发散开。
段鸣玉附耳与倪简低语:“你知道吗?他的能力是在透支他生命,也许他的信息素真的可以杀人于无形,但那样,他也一定活不成。”
倪简不必怀疑她夸大其词,因为之前他每次失控,状态都很不对劲。
她急忙道:“卫旒,你别管我,他们不会把我怎么样的。”
段鸣玉“嘶”了一声,一把按住她的后颈,“你真够固执的,枉我苦口婆心。”
她转头看向卫旒,“你只要配合我们提取基因,一旦实验成功,倪简对我们的价值就没了,从今往后,我们再也不会威胁到她。你也不想我们再找她吧,这对你来说,是个一劳永逸的好办法,不是吗?”
倪简浑身发冷,不住地摇头,“不要……卫旒……”
先是卫绥,又是唐天瀚,现在还是。她明明是想保护他的,却一次又一次地变成胁迫他的工具。
这比用枪对着她自己还令她难受。
凭什么?就凭他们是命定之番,就凭他喜欢她?
卫旒不去看她,问段鸣玉:“你能保证吗?”
段鸣玉摊手,“我和唐天瀚那种追名逐利的商人不一样,我的目的就是实验成功而已,我很喜欢她,我当然希望她好。”
眼泪糊住了视线,他的身影仿佛变成一块黑色的疤,烙在她心头的疤。
倪简喊得失声:“卫旒,你要是敢答应,我就跟你分手!”
面临死亡又怎样,早在她进入警校的第一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
她不需要他出卖自己,换取她的安全。
岂料卫旒充耳不闻,把枪丢远,说:“走吧。”
段鸣玉为他引路。他们的车子就停在外面。
倪简忽然叫她:“段医生。”
段鸣玉为她停住脚步。
倪简说:“你不是说我纯度高吗,为什么不提取我的?”
段鸣玉不是不想,但实验不止要提取一次两次,这对身体伤害不小,而主动配合效果更好,她好不容易说服卫旒,如果让倪简一起参与,他还不得发疯?
卫旒眉心蹙紧,“倪简,你别赌气。”
倪简说:“我理智得很,你能做,我怎么就做不得了?”
她别开脸,“我们都分手了,你没资格管我。”
段鸣玉乐不可支,揽着她的肩,“这更好了,走吧。”
倪简和郭潭知会一声,让他先回去。
之前郭潭听到仓库里的枪声,立马叫了支援,这一搞,他也不知道如何是好了。但倪简坚持,他只好叫人退了。
之后车子七弯八拐,把他们带到一栋楼下。
楼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外面贴着砖红瓷片,顶上写着三个金色大字:实验楼。
“这不是……”
“医科大。”段鸣玉说,“建了新的实验楼后,这栋就废弃了,我托我导师向校方借来的。”
倪简哑言。
一个早在多年前就被取缔的实验项目,在多年后的今天,如何能如此堂而皇之地进行?
不。
她大脑忽然清明,这一切归根结底,其实是政治斗争。
当年卫家的势力尚没有现在这么盘根错节,总统也还不是毕晟。但毕晟在这个位置稳如磐石地坐了这么多年,旧派有无数人虎视眈眈,想把他拉下马,取而代之。
明年,明年就要大选了。
旧派极力推选尹裕和竞选总统,目前他的支持方很多。
约郡重启基因实验,是因为想提升国家实力,卫家为什么要联合约郡?
是了,他要借约郡之力,巩固毕晟的地位,只要他在,卫家在首都,始终会是五大家族之首,不可撼动。
包括卫旒拿下卡尔塞矿山,向博尔州购买军火,全是在为毕晟下一年大选铺路。
但卫旒先前说,在毕晟上台之前,就有人保下了卫家,那又是谁?
倪简越想越感到胆寒,联邦就像一潭藏在森林深处的幽泉,乍看风平浪静,里面却潜伏着无数毒虫凶兽。
卫家,也许就是一头靠吞食水中其他生物,逐渐变得巨大的鳄鱼。
单凭她和卫旒,要如何杀得了它?
实验楼内部被改造过,段鸣玉将他们安排在一个带卫生间的房间里,给了他们基本的生活用品,出门时,将门反锁了。
现在很晚了,所有电子设备都被收走,无事可做,倪简简单洗漱完就上床了,罕见地面朝墙侧躺着。
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但卫旒正要掀被时,她开口说:“下去,前任不配跟我睡一张床上。”
“……”
他一声不响,替她将被角掖好,熄了灯,去沙发上躺着。
倪简久久没听到动静,到底忍不住,转过身。
沙发又短又窄,他那么高的个子挤在那里,腿伸不直,曲起来又放不下,只能搭在外面,别提多憋屈。
她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他平时不是挺会卖惨吗,今天怎么心甘情愿受着了?
他爱做实验就做,爱睡沙发就睡。
她才懒得管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