邮轮发动, 庞大的船身在海面缓缓移动,甲板传来人们的欢呼声。
每间客房弹出光屏,广播也同时响起, 来自彭明诚——
“尊敬的各位旅客,欢迎你们乘坐寰宇号, 希望在接下来的旅程当中, 能给您一个愉快的体验……”
倪简踏入赌场,本只想随便逛逛,没想到被人拦住,说要“入场券” ,也就是消费门槛。
可以兑换成筹码,也可以充值到账户里, 全船通用。
不过金额吓得她直接摆手。
看来,虽然打着免费登船的噱头,但船上处处高消费,也不是普通人玩得起的。
就说资本家怎会那么好心。
倪简正打算离开,一个人贴上她的背,按住她的肩, “走什么?”
她瞟瞟他,这人还换了套西装, 人模狗样的, 压低声音说:“一百万欸,以我在SAS的薪资, 不吃不喝几年才攒得下来啊。”
卫旒当着外人的面刮了下她的鼻子, “你老公是这么小气的人吗?”
进行完严密的安检后,服侍生领他们到前台,卫旒在机器上输入数字: 100, 000,000。
个十百千万……
倪简以为自己看花眼了。她只是想参观一下,开开眼,也用不着花这么多钱吧? !
前台递给他一箱筹码,上面的金额很大,从几百到几十万不等。
他随意扫了眼,合上筹码箱盖子,只手拎起。
像这种大顾客,赌场会有专门的人负责陪同,主要是为了刺激其下注,以从中抽取佣金。
卫旒说:“不用了,我和我老婆比较喜欢过二人世界。”
这种携带女伴的男人他们见得多了,为在红颜前挣面子,更愿意一掷千金。
服侍生微微一笑:“祝二位玩得愉快。”
倪简小声问:“你不是离开卫家了吗,哪来这么多钱?”
卫旒淡淡地说:“ FMIA通缉我们的悬赏不是很高么,我把自己卖了换来的。”
倪简:“?”
他乐了,“逗你的。”
她呵呵一笑:“我还真差点就信了。”
“干了这么多年,也没什么地方花钱,总归有点积蓄。”
“这叫'点'吗?”
倪简不禁好奇:“你到底有多少钱?”
他调侃道:“你要清点婚前资产的话,我们可以另外找个时间。”
“……我就是随口一问,别扯那么远。”
卫旒思索了下,说:“具体的我不太记得了,不过我名下有座海岛,原本属于附近有一个家族,他们是当地唯一具有合法捕食鲨鱼、海鸟资格的猎人,岛上不通水电,但保留了最原生态的环境,十分漂亮,想着退休之后带你去那儿住,就买了下来。”
他居然考虑到那么遥远的未来了。
倪简通常会制定周内、月内的计划,长期的话,最多也就是五年,毕竟人和事变化得快,想得再远,也就只能是想。
而他是在为有她的未来付出确切的行动,好像在他的认知里,他们是一定能相恋到那个时候的。
这让她有种说不出来的窒噎感,说不上来是感动多,还是茫然多。
有时候他的爱重得她觉得自己可能承受不住,但他强势坚定的态度又会给她“随便吧,反正也逃不脱”的感觉。
就像现在。
她没有那么多细腻敏感的心思,只纠结了一会儿,便消化了这件事。
进到内场,有许多张赌桌,玩法不尽相同,看得倪简眼花缭乱。
卫旒问她:“想玩吗?”
她摇头,“我不会。”
“没事,随便玩。”
他给她一把筹码,“不要有心理负担,就当它是游戏积分,说不定老天会眷顾你。”
结果她一点新手保护期也没有,没一会儿便输得精光。
倪简输麻了,忙说:“我不玩了。”
这时,不远处传来喝彩声,她望过去,在簇拥的人群中,看到一张有些熟悉的脸。
她想起来了,是尹裕和宴请的议员之一的独子,尚恺。
倪简记得,尚恺行事冲动,本事不大,派头却架得高,纨绔子弟一个,仰仗家里的荫蔽,才年纪轻轻便有如今的成就。
瓦莱人似乎也习惯他这副离经叛道的做派了,不但不惊讶,反倒一个个将他吹捧得飘飘然了。
倪简“嗤”了声:“原来你拿我当幌子呢。”
她就知道,他又不是什么地主家的傻儿子,怎么可能拿那么多钱陪她瞎胡闹。
卫旒笑了笑,不承认,也没否认,说:“你仔细看看。”
倪简不会打牌,胜在脑子聪明,瞧了一会儿,也瞧出些门道了。
她说:“对方故意给他放水,输得多,赢得少,几乎是给他送钱了。不知道他是真被蒙在鼓里,还是享受这种被人哄着的感觉,不过我更偏向于,他将此当作自己的能力,并且洋洋自得。”
尚恺脸上的喜悦都快溢出来了。
卫旒睨她一眼,手里拿着一枚筹码抛玩着,“这么短的时间,你就对他研究得这么透彻了啊。”
她莫名:“不是你让我看那些人的资料的吗?”
他问:“那你觉得,他本人和资料上的照片哪个更帅?”
“喂,你怎么连谁的醋都吃?”她捏了捏他的耳垂,“我才第一次见他。”
“可你不也是第一次见我,就把我带回家了么。”
卫旒两指夹着那枚筹码点了点她的锁骨,“你眼里只能有我一个人,知道吗?”
倪简正要说话,旁边一道女声插进来:“与其怀疑女人变心,是不是得反思下自己,还不是魅力不够大?”
她不禁讶然。
来人竟然许久不见的卫璎。
他们易了容,声线也做了改变,她没法通过卫璎的表情判断她是否认出了他们,只得迅速掩去脸上的惊讶。
而卫旒看到她,神色一点波动也没有,收回手,颇认真地思索两秒,说:“看来,我是得向她证明自己。”
他拉着她,朝那张桌子走去,指着向焱,质问道:“你刚刚盯着他看了那么久,是觉得他长得比我帅是么?”
倪简立即圈抱住他的腰,挤出楚楚可怜的表情:“当然没有啦,老公,你在我眼里是最好看的。”
卫旒撇开她,从鼻腔冷冷“哼”出一声,“你这张嘴就没说过几句真话。”
他把筹码箱甩到桌上,对着向焱挑衅意味十足地说:“比比?”
也许好斗根植在雄性的基因里,尤其是在争夺异性青睐这件事上。即便他们素未谋面。
向焱又是一个经不起挑拨的人,下巴一扬,“行啊。”
双方落座,开始发牌。
两人互相试探,注下得不大,几局过后,算是打了平手。
向焱意兴阑珊地丢了牌,靠着椅背,说:“光比钱有点太无趣了。”
卫旒问:“你想比什么?”
“你老婆……”
向焱上下打量了番倪简,“啧”了声,“身材不错,长得不太合我胃口。”
倪简心里翻了个白眼,把鬓边的碎发撩到耳后,眼神带媚,说:“先生,若是你赢了,我就把他踹了,今夜到你房里去,如何?”
卫旒从后面掐住她的脖子,眼睛一眯,眼底怒火燃烧着,“你早就想甩了我,是不是?”
她狠狠挥开他的手,拉开和他的距离,答案不言而喻。
向焱哈哈大笑,说:“这么没有风度的男人,是该踹了。”
卫旒看向他,“那如果是我赢了呢?”
“你尽管开口。”
向焱不以为然,他没有什么给不起的。
岂料卫旒语出惊人:“你滚出瓦莱。”
围观的人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谁不知道,向焱在嚣张跋扈惯了,大家私底下都管他叫“太子”,这人不要命了?
向焱长这么大,从没这么被人这么叫过阵,不由得被气笑了:“你口气可真是大,你知道我是谁么,就敢让我滚出瓦莱?”
“你要是怕了,可以不赌。”
“我向焱字典里就没有'怕'这个字,赌就赌。”
向焱身边的人本想劝他,还没来得及,就被这句话给堵了回去。
倪简一开始也搞不懂卫旒要搞哪出,不过以他的性子,若没有十成的把握,定不会闹大,便配合他演戏。
戏演到这份上,也明了了,他大概是想利用向焱,拿捏他父亲。
相信他归相信他,倪简看到自动发牌器一张张将牌吐出来,还是难免悬起了心。
牌桌周围人越来越多,倒不是这局牌打得有多精彩多吸引人,而是冲着向焱的名头,来凑热闹的。
卫旒掀开牌的一角,淡淡地扫了眼,按住筹码箱往前一推,“加注。”
这是all in了。
众人哗然。
双方博弈,很多时候打的是心理战,显然,卫旒打得向焱有些乱了手脚。
众目睽睽之下,不跟,丢了面子;跟,万一输了呢?
卫旒食指缓慢而带有节奏地点着桌面,平静地注视他,无声施加压力。
向焱咬咬牙,也把所有筹码推了。
继续发牌。
卫旒忽然起身,对倪简招手:“宝宝,过来。”
她愣了下:“我?”
“让你亲手打败你的心仪对象,不是很有意思吗?”
他微笑着,却给人暴戾恣睢的感觉。
倪简在椅子上坐下,压力骤增。
向焱气得颈侧青筋都贲起,这已经不是输赢的事了,而是他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屈辱。
气愤冲昏了他的头脑,等他再反应过来的时候,已成败局,不可挽回。
向焱站起来,抄起红酒瓶砸碎,揪起卫旒的衣领,用断裂的那头指着他:“你们这对狗男女耍我呢?!”
卫旒面不改色,“输不起就翻脸,传出去,实在有损彭总的名声吧。”
全瓦莱都知道,今天是彭明诚的邮轮首次海上试航。他公开闹事,不就相当于砸了彭明诚的场么。
向焱的父亲和彭明诚表面和气,背地里没少给对方使绊子,之后生意上的往来,指不定怎么被他公报私仇。
向焱再蠢,脑子也转过弯了。
这是给他下的套。
卫旒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每掰一根,就吐出一个字:“认赌服输。”
留最后一根,停住,说:“这是赌场的规矩,向公子不会不懂吧?”
向焱的脸绿了又红,最后成了猪肝色。
换作别的地方,他大可以不认这个账,偏偏是在彭明诚的船上。
他离开瓦莱事小,让所有人知道,他是被驱逐出瓦莱的,父亲颜面扫地,还怎么在瓦莱混?
无论怎么做,都是死局。
“或者,”卫旒抽出向焱手里还滴着红酒液的玻璃瓶,低声道,“换令尊手里一样东西。”
“什么?”
“这得让令尊来和我谈。”
卫旒从桌上拿起几张牌,排列成一串数字,塞到向焱的口袋里,“这是我的房间号,随时恭迎。”
话罢,他牵起倪简的手,“宝宝,还想玩吗?”
她不知道该做出什么样的反应,他拍了下她的额头,语气宠溺:“回神了,你老公在这儿呢。”
倪简后知后觉地扮上“恃宠而骄的妻子”一角,嗔道:“吓死我了,我不玩了。”
她气冲冲地离开。
卫旒让人来清点筹码,自己去追她了,一路跟到甲板上。
船已远岸,周围是无边无际的海洋。
天色湛蓝,阳光炙晒,咸腥潮湿的海风吹拂着,女人纯白色的裙袂像海鸥翩飞,构图美得像写真。
倪简背靠着栏杆,被晒得眯起眼,说:“你也不事先知会我一声,好让我有个心理准备。”
“你不是表现得挺好的么。”卫旒和她并肩而站,“我们一向很有默契。”
“不知道该说你太自大,还是过分相信我。”
“没区别。”他手指摸索着,探到她颈后被遮盖的标记所在之处,“我就是你的一部分。”
她反手扣住他的腕子,乜他,“万一你输了呢?”
他反问:“你认为我靠什么赢的?”
倪简回忆着,当时的情况下,他压根没机会出千,可他从头到尾都像胜券在握,说明他手里有王牌。
她想到那个自动发牌器。
她斩钉截铁地说:“Earl。”
卫旒笑笑,默认了,又说:“若真有万一,你要是去找他,我就把他杀了。”
“演戏而已,我才不会把自己当筹码赔出去。根据联邦法,人身权利不可让渡,这种赌约是无效的。”
“那请问倪警官,袭警罪该怎么界定?”
倪简刚转过头,他猝然俯首,吻住她的唇,直到将她亲得微喘,方稍稍撤离,嗓音低沉:“多次袭警呢?”
她沉思片刻,说:“挺严重的。”
“多严重?”
卫旒鼻尖轻轻蹭过她的,迟缓地移动着,蓄意撩动她的心旌,停到她耳边。
倪简被他困在栏杆与他胸膛之间,眼前是他被向焱扯皱的领口,柔软布料蹭过脸颊,呼吸间,被他熟悉的气息填满。
她揪着他的外套,声音发飘:“我又不是法官。”
“不是吗?”他故作疑惑,“可我怎么早就被你判了终身监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