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旒去和向骥谈判了,倪简独自闲逛。
船上人太多,意味着不确定因素也多, Greer不远不近地跟着她。
倪简化了丑妆,但她身材窈窕,凹凸有致,一身气质包得再严实也遮不住,有不少男人前来搭讪。
她利用这个机会,顺势打听到一些关于彭明诚的小道消息。
彭明诚起初就是个穷小子, 边上大学边打工, 毕业后, 拉了赞助,开了一家小店, 他勤快、头脑灵活、肯吃苦,没几年, 生意便越做越大。
但人的运气是有限的,他前后娶了三任妻子,皆未诞下一儿半女,据说是因为他长期酗酒, 导致精子DNA损伤,即便怀上孩子, 也因有各种缺陷, 而中止妊娠。
彭明诚对此执念颇深,就医养生无果, 又做慈善积攒福泽, 总之,科学、玄学都求了个遍。
如今,他年岁已高, 精子活力更低,繁衍更成一桩难事。
外界纷纷议论,将来他的衣钵会由他的干儿子,还是侄子继承。
不过,这二位虽是他最亲近的人,能力却差他太多,私底下还争得你死我活的。
听完,倪简发消息给Earl:【麻烦你帮忙查一下,当年的基因研究,彭明诚有没有参与。 】
Earl性格古怪,瞧不起所有人,一般人根本使唤不动他。
独独在卫旒的事上,他一边嫌弃,一边格外上心。
没过多久,Earl回复她:【基因库里有彭明诚的信息,他也给研究所投过资。 】
Earl:【另外,彭明诚公司的股东里,有一家空壳公司,最后查出来,背后是卫家。 】
这就对得上了。
彭明诚放尹裕和鸽子,因为他早和卫家有利益捆绑,自然不会希望毕晟失势。
破局也不难。
他干儿子彭策和侄子邓光誉不是想夺权么,那他们俩至少有一个共同目标,就是把彭明诚挤下去。
彭明诚想要自己亲生的孩子,他们便不能让他遂意。
现在的问题是,该怎么拉拢他们,让他们牵制彭明诚,把选票投给尹裕和。
他们今天八成也在船上,倪简刚让Earl查他们的位置,面前出现一个人。
“可以拼桌吗?”
倪简卡壳半秒,哪有人坐下才问的?见周围确实没有空桌子了,点了点头。
她会出现在这里,应该也是受彭明诚邀请。
倪简有些搞不懂她的立场,往小的方面来说,卫旒是她最大的竞争对手,搞掉他对她有利无害;大的方面,她生在卫家,长在卫家,活得优越,她没理由不维护卫家的利益。
可她虽然和卫旒看似不对付,终归有亲情在,上次还以卫旒亲人的身份见倪简。
不管卫璎有没有认出她,既然没有挑破,她就装作不认识。
卫璎点了两份下午茶,倪简问:“还有人?”
“我的一个朋友,介意么?”
倪简说:“没关系,我待会儿也要走了。”
话音刚落,卫璎朝某个方向抬手示意了下。
与此同时,Earl发来一个定位,倪简点进去,和她所处位置几乎重合。
扭头看过去,一位西装革履的男人走来。和卫璎、喻子骞这种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世家子弟不同,他的气场中,夹杂着一种从底层爬上来的狠戾之气。
是彭明诚的干儿子,彭策。
卫璎说:“给你点了浓缩和抹茶蛋糕,你的习惯,没错吧?”
彭策笑笑:“亏你还记得。”
“毕竟我生活里也很少碰见像你这么嗜苦的人。”
卫璎说着,向他介绍倪简,“这位小姐刚刚在赌场让向焱栽了个大跟头,可惜你没在场,不知道向焱表情有多精彩。”
彭策这才将视线转过来,饶有兴致地“哦?”了声。
向骥和彭明诚面和心不和,他也瞧不起向焱这类人。
让向焱在公共场合丢脸,也是罕事。
倪简说:“彭先生,您好。”
“哦?你认识我?”
倪简莞尔:“这里是彭总的地盘,认识您不是很正常么。”
彭策也笑了笑,但笑意浮在面皮之上,未达眼底。
约莫以为她和其他攀炎附势之辈一样,他连敷衍都懒得。
卫璎倒是谈兴很浓:“你丈夫呢?他没和你在一起么?”
倪简说:“他有事处理,虽然是夫妻,也不是时时刻刻都黏在一起的,我需要一些适当的独处空间。”
“好吧,我们这两个单身人士就不太能感同身受了。”
卫璎一手支颐,“不过,我原本还想和他探教一下,他那手出神入化的牌技是从哪儿学的。”
倪简说:“旅途还长,有机会我们再约。”
卫璎看向彭策,“要一起么?”
彭策反问:“你什么时候对这个感兴趣了?”
卫璎说:“我们都几年没见了,你又怎么知道,我对什么感兴趣,对什么不感兴趣?”
彭策顿了下,若无其事地喝了口咖啡,“也是。”
卫璎又问:“心情不好?你那个哥哥又触你霉头了?”
彭策不屑一顾道:“就他,还不值得我浪费情绪。”
“那我怎么听说,前阵子他抢了你一个大项目,让你很不爽啊。”
“消息都传到首都去了?”
卫璎手指在下巴左右滑动着,“你不联系我,但我可一直很关心你呐。”
彭策说:“得了吧,你卫大小姐向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劳你惦记,无非是我还有利用价值。”
卫璎笑得意味深长:“哪方面的利用价值?”
这两人之间的氛围实在诡异,也不知道话题怎么绕得这么远的。
杯碟皆已见底,连个转移注意力的东西都没有,倪简只恨自己隐不了身。
幸好彭策终于意识到了还有旁人在场,用眼神制止卫璎。
卫璎敛起调笑的神色,“话说回来,我难得来一趟瓦莱,你不尽一番地主之谊么?”
彭策看了眼时间,“两个小时后有一场秀,我请你去看?”
“客随主便。”
卫璎问倪简:“既然你丈夫忙,你一个人闲着也是闲着,要不要一起?”
倪简想想,卫旒那边大概也没有这么快结束,便答应了。
彭策安排了二楼的包厢,视野开阔,也不会受人打扰,有茶水、果盘和小食。
开场前不久,他收到一条通讯,脸色微变,和卫璎说了声,便急匆匆地离开了。
倪简直觉不太对劲,问Greer :【船上发生什么了? 】
此时,身在一楼的Greer窃听到彭策的通讯,回道:【似乎是邓光誉玩死了一个Omega,彭明诚大发雷霆。 】
倪简一阵恶寒。
烂人。
Greer说:【你别轻举妄动,Brant去打探情况了。 】
倪简应了好。
下一秒,灯光瞬间全暗下来,表演秀开场。
她一开始以为是正儿八经的T台秀之类的,结果好像并不是……
难怪进场前,旁边标着“未成年禁入”的字样。
倪简对这种成人秀不感兴趣,总觉得有种出卖皮相,谄媚观众的嫌疑,浑身不适。
反观卫璎,兴致盎然地看着台上的男模特。
她说:“你知道么,道德感太高的人,通常都活得不太快乐,而想要在浑浊的社会里一直保持纯良,几乎是天方夜谭,因为要么被同化,要么被吞掉。”
“常态并不代表这是对的。”
卫璎侧眸看她,“你在赌场,和他一起给向焱下套,这手段也未必多光明正大啊。”
倪简一时哑口无言。
“我和彭策是大学校友,他很优秀,心底也善良,但他一直惶惶不安,觉得他所拥有的一切随时都会失去,于是他拼了命地利用一切资源往上爬,包括我。渐渐的,又变成了贪婪,他想得到更多。
“要是他抓得住这次机会,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毁掉邓光誉,成为彭明诚唯一的继承人。”
倪简问:“你知道刚刚发生的事?”
她皱了皱眉,想到一种可能性:“是你在帮他?”
卫璎眸色平静,“我是在帮你和卫旒。”
倪简难以置信的是:“可那是活生生的一条人命啊!”
卫璎摇头,“她不是我害的,邓光誉一贯玩得残忍,只不过从未闹出过人命,用钱摆平了罢了。”
“你说得这么轻描淡写,难道Omega的命天生就比你们Alpha的轻贱吗?”
卫璎笑了:“你觉得,在我们这种人眼里,谁的命高贵吗?没有。说不定哪天,我的骨头也会成为其他人的垫脚石。”
倪简心头一震,连带得嘴唇都微微抽动,“所以,你不是想救卫旒,你是想成为站在石头上的人。”
卫璎承认了。
“我们达成过一个交易,他帮我得到家主之位,我在必要时保护你。现在也算是履行诺言了。”
卫璎的野心远大于倪简的想象。
她图的不止是名利,她想取代卫绥,取代她的父亲,独掌卫家大权。
她甚至等不到他们退位。
比起她,卫旒诈向焱的手段简直算得上小儿科。
可她偏偏叫人摘不出她一点错处。
杀人的不是她,毁掉邓光誉的也不是她,她只是利用了邓光誉的暴虐做文章。
倪简理智上明白,但凡斗争,若要获得胜利,必然有所牺牲,可真到直面这一切时,依然心潮难平。
“彭策不会让彭明诚投毕晟,至于他会如何做,就不是你我管得了的。”
卫璎看到她的反应,又说:“卫旒之前不把你拉入这趟浑水是对的,你的道德感让你没办法接受这些肮脏。”
倪简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唇角,“你这是在嘲笑我吗?”
“不,我是在羡慕,你这份品质很珍贵,而卫旒愿意费心去维护,所以他选择挡在你前面。如果有人这样对我,也许我不会变成今天这样。”
“也许有呢,只是你的视线一直朝前,忽略了身旁、身后的人。”
卫璎漠然地收回视线,重新观秀,没有回答。
但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个人的模样。
他很单纯,她说什么都信,哪怕被她伤害得再深,也只会红着眼眶,乖乖点头,说:“我以后不会再打扰你了。”
也许有那么一瞬间,她心生不忍。
但对她来说,情啊爱啊的,太累赘了。她可以享受一时的欢愉,但绝不会放任自己沉湎于此。
倪简觉得她和卫璎到底不是一路人,起身离开包厢。
此时天色已经黑了,船上灯火通明,远处除了月光,还有一闪一闪的小光点,大概是其他航船。
船下漫涌的海水黑如浓漆,吞噬着所有光亮。
倪简忽然察觉到身后细微的动静,转头,还没看清来人面貌,只见一道掠影,她下意识地横肘抵挡,手臂传来一阵刺痛,被力道逼得连退几步。
但她来不及喘口气,左右又有人袭来。
和普通的贼寇不同,他们配合默契,招招利落有力。
才两三招,倪简便觉应付得左支右绌。
是FMIA。
侧方斜插来一根木棍,将缠打在一起的几人分开。
Greer挡在倪简面前,“你们几个大男人欺负一个小姑娘,也太没品了吧。”
为首的人冷声道:“Greer,劝你不要多管闲事,不然不要怪我们不念旧情。”
“ Tio的事能是闲事吗?” Greer说,“我也奉劝你们一句,不要动Tio的心上人哦,还嫌之前被打得不够疼么。”
说到这个,他们怒火烧得愈甚。
之前被他一个小屁孩压一头,等他大了,他们更是没机会赢他,他们早就受够他那副目中无人,不可一世的样子了。
Greer逞一时口快,忘了她打不过他们三个,二打三也极为勉强。她被一脚踢倒在地,感觉肋骨都快断了。
这群人还真是一点都不手下留情。
“啧,你说你,打肿脸充什么胖子,我都替你觉得丢人。”
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Brant抱臂倚着栏杆,一副没眼看的表情。
Greer恼火:“你还有心思看戏!”
Brant把她拉起来,对倪简说:“去找Tio。”
倪简不再恋战,抽身退出战局,奔向客房。
还没到门口,突然觉得不对劲。
门没锁。
她猛地推开门,窗户洞开,海风灌进来,地面有一串血迹,从卧室到浴室都没有人。
以他的身手,加上又熟悉FMIA的路数,应该不会轻易被伤成这样。
她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倪简一边尝试联系卫旒,一边从窗户翻出去,沿着通道步履急匆地寻他。
奈何他始终没有回应,她只能找Earl。
幸好Earl是技术型,没有露面,也就没有被FMIA缠上。
倪简急问:“卫旒人呢?”
Earl说:“信号被阻断了,我还在定位,不过我能确定的是,他还在船上。”
“他现在怎么样?”
Earl语气也难得地严肃:“不太好。他受了伤,生命体征在掉。看房间之前的监控,他是被那帮龟孙子暗算的。”
他不禁低咒了一声。
“你告诉我他大致在哪个方位,我去找他。”
Earl给了她回复,并且提醒她:“这很有可能是陷阱,为的就是把你们一网打尽。”
“即便如此,”倪简沉声,“我也得去。”
她不能放着他不管。
倪简捡了趁手的工具,按照Earl说的方向找过去。
负一层是功能区,分布着机房、储藏室和船员生活区等,没什么人。
她一间一间搜寻着,既担心卫旒,又要警惕埋伏,手心都有些出汗。
“找到了!”Earl说,“在你西北方30米左右!”
倪简心头一跳,顾不上多想,径直跑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