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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作者:禾时黯 当前章节:11860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8:37

山崩地裂, 海啸洪流,意志构筑的世界眨眼间坍塌,碎成一块块拼图掉进无底的虚空。

几秒,或许几分钟之内,周岚生丧失视觉,眼前充斥着白光。

像一场大爆炸的亲历者,轰鸣在他耳边逐渐化为尖锐细长的嗡鸣,如一根针刺痛脆弱的鼓膜。

感官全面恢复的过程中,周岚生发现痛的不止耳朵,全身上下没几处叫他安逸的部位,某一刻他怀疑自己被捅了一刀,刀刃搅合血肉不断旋转,伺机毁灭敏/感的神经丛。

同时他感到大脑皮层深处炸开烟花。

这与节日庆典上燃放的景观型烟花有本质区别, 更接近由于管理疏忽、堆放密集等原因,意外发生爆燃事故的烟花爆竹仓库。

火势凶猛席卷整间库房,在持续攀升的高温中,大量纸质包装盒融化成为助纣为虐的燃料,房梁天花板不堪重负地倒塌,被火焰埋葬。

身处火灾中心的滋味不过如此, 连剧烈跳动的心脏都受不了灼烧的疼痛, 拼命撞击胸肋, 企图逃脱人体造就的樊笼。

但是,对于从极寒之地跋涉而来的人,踏入这场火即便是饮鸩止渴,包围全身的暖意也难以让人割舍。

当然周岚生不来自于冰天雪地,但毫无缘由地,他在蔓延的火舌下品尝到一丝舒适。

宛如电流窜过四肢百骸的神经网路, 整个大脑顷刻间短路。

从未有过的体验几乎掀翻天灵盖,令他毛骨悚然,就好像恐怖片主角觉醒自我意识,发觉自己正准备打开一扇门,阴森可怖被封锁多年的门。

没谁知道门后有什么,但那东西将永远改变开门人的命运,甚至改变他作为人类迄今积累起的所有认知。

周岚生试图远离,可门已经悄然洞开,有道声音温柔地劝诱他接纳自己。

他开始觉得冷,觉得烫,极度痛苦的同时被若有若无的舒畅感勾住,犹如咬钩的鱼,想挣扎都不知该往哪个方向使力。

身体不再像自己的身体,仿佛入侵了他人的意识,周岚生花费漫长的时间熟悉四肢如何生长。

下意识的肌肉反应使得他抬手捂脸,盖住双眼的指节似乎有点儿湿,可能是冷汗,蛰痛他的眼睑。

刺激引发濒死感,像走马灯一样,他飞速运转到冒烟的头脑反思起主人乏善可陈的一生。

家中老小但不怎么受亲人关注,和姐妹兄弟的关系越大越一般。

校园生涯中虽然凭借外表和才能人缘不错,但少有能谈心的至交好友。

相当一段时期,周岚生与荷尔蒙上头的同龄人格格不入,他无法理解发/情的动物们把对异性的骚扰叫做勇敢追爱,人家眼中或厌恶或惶惑写得明明白白,还死皮赖脸凑上去讨嫌。

仿佛不发泄欲望会死似的。

有人暗地里造谣他是个同性恋,后来又将他身有隐疾那方面不行的传言广而告之,然而这位无聊的兴风作浪者不仅没有受到主流群体拥护,还被人扒出他自己伪装富二代,实则年纪轻轻被老男人包养,背叛优秀善良的女朋友。

情爱是虚无的概念,很多人,尤其男人只不过拿它作体面的遮羞布,掩盖自己用下半身思考的事实。

所以周岚生没有步入任何一段恋爱,无论心理上还是生理上,他从未产生对情感关系的渴求。

按计划他该独自生活到年老失能,然后死在养老院里,他没想过结婚。

可他终究……

“你在哭吗?”

远处响起女人缥缈的声音,他熟悉这股嗓音。

不久前,也许是很久前?她与他交谈的声线中隐含发现新大陆一般的兴奋,周岚生后知后觉自己该阻止她,他不清楚她即将要做的事情。

手掌被散发寒意的体温俘获,有人拽开周岚生面具一样盖着脸的手,他喉结上下滚动,迷蒙地眨眨眼。

视野如同填了一层磨砂玻璃,女人的面孔看不明晰,她漆黑的眼瞳似乎正对自己,带状物漂浮在她的眼前。

她的注视唤起更多的知觉,五脏六腑不太对劲,周岚生分辨不出最深最重的疼痛来源于哪个器官,他继续咽了咽口水,感觉两瓣嘴唇异常干燥。

“我帮你擦干净了。”

面巾纸在他眼前晃了两下。周岚生耳中的嗡嗡声还没彻底下线,他重复闭上眼睛而后睁开的过程,好像一个弄丢眼镜的高度近视患者,费好大劲,才理解别人漫不经心的两句话语。

擦什么?

“你是在哭吧?”指腹摩擦他的眼睑,“怎么了,还是很疼吗?”

关切的问询渐渐唤醒神智,周岚生声线沙哑,连他自己都感觉陌生:“……端玉?”

“嗯,是我。”

端玉立即应声,她详细观察丈夫泛红的眼尾,摊开手掌,确认指尖沾染的潮湿来源于他的眼睛,内心忐忑:“疼吗?”

吸取曾经的教训,外加进修宋徽送来的教材,她没有贸然移动,触手安安静静躺在原地,接受四处贴来的火热/拥/吻,温暖且舒服。

打开新世界大门的不止周岚生一人,端玉深刻认识到理论是理论,实践是实践,她没想过自己能这么快活。

特意甩出的触手平时基本用不到,神经密集感知敏锐。

它被迫承载极端的快/意,快/意到达最高点被混乱地转化为暴力。

就像被一拳打在面门上的好斗凶兽,端玉本能中潜藏的破坏欲迎来顺风局,它战胜理智,如巨浪铺天盖地吞没她和她脆弱的人类伴侣。

太过了,还是太过了。怎么办?

至少……这次姑且算迈出正确的一步。

结果和影片视频里相差无几,还要更激烈些,她一半愉快一半担忧,毕竟端玉不打算收集伴侣的眼泪,更不希望看到对方一而再再而三伤痕累累。

“……”

她问丈夫疼不疼,得不到回答,对方只开口念她的名字,脸上的情态证明他还没完全缓过神。

“你没事吧?”端玉锲而不舍地追问,她的触须挨到跟前,打量丈夫挂着水汽的睫毛,“我还从来没见你哭过,真的没事吧?”

“……没……”

堪堪吐出一个字,周岚生如梦初醒,他像是不明白自己在说什么,困惑的目光冲向端玉,在对方后撤时又往下沉,一双眼睛慢慢瞪大。

“……呃咳、咳咳……”周岚生以手掩口仓皇咳嗽,他偏过头有意躲避端玉的注视,不知道第多少回被自己的唾液呛着。

咳嗽一时半会儿停不下来,有生理因素更有心理因素,大概动静过于夸张,关注他一举一动的妻子吃了一惊,忙嘘寒问暖:“怎么回事?要我给你倒杯水吗?”

她说着要扭身下地,可本体稍有位移,连带牵扯表面遍布凸起物的触手,它受力滑了不到两厘米,诱发一系列糟糕的连锁反应。

“嗬——咳咳……”

肺快要被咳出喉咙了,周岚生半眯起眼,心跳敲得极重,耳鸣轰然加剧,他重新包扎过的右手隐隐作痛,双腿差不多失去知觉。

“……对不起。”

柔软的唇瓣贴上他的脸颊和嘴角,恍惚中,他听见妻子说:“你先休息一下吧。”

中场休息不代表一切告结,端玉慷慨地让出十来分钟,足够丈夫停止好似永无止境的咳喘。

她认为这和缺少水分脱不了干系。尽管端玉随后妥当安排触手,伸出另一条肢体卷上丈夫的空水杯钻出卧室,携带满杯温水返回,但周岚生一口没喝。

身体状态想必影响心情,他微皱的眉头全程都没能真正放松。端玉循序渐进,把握节奏不疾不徐,偶尔抹掉丈夫眼角渗出的潮意。

起先他没发觉泪水一点一点积攒在自己的眼底,好像也不清楚端玉触摸他的缘由,假如尚存余裕,他大概率要茫然地躲开妻子的手。

犹如脱轨的列车横冲直撞下驶入无人区,齐整的道路护栏被尽数摧毁,路边林木绿化东倒西歪,车轮滚滚碾过自然生长的奇珍异草,硬是闯出一条根本不存在的车道。

到此为止列车平安无事,列车长衷心赞叹从未见识过的美景,她不请自来的造访行为却害苦了美景本身。

这不是个真善美的好故事,端玉对这一点没有任何异议,但正像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开弓难回头,她要做某件事便会做到底,绝无可能半途而废,即使负面效应没办法避免。

于是她得以眼见更多的泪水,被重力拉扯沿脸颊滑落,流淌过下颌、脖颈甚至锁骨,留在皮肤上反射亮晶晶的碎光。

她的丈夫顾不上收敛自己狼狈的哭泣,他俨如煎锅中的黄油因高温融化,折磨接踵而至,他不得不备受既甜美又残酷的煎熬。

遗憾的是,由于原计划内的受孕者凄惨到濒临崩溃,端玉权衡再三,没放下哪怕一枚卵,反正她暂时也没找着合适的着床点。

最终周岚生不声不响不省人事,端玉替他完成清理的步骤,帮他盖好被子。

后半夜,空中残月高悬,端玉独自坐在床尾,面朝阳台,将窗帘揭开一条缝,单薄的白光便轻轻飘进室内,映亮深色地板。

月亮,以及太阳,神奇的地球景象。

回过头,端玉凝视床上安眠的丈夫。黑色触须分出几根,近距离记录他的睡颜。

苍白的脸色使得泪水蛰出的微红印记分外显眼,端玉伸出条触手,轻轻碰他的颧骨和眼角。

也许因着她的搅扰,梦中人的睫毛轻颤,端玉顺便摸摸丈夫浓密的眼睫。

他晕倒昏迷,第二天一早清醒,会不会再次遗忘和妻子经历的亲密时刻?

触手离开床单,端玉直立上身移到丈夫的枕头边上,她伸出人类的手,掌心向下以肉/体测量他的体温,主要为防止他生病发烧影响脑子。

烫得像火。端玉一愣,内心无奈地自嘲:她自己的温度远低于人类,用大人对付孩子这招一点儿用没有。还是老老实实找温度计吧。

“哇,该打卡下班了。”

电脑屏幕右下角显示已到下午六点,宋徽大大地伸了个懒腰。

同部门同事提前收拾好背包,此时迫不及待往楼下冲,朝必经之路上的宋徽和端玉象征性打招呼,两人同样象征性地礼貌回应。

“今天一整天经理没来耶,果然请假了。”

“不清楚啊,随便吧,今时不同往日,即使她在这里也能按时下班,所以不跟经理说一声直接回家还有点不习惯啊。”

“真让你跟人家说你又不乐意。”

……

不远处工位上的部门成员们三三两两闲聊,起身整理当天带走的个人物品。

端玉周围的同事溜得快,她旁边的宋徽打完呵欠,伸出根指头戳戳她的肩膀:

“姐,你还不走吗?”

“啊?”端玉转头,“走啊,我这就收拾东西。”

办公楼外生机盎然一派祥和,带小孩前往附近商业街的一家三口从两人面前路过。

六七岁的小丫头手握三色混搭棉花糖,香甜气扑面而来,端玉不着痕迹地闪避,却眼带好奇,瞧瞧那支造型别致的棉花糖。

“真好啊,都不用上班吗?”遥望一家人远去的背影,宋徽羡慕地感慨。

端玉回答也许那对伴侣下班早,恰好接到放学的孩子,可小她好几岁的后辈只是微笑着摇摇头,露出饱经沧桑般的深沉姿态。

没走出两步到了十字路口,端玉该向右转弯去停车场。她通常把车停到一公里外的公共停车场,写字楼周边车位少不说,月租也贵。

考虑到下班高峰期主干道堵车的盛况,以及属于日常必要支出的油钱洗车钱,更不用提还有鬼知道哪天会碰上的交通事故,买车以来,端玉开车上下班的频率呈现稳定的下降趋势。

近来要不是为专门接送负伤的丈夫,她多换乘几站地铁,或多倒几班公交也就到家门口了。

地铁比公交快捷,只是早晚六点多到八九点钟地铁人太多太挤,处于饥饿状态的端玉很难忍受此类人群密集的封闭空间。

相较之下,公交绝大部分时候都坐不满的车厢要和善得多,时不时甚至可以开窗通通风。

不过车是真金白银换来的,成天塞在地下停车场落灰难免可惜,端玉思忖着,下意识摸摸包里的车钥匙。

钥匙严格意义上讲不属于她,而是周岚生的,她自己几万出头的小轿车前段时间遭遇故障,正在大修。

她照惯例在路口冲要去反方向等公交的宋徽挥手,这年轻人家住得不巧,没有直达地铁,倒有小区门口就能坐到公司附近几十米的公交线路,每天在路上晃晃悠悠一个小时。

谁承想,今天宋徽没有如往常般同前辈道别,她笑呵呵地跟上端玉。

“你不是要去那里坐公交吗?”端玉讶然,抬起胳膊遥指公交车站。

“我今晚不回家,”宋徽心情明快,“我要去我表姐家给她过生日,从这边的地铁站出发。”她用下巴示意百米开外的地铁站入口。

“这样啊。”

遵照社交礼仪随声附和后,端玉刹那间灵机一动:“你表姐家具体在哪里呢?你要坐多长时间地铁?”

“嗯?这个啊,”宋徽报出某城区中一个住宅区名称,“坐地铁也差不多一个小时吧,就是中途要换乘三号线绕好大一段路。”

“那里啊……”于脑海内搜索对应片区的地图,端玉成功记起在导航上见过宋徽提到的小区名。

她大方地说:“我们算是顺路的,开车去不远,我载你过去吧,你就不用在地铁上花时间绕路了。

“啊?真的?”宋徽两只眼睛亮起来,“真顺路呀,我这人很不客气的,姐你别委屈自己。”

“当然是真的。”

“天呐姐我爱你!”

微笑着任由年轻人搂住自己的手臂,端玉在心中盘算,送完朋友正好去接丈夫,期间不过多走一个红绿灯,无所谓。

“欸?姐你老公受伤了?”

终于得知端玉的车今晚不单容纳自己这名乘客,宋徽抬高眉毛。

当听到剁骨刀砍伤手指的说辞,她实在没忍住感慨万千:“哎呀,姐夫也真是个性情中人。”跟那块肉骨头得有多大仇啊。

“哈哈哈。”端玉心虚地笑。

“不过居然这么巧吗?”宋徽摸着下巴作思索状,“我表姐家就在姐夫上班的公司附近?我表姐她很有钱诶,住高端小区,周边全是高楼大厦林立的商务区,哇。”

不知想到什么,她坐在副驾驶来回打量挡风玻璃外和内饰:“我对车不感兴趣,上来的时候没注意,我现在知道隔壁部门的小团体干嘛突然盯上你了。”

“什么?”

“就老到处串门那几个关系户闲人。”经过活灵活现的肢体语言描述,端玉寻得一点印象。

那几位同事和她素来不熟,往来仅限于跨部门工作交接,几周前却不约而同莫名其妙朝她翻白眼。

端玉谨慎地排除他们眼里进异物的可能性,想着自己保不定用力过猛,做了些招人厌的糊涂事。

可当事人们闭口不谈,她更无从问起,只好假装没看见。

“盯上我?”那是什么意思?

红灯拦住未驶过路口的车辆,端玉抽空转头问。

“背后说你的坏话。”宋徽耸耸肩,陷进宽大的座椅靠背。

她娓娓道来:“他们就是看不惯别人过得好,自己一天到晚白拿工资还总是蛐蛐别人工作不努力,他们应该是看到你开的车了,背后瞎造谣,被我骂了一顿,新来的经理也知道这件事,她有去协调处理过,那帮人这两天似乎没吭声。”

“……啊,”端玉看看宋徽,又望着逐渐归零的绿灯倒计时,“我都不知道,谢谢你,也得谢谢经理。”

“你谢经理就行啦,我也没帮什么忙。”嘴上这么说,宋徽的神情却难掩小小的志得意满。

路口信号灯颜色调转,汽车继续行进。

一路上二人相谈甚欢,聊到激动处,宋徽手舞足蹈眉飞色舞,帆布包在她怀里哗啦哗啦晃。

驾驶座上的司机提醒她,当心里面的东西掉出来,宋徽嘻嘻哈哈打包票,保证自己不会马虎大意。

她看也没看,一把拉紧包拉链。

目的地就在脚下,端玉对宋徽挥手说“明天见”,后者咕哝着明天要是周末该多好,又兴致勃勃计划将来的聚餐玩乐环节。

“我们都有空的话,当然可以啊。”端玉一一应下来,收获宋徽溢于言表的喜悦。

青年一步三回头走向小区正门,端玉看她在保安室稍作停歇,顺利通过门禁,这才驱车离去。

“你来得很早吗?等了很久吧,今天下班前临时有点事情要处理,不好意思。”

关上车门,周岚生说。

“我知道,你在微信上说了,没什么的,就是待在停车场有点无聊。”

他的妻子并不介意:“因为是周一吗?还是你们最近比较忙。”

引擎声轰然作响,窗外的高楼逐步后退。

“都有关系。”

周岚生坦言,他侧头瞧了瞧端玉:“我的手好得差不多了,而且我只是手上有伤,坐地铁没有障碍,你之后下班就直接回家吧,不用来接我。”

“但是你的手也不方便挤地铁啊。”端玉没同意。

她说:“如果不是我,你根本不会受伤,就当是我在,呃……在赎罪吧。”

赎罪这个词语未免太过沉重。周岚生有意反驳,他望着端玉专注的侧脸,眼神毫无保留落入她的视野。

于是,靠近他的那只眼珠以一种常人无法模仿的角度旋转,端玉的语气听不出异样:“有什么地方不对吗?”

“……你在看路吗?”

“当然啊,开车怎么能不看路?那样太危险了。”

端玉的嘴角勾起微笑:“不用担心我的眼睛,我两侧的视觉器官可以分开使用,但一起用对我来说更习惯。”

拟了一半的腹稿尽数吞进胃里消化不见,周岚生“嗯”了一声,目视前方坐正,放弃说服端玉。

“对了,你上周六说,不太记得起来周五晚上的事,没错吧?”

意料之外的问题。周岚生微微转动脑袋,注意到端玉的手指陷进方向盘保护套,他发誓妻子手握的位置没有设计给使用者手部的凹槽。

“印象是比较模糊,”周岚生不由得斟酌答案,“为什么现在问这个?”

他身体的不适三日不绝,好像仍有外物留存于体内,类似被订书机夹烂手指,过了好几天依然在伤口觉出上下往中间施加的压力。

理性的思维把全部真相摔到他脸上,周岚生的感性则坚持掩耳盗铃,他和妻子居住在同一套房子里,总要给自己留足喘息的余地。

最重要的是,他还没研究出自己不落荒而逃的理由。

“我刚好想到了,这种情况不是只出现了一两次吧?以前在医院里,你一醒就忘记我做过什么……”

“我觉得这样的事不是偶然,背后应该有某些原因。”端玉终于挪走自己错位的眼珠,她长发落下遮盖耳朵。

黑发黑得纯粹,透不出一丝一毫肤色,衬得她侧脸像块按在假发上的仿真面具。

“……照你的说法,”周岚生不再注目于妻子,他回忆每一个酸痛中醒来的清晨,“我的这些记忆之所以消失,是源于超自然因素?”

“我不知道。”端玉声调失落地降低。她停了停,又说:“但我想恐怕和我有关联,我还没找到这种关联。”

“和你?”

“……对,你也没有因为发烧或者别的脑部疾病搞坏大脑,没道理规律性地失忆。你没有忘记工作上的事吧?在和我结婚之前,你也没频繁弄丢过记忆吧?”

“确实没有。”周岚生道。

“那问题只能在于我了。”

低落的情绪嵌入字里行间每一个音节,周岚生听了一耳朵,他张张嘴,到头来欲言又止,什么也没说。

略显尴尬的沉默充盈车厢,车轮缓缓翻滚,缀在长龙似的队伍里,带动车身挤牙膏一般挪行。

司机与她的乘客被难言的气氛浸泡着,纵使车窗外喇叭不绝于耳,周岚生感到彻头彻尾的寂静,宛若这辆车与世隔绝。

经过一个又一个路口,天黑透了,窗外风景总算切换成熟悉的模样,端玉熟练地驶入小区,找到地下停车场的车位。

“嗒。”

极轻的一声响,端玉尚未钻出驾驶室,保持腰部悬空的姿势扭头:“刚刚是什么声音啊?”

“哦……”周岚生抬眼盯着她看,“我好像踢到什么了。”

“什么?”

“不清楚,你在车上掉过什么东西吗?”

“没有,要是你也没丢什么,可能只是碎石子之类的。”端玉睁大眼睛笑起来,面庞神采奕奕,一扫方才不快的郁色。

“……嗯,好,也是。”

内心惊讶于端玉情绪转换之快,周岚生禁不住嫌弃自己净想些有的没的。

他误会端玉兴致不高,此刻看来,回家路的后半程里,他的妻子单纯不想说话。

当晚端玉更新自己的菜单,喜不自胜地啃了几块牛肋骨,对面的丈夫低头搅拌碗里的粥。

如若面朝妻子仰起脸,周岚生不清楚到底该瞪着她哪一部分讲话,她好像没长相当于人类脸庞的部位,用作眼睛的黑色触须没有出现在他的视野内。

一如既往地,有条触手攀援而上环绕他的腰。

骨头咔嚓咔嚓折断的脆响接连不止,让周岚生想到童年某个瘸腿的玩伴。

那个顽皮的孩子原本有两条好腿,他逞能在先外加粗心大意,从滑梯顶部坠落。

小腿触地的瞬间,周围人都听见清脆的一声动静,犹如掰断一根胡萝卜。

孩子断开的腿骨和鸡骨头、鸭骨头……再到面前的牛肋骨有多大差别呢?

骨头上都附着血肉,都在端玉的食谱里。她不吃人,甚至不吃人喜欢的家养小动物们,搞不好与她选择化装为人的缘由一致。

以人类身份融入社会,像个真正的普通人生活着。

那么为什么她会向自己暴露真实身份?周岚生曾私下复盘,怀疑要怪结婚以来第一个小长假,假期给碍事的人类太多在家的机会,从而导致端玉无法背着他吃到饱腹,积攒许久的饥饿感唤起攻击本能。

那时她简直是要穷凶极恶地将周岚生撕咬成碎片,然而到底悬崖勒马,保住了他的一条命。

因为他能派上更重要的用场?

“……你不能吃生肉的吧。”

端玉犹疑着:“你想吃牛肋骨吗?似乎可以煎或者烤。”

“啊?”周岚生收敛心神,眼里有半根断面整洁的牛肋骨。

他适才直直盯住端玉手里的食物不放,后者百思不得其解,见周岚生没怎么动自己的皮蛋瘦肉粥,便推测出他想尝个新鲜。

“没事,不用,你吃吧。”

餐桌对面除了鲜肉骨头,仅余粘液触手和乱糟糟的人皮,血红的内里翻出来,像是某种寄生物生长在人体内,以骨血筋肉为食,日复一日掏空人体,待发育成熟便冲破皮囊回归自由身。

说不准是否考量到人类薄如蝉翼的心理防线,端玉保证了头颅的完整性,她转而从脊背拉出口器。

深深弯腰却高高仰头,端玉的脑袋被肩膀往前推,如同组装失败的畸形人偶。

玻璃珠子一样的眼珠游动自如,无论周岚生朝哪个方向看,它们疑似都跟随着他的视线。

“你有什么话要说吗?”

心跳一顿,霎时乱了频率,周岚生还没对上端玉的眼睛,一条触手倒探往他胸前,轻轻抚摸他的左手。

咀嚼骨头的声音暂停,端玉举着一小截碎骨道:“感觉你像是要说什么的样子。”

触手软化的表面下陷,填进周岚生张开的指缝,同他十指交叉般包裹整只左手。

“没有,没什么。”周岚生果断逃避提问。

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他将扣在桌上的手费力地翻了个面,虚握来访的腕足。

察觉丈夫细微的小动作,端玉弯起眼睛,嘴角凝结温和的笑意。

分房睡本是条心照不宣的家庭规则,近几周桩桩件件荒唐事砸下来,打破习以为常的规则也算不得越界。

触手固执地缠紧他的腰,端玉缩进一层皮囊,若没有腋下钻出来的这根触手,她的外表和人类一般无二。

她调整四条肢体摆放的合适方位,以便严丝合缝地与眼前人相贴。

叫她摆弄来摆弄去的男人配合指数相当高,好拿捏的程度基本和等身抱枕持平,端玉问他真是自愿的?周岚生只说“嗯”,没像过去那样送妻子一份热乎乎的闭门羹。

主要原因在于今晚是周岚生的平安夜,端玉不会做出格的行为,她自己说的。

寻常配偶般相拥而眠可谓头一遭,周岚生昏过去那几回,完全无从得知端玉整宿在什么位置,他早晨睁开眼睛环顾房间,屋内独独留下自己。

“你好像不需要睡眠,这样没关系吗?”周岚生凝视端玉漆黑的发顶,发旋酷肖活人,寻不到破绽。

“没关系啊,”端玉把脸埋进他怀里,“我不用睡觉又不是不能睡觉,你睡你的就好,我不会打扰你的。”

自己的怀抱里塞了个人……塞了端玉,周岚生百感交集。

受侧躺的姿势所限,首先他身下的左臂不得不朝上弯曲垫着脑袋,否则容易发麻,而他不幸被纱布绷带包围的右手只好屈尊于身侧,不然就要搭在端玉背上了。

尽管端玉持有人形,她却像只冰块融化成水的冰袋,并不寒冷刺骨,可拥入怀中也不会觉得暖和。

长手长脚牵制周岚生的绝大多数肢体行动,尤其是腿,怕他半夜跑路似的。端玉身量适中,想像八爪鱼一样缠住周岚生,说难也不难,说不难也难。

等端玉紧靠他的胸膛发出满意的喟叹,祝丈夫晚安好梦,周岚生抬手拉起被子。

“你平时在用什么地方呼吸?”

他撑着被面,心里一闪念:“被子蒙住头不会让你闷得难受吗?”

低头才能窥见妻子的耳尖,她的声音却突兀地冲进右侧耳道:“没事的,我可以呼吸,也可以不呼吸,你依据你的习惯盖上被子就可以了。”

软滑的黑色玩意儿即将涌进外耳,周岚生速速抢先:“直接这样说话我就能听清楚,不用……进耳朵里面。”

“啊?”粘液沿脸颊攀爬,巨型蛞蝓般的东西说,“哦,好的,对不起啊,我每次好像下意识就那样做了。”

“……没事,不用道歉。”周岚生考虑再三,还是支起被沿为端玉留出一点换气口。

他没懂妻子为什么抛弃枕头,另一个人的怀抱只会叫他联想到窒息和炎热。

难道缘于低体温吗?自己周身寒凉,自然乐意拥抱温暖的存在。

触手和手臂缠得越发用力,不过不足以伤害周岚生,他因此没有张口质疑。

“晚上好。”

继主灯之后,台灯的光熄灭了。

“我可以对你试试……吗?”

黑暗中轻轻的呓语迫使周岚生睁眼,他感到半边脸上的重量。

那东西的形状粘黏不清,用端玉的嗓音吐露一个词汇。

听上去不是中文,也不像周岚生听说过的任何一种语言,构成它的音节破碎不堪,发音形式也绝非常规。

好似使用生锈的锯子割/开喉/咙,嗓音混进咕嘟咕嘟的血沫翻涌声,凭最后一口气艰难地念出这个古怪的词。

耳鸣去而复返,占领空荡荡的耳道,周岚生太阳xue一顿一顿地跳。

他从小到大从未患上偏头痛,脑海里却无缘无故闪过自己因头痛无法缓解而彻夜难眠的画面,背景中卧室的装修风格和他本人的喜好大相径庭,是个全然陌生的环境。

“……什么?”他说话时嗓子腥甜,像学生时代拼尽全力,连跑三个一千米的后遗症。

“呃,是……”

端玉犹豫着重复这个词语,她的脑袋动了动,黑色触须向上伸出被窝,一眼瞧见周岚生流出腥红液体的鼻腔。

“你在流鼻血!”端玉敞开被子坐直,径直伸手替丈夫擦血,“我不说了……给你纸!”

她抓起床头柜上的纸巾盒,连抽四五张纸巾贴上对方的面部。

“呃……”

鼻子一热,抬手去摸便满目鲜红,周岚生依靠左臂支撑上半身,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

一团餐巾纸蓦地袭来,吸走鼻腔涌出的血液。

“你还好吧?”端玉心有余悸,“血应该止住了。”

当那个词汇消散在空气中,各种令周岚生不适的症状一个接一个减轻并消失,他深吸一口气,举起右手腕按压太阳xue ,上一秒还弹跳的血管瞬时归于寂静。

“怎么回事?”他不能不问。

黑色触须混乱地游移,端玉慢慢说:“我刚刚说了我的母语,那个词在你们的语言里好像没有能完美对应的……抱歉,它给你造成太大的负担了。”

“我还好,”周岚生尝试理解当前的状况,“你为什么突然说……呃,那个词大概是什么意思?”

“接近于洗脑或者精神控制,但也不完全一样,人类用不了我的方法。”

血腥味余温尚存,周岚生一脸空白:“你要对我用这个?”

“我本来是有打算。”

端玉解释:“我担心你老是失忆,是因为我无意中影响了你的精神,想要确认一下,不过现在看来风险系数太高了,你的反应格外大。”

“你的反应”?

关键词被混沌的思维捞起,周岚生此时的话足有90%过不了脑子,他真正回过神的时机比端玉判断的晚:“你也对别人做过……洗脑?”

“是啊,所以我有人类父母。我现在的母亲和父亲虽然也觉得不太舒服,但仅限于头晕和做噩梦,睡几觉就好了。”

“可你……我只对你提了一个词……”端玉握住丈夫的手,“唉,你明天还要上班呢,先睡吧。”

话音刚落,周岚生的脑海莫名升起一阵困倦,四周天旋地转。

闭上眼前一秒,端玉的人皮面具做出标准的惊讶神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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