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月黑风高, 阴云密布,明天很可能有雨。
“我也经验不足啊,没真的造过孩子。”
端玉说:“成为人类之前,我都没怎么遇见过其它生物,找不到适合的容器……也可能遇见了,但我当时太饿没注意……”
根据上半身高度推测,她正蜷腿坐在床上,触手犹如章鱼的腕足自她腰部以下伸展,向四面八方蔓延,以至于周岚生看不见她的两条腿。
当中几条触手照例缠绕他的身躯, 把他按倒在床头。
或许是周岚生想多了,这些似有自我意识的肢体忽然分外重视他的感受。
他的手腕仅仅由于姿势别扭不得不上下翻转,触手便猛地退却,待周岚生停止动作才缓缓攀回他的皮肤。
面前的妻子直勾勾凝视着他,眼神如同吸附金属的磁铁。
她倾身靠近丈夫,顿了下,又毫无缘由地挺直脊背后退,触手代替她探出却收回的手,小心谨慎地摩挲周岚生的右臂。
“我刚学会你们的语言的时候,本来以为我过去待着的地方应该是所谓的'宇宙' ,但深入了解这个词的含义后,我发现似乎不太对……呃,你们可能还没察觉那个地方。”
指尖捏住几根头发搓动,端玉垂下眼,继续解释养育后代的困难:“总之,那里的环境很糟糕,我基本顾不上繁/殖期, 没有任何卵能存活下来。”
“卵被浪费是一回事,忍过繁/殖期的热潮也确实有点不舒服。”她看着自己的触手。
时至深夜,台灯柔亮的光勾勒她面孔的轮廓,一张脸黑白分明,白皮肤光洁细腻,找不到该属于人类的鲜活瑕疵。
黑眼珠乌沉沉的,和周岚生梦里的模样同出一辙,不过暂时并未冲着他的方向。
她的角膜没有反光,触须犹如多余的睫毛掉出瞳孔,慢悠悠地摇曳。
尽管事先说明要再试试能否顺利播种生命,将丈夫拖上床的端玉却万分沉稳,她除了揉自己的发丝,就是竹筒倒豆子似的,借对方关于卵的试探性提问排开底牌:
“其实现在完全没到我繁衍后代的周期。依公元纪年法计算,每隔十三年我会经历一次繁/殖期,上一次是在……应该是五年前,我没想过恒定的生理周期会紊乱。”
十三年……
默不作声到此刻的周岚生捉住关键词,抛出一个他从未在意的重要问题:“等一下,你今年……你的寿命有多长?”
“我的寿命?”端玉眼珠一转,目光里含着迷茫,“呃,我不记得我活了多久,至少我近期不会死掉。”
非人的长肢蜻蜓点水般戳碰周岚生的下颌,他的妻子活动某条触手,它轻轻拉起食指根部刻着一圈疤痕的手,踌躇再三,将其递交进她掌中。
“你放心,我不会扔下你不管的,我对你不好,还从来没补偿过你呢。”她轻柔地抚摩惨遭自己摧残的指节。
“嗯?”
今晚重头戏登场前的铺垫终于宣告完结,端玉心一横,有如被老师批评的乖学生耷拉脑袋:
“我一直在虐待你,对不起,虽然我明白道歉没用,但实在对不起。”
“……嗯?”
“你可是我的伴侣,我却动不动害你流血受伤,比方说你的手指。我在网上稍微搜索了一下,我这种行为叫家暴,是违反法律的。”
阒寂突如其来,冻结卧室里的空气。
周岚生愣神,定定注视自己的右手,凉意使他的指尖无意识瑟缩,恰巧令端玉会错意。
“你肯定很害怕吧?我只考虑自己……”她萎靡不振。
伴侣间总要有孩子,但值得为孩子的诞生牺牲伴侣吗?端玉在心底摇头,想到敦促她与丈夫早生早育的亲人,想到产卵过程点燃的一己私欲。
鬼使神差地,她继而想到屈服于自己的流泪的脸,水滴湿漉漉沾染睫毛,下眼睑涂抹一线可怜兮兮的红,无法聚焦的瞳仁仿佛蝉翼一触即碎。
偶尔她拿大拇指指腹抚弄丈夫的眼睛,水分因此钻进表皮,眼球的震颤毫无保留传达给她。
一两声哽咽般的气音似是要控诉端玉,但她的丈夫从未极尽所能挣扎。他不知道自己汗湿的手指往上爬,捏着触手或妻子冷涩的手腕,像攥住一撮救命稻草。
你怎么了?端玉反问自己。她必须控制几乎随丈夫一起发抖的拇指,以免它陡然陷入眼眶,压烂水光淋漓的眼球。
如同一根火柴落进满地汽油,“轰”的一声,火焰声势浩大灼烧躯干,端玉硬生生咽下一口燥热,释放丈夫悬空的手腕,井然有序地唤回他身上数条触手。
“……我不擅长压抑情绪,”她发自内心忏悔,像告解室里头的信徒,“我让你很难受,对不对?”
“为什么说这个?”
周岚生躲避嘴边的答案:“家暴算故意伤害……你是故意的吗?”
“当然不是!我只想养大我们的后代。”
“所以不像你查到的那么恐怖,我也不是被你强迫的,我能记得你询问我的意见,你没有虐——”
正式场合外长篇大论不符合周岚生的风格,他被自己发表的演讲噎住,感觉好像另一个灵魂短暂借用他的声带。
妻子透亮的眼神如铆钉戳下来,周岚生偏过头:“咳,你没有虐待我。”
真的吗?
代表理性的声音在脑中抓狂地吼叫,质问他为什么胡言乱语。
告诉她啊,告诉她你头晕目眩、遍体疼痛、噩梦缠身、精神失常,你饱尝的一切苦难都源于她的随性和不知轻重,你恐惧她并且厌恶她,不是吗?
“……那我还能抱着你睡觉吗?过几天,起码等你的手指康复了,我们再讨论卵的事情吧。”
愈演愈烈的耳鸣突袭听觉,周岚生错过端玉前几句话,只听她语气里的沉郁一扫而空,触手宛如亲人却又胆怯的小动物,审慎地踏入他余光笼罩的范围。
“嗯。”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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触手八爪鱼一般搂抱周岚生,他的妻子向他致以诚挚谢意,她好似大雪天冻僵了的旅人,费尽千辛万苦寻得一方暖炉,紧紧贴着他不放松。
一缕发丝接触周岚生的手指,他放纵端玉的脑袋埋进自己怀中。
“要关灯吗?你要睡了吧?”端玉声线清亮,没受眼下的仪态影响,她的丈夫不禁猜测那团黑色淤泥状物质藏在什么地方,究竟依靠什么部件发声。
“嗯。”话音刚落,触手按灭台灯开关,周岚生眉心一跳,补了句:“谢谢。”
“不用谢,不麻烦,睡吧。”
“……你不需要睡眠,我没记错吧?”
周岚生冷不丁问:“模仿人类的睡眠会让你不好受吗?”
“啊?怎么会不好受?”端玉吃惊,“不需要归不需要,我想睡就睡了,无所谓的。”
她停顿须臾,若有所思:“你又在担心我?出差这几天到底怎么了?你的态度就像我受不了一点小打击,随时会远走高飞,或者没命,你不是勉强自己原谅我的吧?”
“没有,没什么。”周岚生蜷缩指节,远离妻子略微散乱的头发。
“……好吧。”
怀疑只持续片刻,端玉从丈夫嘴里撬不着有效信息,她无话可说,一阵工夫当真如普通人睡着了似的静止不动。
宁静催生困意,周岚生闭上眼。
深更半夜大雨滂沱,这雨降临他的梦乡。
红色的水珠无声无息没入地表,倘若平摊手掌,丝绸一样的触感将流经皮肤,不着痕迹地滚落。
目光穿透雨帘远远望去,道路尽头默然站立身形修长的人影,滴滴血红被墨色长发吸收,转瞬即逝。
那道身影蓦地回头。
与她眼神相接的一刹那,藤蔓般破土生长的触手包裹双腿,沉甸甸地拖住周岚生的脚步,他动弹不得。
细密的水声不绝如缕,雨势不断转急,然而此地的雨绝无可能弄湿脸颊乃至全身每一寸肌肤,也不会淌进躯体,再由血肉筑成的洞/xue流出,成为他熬过一次又一次小死的证明。
“没关系,我陪着你呢。”
熟悉的嗓音哄诱他沉沦,触手慢慢抚摸周岚生起伏的胸口,这些为虎作伥的帮凶不愿放过一丝一毫折磨他的机会,它们以猎物的痛苦为乐,欢快地吮吸他的崩溃与无助。
没有卵,自始至终没有卵的踪迹,她只是引领他踏上通往极乐的天梯,于顶点狠推他一把。
她满脸意兴盎然,观看大地粉碎他的筋骨,然后耐心捡起一块块碎片拼合它们,亲吻逐渐弥合如初的裂缝。
慢了不知多少拍的恐慌追上周岚生,他失去麻痹自我的借口,诸多被刻意合理化的异状抓挠他的胸腔。
务必要重温的是,即使算不得独身主义者,周岚生没打算跟谁厮守到白头,他不认为自己具备处理伴侣这类亲密关系的能力,也不热衷于男人常以爱为挡箭牌掩护的性。
可惜计划赶不上变化,一段仅有空壳的婚姻出乎意料地打乱生活轨迹,周岚生随波逐流,软弱得连他自己都想不通原因。
端玉希望拥有后代,他想,她和他之间许多不应发生的……都服务于这一目的。
但假如孵化卵的概率是零呢?假如根本没有什么亟待养育的新生命?
滚烫的湿意刺痛眼睑,周岚生眼前交织着黑红的色斑,他觉得内脏犹如胡乱摆放的拼图,填不满的空隙、填太满的窄道和无处对接的部分撑得他干呕。
“我明白了。”
使他绝望的声音降下宣判:“你不怕我,你怕我抛弃没有利用价值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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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抱歉来迟了[爆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