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思瞬了解到, 秦张和她一样是逃亡者,但他逃亡已经有一年多了,所以已经有些从容不迫了。
不过,他的衣着和气质都显出几分贵气,完全看不出是逃亡者的模样。
两位通缉犯开始交流经验。
她问:“你做什么了被通缉?”
他的声音很淡:“被冤枉的。”
她点头:“这个我也熟。”
两人同时安静下来。
过了几秒, 秦张又道:“当我做出某些决定后,发现全世界都在和我作对。”
夏思瞬听到这话的反应首先是点头赞同。是这样的,我这里也是这样的。
他却继续说道:“创造这个世界的存在致力于让万物在定好的秩序中迁徙,大部分时候会容许一些偏差,但如果某个因素过于活跃地想要脱队, 就会被驱逐。”
夏思瞬点头, 半途中她点不下去头了,她的喉咙开始发堵, 心跳也开始加快。
她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他一眼。他依然是那副平静的样子, 侧脸的轮廓线条干净利落,鼻梁直挺, 协调而干净。
什么意思?
为什么要说这些话?
她觉得有哪里不太对。从她的理解来看,这段话完全就是她真实心境的写照。无论过多少年,她都记得她是穿越者。她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她是穿越者。这个世界有它原定的秩序,而她是其中一个被安排好队形的因素。她决定脱队。然后她遭遇了列车事件, 又被迫开始逃亡。
似乎那个“秩序”开始驱逐她这个“想要脱队”的家伙了。
她完全理解这段话。但为什么秦张会说这些?难道他也是……?更关键的是,他为什么要对她说这些?从一开始他的表现就很克制,该说的不该说的,他的第一选择都是沉默。他说那么一段话,配合他的少言人设,已经到达匪夷所思的程度了。
就在夏思瞬感到警铃大作时,秦张伸手进了外套口袋,摸出一张折叠好的纸片,递给她。
夏思瞬没有立刻接。
他也没有催她,只是静静地举着那张纸。
她最终还是接过来,打开折叠的纸。纸张顺着褶皱重新伸直筋骨,露出上面的字迹。
【做什么了被通缉/我是被冤枉的,你信吗? /我信,这个我也熟】
这一行字迹让她的心跳猛然加快。
这正是刚才她和秦张交流的内容。几乎一模一样,甚至她的语序都一样。
【创造这个世界的人致力于让万物在定好的秩序中迁徙……驱逐不安分的活跃因子(?)】
而这一段正是刚才秦张说的那一段话。但似乎秦张自己也不是很理解这些是什么意思,在这一段话后打了一个问号。
纸片的最下面,还有一句话:【乔珑会死。 (乔珑是谁?)】
夏思瞬重新把纸片折起来,折成原来的那个规整小方块,还给秦张。
他接过来,从衣服口袋里拿出一支笔,展开纸条,修长的手指握在漆黑的笔身上,利落地划掉上面几行字,只剩下最后一行。
“你有异能?”她问。
“是的,不太稳定的预知能力。”他垂着眉眼,把笔帽扣上。
预知。
夏思瞬想到了艾泱的“轨迹线”和银粉的“读心”。
这三个人,分别是看到过去、现在、未来,限制越来越大。艾泱能看到过去一周的轨迹,在她的帮助下能看到更加完整的过去。银粉的读心只能读出当下、瞬间的内容。而秦张的预知能力,则是完全不受他自己控制的。他无法精准地看出谁的未来,只能像灵感诗人一样偶尔得到一些片段。
她突然也明白了为什么秦张总是这样一副从容克制的模样,昨天他找到礼堂里来时平静得就像天桥下找个位置过夜一样。
她盯着他:“你刚才说那段话,是硬背下来的,还是你自己想说的?”
“背下来的。”
“你说做出某些决定后被这个世界追杀,是指你之前违反预知中的轨迹,故意反其道行之,所以成为逃亡者吗?”
“是的。”
她吸了一口气:“问题来了:既然你决定违反预知,为什么要背下那段话、按照预知和我对话?”
秦张看着她,目光稳定,深色的双眼里没有什么情绪:“因为我不明白那句话,既然命运让我和你发生这次对话,那你也许知道它是什么意思。”
夏思瞬错愕地顿住了。
他在等她的反应,他在观察她的反应,他想套出她的话。
“你为什么要把其中一个词改掉?”她转而反问道。
秦张眼里闪过一丝微笑:“你发现了。”
在那张纸条上写的是“创造这个世界的人”,而他说的是“创造这个世界的存在”。
前一个表达令人毛骨悚然。
创造这个世界的……人。
不是神,是人。
她现在已经确定他别有用意。因为他故意改掉了这个词,他其实已经知道了这句话的意思,他已经猜出了点端倪。但他仍然把这个问题抛给她。
夏思瞬站起身,不再和这个用心险恶的家伙聊天。
.
空旷的礼堂内,五只核尾也陆续醒转,正在聊天。
它们中有一只是高级形态的核尾,其他四只都是中级形态,正如秦张说的那样,听得懂人话,“可控”。它们对秦张言听计从,顺服得好像他给它们下了蛊虫一样。
夏思瞬觉得秦张可能用一些非常的手段神化了自己,让这些核尾的情绪平静下来,完全服从他——毕竟,“预知”的异能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确实容易被当成是神明。
她走过去,怪模怪样的五只都安静下来了。
其实看习惯以后,核尾还是挺可爱的,各有各的奇怪。但有些确实丑得有点过分了,比如商凌描述的那只剪刀怪。
夏思瞬和这些核尾挨个打招呼,终于认全了它们。
脸黑黑的尾巴白白的那只是阿礼,本来是外卖员。
阿礼的妻子阿宛。
个头矮小那只叫初二,原来是一个初二学生,不打算透露真名所以用这个名字代替。
大大方方把自己本名说出来的陶真青。
拥有异能的说自己的名字和异能名字一样,都叫“方格”。
它们都是发生异变后差点被城市安全管理员抓走,而后被秦张救下的。
“秦张人很好,但他不希望我们情绪不稳定,因为他觉得那样会扰乱他的思考能力。”方格说。
“他很有钱,他说他能把物资送到这里。”方格说。
夏思瞬:“……”
能从容不迫地逃亡真好啊。
可惜她被清算的时机并不妙,恰巧遇到了封城,这让她的处境难上加难。如果她也像秦张那样在一年前或者两年前就开始逃亡,恐怕现在的她也可以做到游刃有余了。
对于这些在平常的人生中突然遭遇异变的普通居民来说,秦张的到来确实帮到了它们。
初二一边比划一边破碎地描述:“我上周,小说故事,那什么男主变成甲虫了,但我自己也长尾巴了。”
方格在一边补充:“初二说他看了卡夫卡的变形记,一觉醒来发现自己也长尾巴了。”
初二:“对,我忘了,卡夫卡。”
“那你家人呢?”
初二:“离婚了,我跑出来自首了。”
除了方格以外,其他都是中级形态,它们的认知不完整,但能理解人类语言,因此很多事都是方格帮忙解释、传达的。
这时,阿礼附耳对方格说了几句话,大意是为什么一大早就没有见到秦张。
阿宛也忧心忡忡地看着方格。
秦张希望队员情绪稳定,因此大家都在努力保持稳定,但实际上,他们无法避免地对前途感到担忧,担心秦张抛下他们,担心未来居无定所,担心中途被杀。
方格抬起头,对其他四位道:“秦张应该是去准备物资了,他不会抛下我们的。”
夏思瞬在一边默默想:如果她是秦张,她把物资给他们,让他们自己生存,正如她对银粉、刘君秀母女做的那样。如果她的队员对她产生怀疑、担心她会抛下他们,那么她的脑袋会很疼。
她不喜欢这种身后拖着一大串的累赘感。她就是因为不喜欢,才从主角团的剧情线里逃跑的。
这样一想,她觉得自己还是有点坏的。
核尾们正在讨论秦张到底去了哪里时,秦张从礼堂的幕后走出来。
“躲起来,有人找到我们了。”
**
城市安全管理小队正在寻找脱逃的变异者。
显然,有人用什么手段帮助它们逃跑了。逃跑的变异者不在少数,甚至有家人主动包庇变异人的。但出于安全考虑,他们还是希望这些变异者能被统一控制起来,免得它们伤人。
抓变异者的过程进行得并不顺利。
途中,安全管理小队遇到了追踪夏思瞬的小队。
潘颖游热心地把队员艾泱介绍给了安全管理小队:“逃跑的变异者?他应该能找到他们。”
艾泱无奈:“队长,你还记得我们的初衷是什么吗?”
潘颖游无所谓地道:“我知道,但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嘛,你帮一下忙。”
显然,潘颖游的性格太随意了,拼死拼活要找到目标夏思瞬的是她,途中开始开小差去做其他任务的也是她。
就这样,在艾泱的帮助下,安管小队和追踪小队一起找到了智库中心附近。
大概夏思瞬也没想到她的运气有那么背,她这边完美掩盖自己的轨迹线,但是却被同来这里避难的核尾们牵连了。
这可能也是那个世界意识“驱逐不安因子”计划中的一部分。
“真的在这里吗?”安管小队抬头看向眼前敞亮高耸的智库中心新锐论坛演讲礼堂,怀疑地问。
“请相信我。”艾泱说这句话的时候底气有些不足,毕竟他的异能被那些信息流污染过。
“谁有那个进入口的卡?”
“没有人值班,强闯吧。”
“智库中心的警报系统强得可怕,还是老老实实等权限。”
“怕什么,闯进去!”
就在两支小队抵达智库中心演讲礼堂,在主入口处争论应该如何包抄、攻入其中时,异变突生。
“乔珑!”
乔珑的动作突然变得标准非常,他站得很正,四肢对称,但他的身体正在逐渐向内塌陷、金色的烫发被捋直。
他的脖子像是被删除了一段,头颅缓慢地嵌入肩膀内,发出一声黏糊的闷响。
“喂,乔珑你怎么了?”
乔珑没有出声。
接下来的几秒钟里,乔珑不断地被折叠,随着骨骼的断裂,他的身体逐渐变成了一个方块。
一块厚实无比的人体。
他死了,死得毫无声响、毫无征兆,死亡的姿势令人毛骨悚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