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的天色暗得更早, 傍晚时分果园里便树影幢幢。
商凌拉上窗帘。
“各位公民,今天我将就当前出现的异常安全风险做出说明。”
联邦总统讲话的背景简洁,身后只有一张深色幕布。
“鉴于部分地区出现的不稳定事件,联邦政府已决定即日起进入全国性紧急状态。”
画面下方的滚动字幕同步更新消息:洪灰市封城状态解除,异变者流出城区,向周边扩散,请各位市民注意安全。
人类社会秩序从来不会在一夜之间崩塌。那些关于丧尸、末日的故事,总是省略掉最漫长也最折磨人的阶段,直接来到无政府状态的小队打野阶段。
但中间那一段缓慢崩解的过程才是最让人痛苦的,秩序还在运转, 人们还在等待一个会好起来的结论。
联邦总统的讲话依然在继续:“我们理解公民的担忧,我们将尽一切努力,确保社会运行的连续性与安全性。”
联邦早就知道其中的隐情,所以在核尾异变潮刚开始发生时,总统并没有出来讲话,而是在洪灰市的情况发酵后,民众切身体会到“核尾”是什么时,才让总统出来安抚民众。
这是联邦的策略,他们一向奉行精英主义政治,认为民众知情就是让社会进一步混乱。
房间里,商凌靠在墙上,面无表情地微微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并没有打开的顶灯。
此前,他察觉到希尔集团的秘密实验,召集了不少伙伴一起调查。但这个调查没出什么结果,更没有阻止严重的事情发生。现在他该做什么?或者说,调查结束了,他应该让这些同伴各回各家?
正在思考间,任惠心给他打了个电话:“梁照黎要走了。他路过这里,把一些东西交给我,说他要去找夏思瞬。”
商凌道:“随他。”
“那这些东西呢?我拿过来给你?”
“可以。”
商凌挂掉电话。
梁照黎可以自由地去找她,他有身份,也有能力,他的选择只影响他自己。可商凌不行,他身后还有人,他必须为他们负责。
或许从一开始,关系就已经定好了。
一级关系是直接相遇的,比如梁照黎,比如程闻安,他们和她直接有关,在命运的安排下会发生各种偶遇和机缘。
但是二级关系必须绕一个人,必须故意为之。比如商凌,他从来没有和夏思瞬偶遇过。
任惠心很快把那些东西拿过来了。
“东西都在这里了,梁照黎没说什么,也没说去哪里找人,就这么走了。他应该本来想把这些东西放在客厅里的,看到我在那里就顺势交给我了。”
商凌应了一声,目光落在那叠做了简单装帧的“书”上。
是夏思瞬编写的“教材”,她还在开头写了“麻烦印刷出来,供所有核尾查阅”。这就是梁照黎留下这些“教材”的理由。
商凌翻了几页,嘴角微微扬起来,低声笑了一声:无聊。幼稚。
他合上那本“教材”,脸上的笑却淡下来。
无聊又幼稚的某人,在被通缉的状态下现在到底什么情况?被抓到了吗?能吃得饱吗?
**
出城后,天彻底黑了,夏思瞬和其余核尾在机场附近的立交桥下休息。
桥上亮着零星的路灯,桥身投下的阴影交错,夜风来来去去穿梭。
在礼堂内他们感觉到安全,那里有墙有门有灯。但现在没有。露天的空间让他们无法找到边界,黑暗和大风更是加剧了这种未知感。他们以前都是普通市民,从来没在野外过夜,这里让他们感到不安全。
方格见其他核尾坐立不安,便主动来问秦张:“应该怎么办?”
秦张打开手机,把社交媒体上的视频播放出来:“告诉他们,不会太久。”
屏幕里正在播放总统的演讲视频。
总统呼吁民众以平常心对待异变者,只有在遇到具有极端攻击性的异变者时才需要注意。
总统又提到,他们会尽快找到引起异变的源头,尽快停止这场灾变。
同时,总统也提倡建立收容所和专门的社区。
所以,回家应该是回不去了,但他们以后可以去专门的收容所。
核尾们总算有些放心了,“收容所”这个词天生就带着安抚的吸引力,至少在此刻,在困顿的驱使下,让他们暂时满意了。
他们靠着垒起来的行李,身上盖着毛毯,彼此依偎着开始睡觉。
这次,夏思瞬对联邦的反应还算满意,至少官方总算开始寻找“源头”了。
只不过有一点她仍然觉得困惑:照理来说,引起异变的只有首领和小球,但为什么那次在列车上,卫枫的异能失控也会引起异变?
事到如今,她也没工夫细想这个疑问,只能先处理好自己的生存问题。
夏思瞬问秦张:“你有办法弄到一个跨国银行账号吗?”
秦张应该是用特殊手段拿到的手机号码,虽然一直被通缉但也能正常使用手机。她想他应该也有办法帮她弄到银行卡。
秦张看向她:“我自己有不少,不在意的话我的账号可以借你用。”
夏思瞬:“当然不在意。”
秦张自然地道:“明天让人把实体卡送过来给你,今天你要用的话,先在我的手机上操作一下。”
她道谢:“谢谢,我会给你分成的。”
有人脉有路径真好,相比较起来,她这个万亿富翁可真的太逊了,只有钱。
她借了秦张的手机,一通操作。
黑暗的环境中,手机屏幕的光在她脸上明暗变化。
秦张就坐在她旁边看着她,等到她揉了揉眼睛把手机还给他,他才调侃道:“安心了?可以睡觉了?”
夏思瞬笑:“安心了。可以睡觉了。”
秦张微笑着看她:“你不考虑以后去哪里吗?你又去不了收容所。”
夏思瞬郁闷:“……你不是也去不了收容所?照样活得好好的。”
他的笑意收起来,眼里是探究:“我以为你会想报仇。”
她摇头:“远得很呢,等我先过这个阶段再说。你呢?为什么突然问我这个,还是说你也一直想报仇?”
秦张没有立刻回答。他从衣服口袋里取出一张空白的便签纸,慢条斯理地折成小方块。
“是啊,”他说,“我一直在寻找写下这些未来的人。我相信他们很有可能在这个世界上,至少,注视着这个世界的发展。”
秦张之所以会说“他们”,是因为他之前说过,他在预知的画面中看到的文字,而文字有两部分组成,一部分是内容,另一部分是批注,包括那些问号。
由此可以推断出,应该有两个人。
夏思瞬沉默。
这件事对她来说是个禁忌。她很早就知道她是穿越到了某部小说中,但她始终以为,穿书就是穿书,哪来那么多有的没的。直到她触发了“驱逐不安因子”机制。
说实话,她也好奇到底是谁创作了这个世界,她又为什么会穿越,是否是那个“写批注的人”导致她穿越的?
秦张把那张空白的折成小方块的纸扔给她:“不说这个了,睡觉吧。到了守夜的时间段我会叫你。”
.
次日一大早,各个城市都放出了消息。
【收容所报名处已开放】
消息出现在街边的电子屏、官方平台、以及车站广播中。
核尾们经过筛选后可以进入收容所,获得专门的避难住所,听说后续还会有各种社会训练和项目提供给他们。
立交桥下,这个消息也到达了小队核尾们的耳中。
“真的不会再把我们抓走吗?”阿礼已经对城市安全管理员有了阴影。
初二磕磕巴巴地道:“我觉得,抓走也,挺好的,别让我再中考,就行。”
阿礼对于初二的“理想”感到无语:“是陷阱吧?不是说要进行筛选吗?我之前听说异变研究局会给所有核尾做实验,检测身体水平之类的。这次筛选,一定也是陷阱。”
虽然昨天晚上他们还因为政府放宽了对核尾的政策感到安心,但天色一亮,那点借来的安全感蒸发了。想清楚事情后,真实的恐惧上来了。
他们一面渴望一个稳定的去处,一边又本能害怕任何官方安排,两种矛盾的情绪在他们内心挣扎。
阿宛第一个开口,反驳阿礼:“反正我要去。”
陶真青也跟着道:“我也要去。”
初二表态:“我也是。”
阿礼看了看阿宛,又看了看地面,犹豫了一下,也站到了妻子那边。虽然害怕,虽然担心,但现在或许也只有这个办法了。
只剩下方格没有表态了。
他们都看向方格,方格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清清楚楚地回答道:“我不去。”
于是,夏思瞬和秦张、方格共同决定把其余四位送到收容所,然后分道扬镳。
分别的时候,阿礼阿宛他们明显有点不舍。虽然在一起的时间并不长,但他们和方格一起经历过危机时刻,方格像个大家长一样一直在组织秩序、安定他们。
“你为什么,不愿意在收容所?”临走前,初二问。
方格的声音很轻:“我不知道,可能是担心我哥。”
方格担心在登记名字的时候被问起身份,这样的话,官方的人就知道方格和方飞的关系了。方格并不害怕被人知道哥哥是谁,只是害怕知道哥哥的情况。
方格有一种很强烈的预感:哥哥已经出事了。
收容所是洪灰市附近镇子的社区服务点,门口搭起了临时的标语。
方格躲在远处,目睹着四个同伴排队走进了收容所。
“走吧。”方格转过身。
小队暂时解散,剩下方格、夏思瞬和秦张。
那张银行卡已经拿到手了,夏思瞬对于秦张还没走这件事感到奇怪:“我以为你也会走。”
秦张微笑:“我会在合适的时候离开,有人会代替我的位置。”
夏思瞬咋舌:谜语人真可怕。
*
梁照黎离开基地所在的山后,差点被当地的城市安全管理员抓到。
那支安全管理小队正在巡逻中,最近逐渐增多的核尾让他们焦头烂额。
“这里也有一个。”发现了梁照黎的某名队员喊道。
安全管理小队追了梁照黎一路,一直追到辖区边缘,眼见着梁照黎快要脱离他们的视线,总算有人放话道:“喂,不是要打死你!是叫你去收容所!现在政策放宽了!”
梁照黎停下来,礼貌地道:“我去洪灰市的收容所。”
说完,他便走了。
被远远地甩在背后的安全管理小队:“……”
“这都有地域歧视?……看不起我们小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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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依然是过渡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