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思瞬、潘颖游和加布里被分配到了同一个空间内。
这三个人随便拎出哪两个单独相处都有不少话可以说。但三个人一起时,那些可以说的话便消失了。
加布里把手插在裤兜里,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放松一些。他的头脑里从来没有在一瞬间闪过那么多念头过。
他悄悄抬起眼看看另外两位,不知道怎么化解现在诡异的气氛。
就在加布里准备豁出去说点什么时,有人比他先行动了。
首先打破沉默的是夏思瞬:“潘颖游,他们没叫你去抓核尾首领吗?怎么派你来抓我?”
外面的局势乱成一锅粥, 核尾流窜、收容所的建立,不安定因素正在扩张。联邦官方秘密进行中的首要任务一定是抓捕核尾首领。作为异能协会会长的潘颖游,却在执行抓捕未登记异能者的任务。
加布里很能理解夏思瞬的疑问。
打个比方,就相当于中坚力量在大决战时刻去做日常任务了。
潘颖游没有立即回答,她脸上的表情有些怪, 脸颊肌肉抽动了一下。
夏思瞬怀疑地看向潘颖游:“你的权力被架空了吗?”
闻言, 加布里脸上的皱纹一下子多了起来。
说实话,他真的不建议夏思瞬像这样问一个暴脾气的异能协会会长。
空间里的沉默变得有些黏稠。
潘颖游在看着别处。
加布里脸上的皱纹越来越多,他发愁地抬起头看向头顶上,现在并没有标志着空间转换的月亮。
“没有, ”潘颖游这时却开口了,她出奇地平静, “我本来就是花瓶。”
加布里不知道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更加紧张了,他藏在裤兜里的手攥紧了一些,暗自攒着一股劲。
夏思瞬得到了潘颖游的答案, 为她不小心戳到潘颖游的痛处而道歉:“不好意思。”
潘颖游笑了一下,她耸了耸肩:“没关系, 都心照不宣了。”
虽然狗仔记者天天跟着她,但实际上她并没什么核心权力,记者们都只是在必要的时候追她的花边新闻,制造出她这个会长影响力惊人的假象。
“都是为了掩盖真正的权力核心。”她说。
加布里不免有些诧异。
他还从未见过潘颖游这种正经的模样,他只看到会长潘颖游不务正业、乱发脾气、嚣张跋扈、特立独行,却没想到她竟然明白问题的症结在哪里。
夏思瞬见潘颖游愿意在这方面深入下去,便趁机多问了一句:“你知道秦张吗?一个预知异能者。”
潘颖游想了一下:“不知道。你遇到了?”
“嗯。”
“那他多半是权力更集中的机构里的人,”潘颖游语气见怪不怪,“在那里做事的才是真正接触秘密的。异能协会只是一个幌子而已。”
夏思瞬点头:“原来如此。”
空间里又是一阵沉默。
加布里又开始发愁,刚才空间转换的间隔时间已经被压缩到只能谈两三句话了,但现在间隔时间似乎变长了。
发生什么事了?他们还能活着从这个诡异的地方出去吗?
潘颖游在思考,她罕见地安静下来,在思考自己真正的动机。
或许这就是她开始拼命追捕夏思瞬的原因,她想。
权力轮不到她头上。钱也轮不到,况且暂时够花了。男人她一直在玩,没什么意思,身体的摩擦到头来都差不多。唯独在列车事件中,那种感觉让她浑身舒畅,她好像找到了新的人生目标。
她想要纯粹的力量,她想她可能是有点上瘾了。
“夏思瞬。”
潘颖游抬起眼。
“列车事件是你做的,对吧?”
她的话说出来的那刻,心里突然平静了些。
就连旁观的加布里都觉得气氛似乎轻盈了些,他刚才还问潘颖游有没有问起这件事,现在潘颖游总算开口了。
夏思瞬的回答很简洁,她看着潘颖游,没有什么隐瞒的想法:“是的。”
潘颖游追问:“那你也知道我在找你吧?”
列车事件之后,潘颖游不仅在直播中发布了大量寻人信息,甚至挂出了悬赏。但没人应答她的悬赏,因为这个世界很快就乱了,她的悬赏也石沉大海了,事到如今,还是她自己来找到夏思瞬的。
夏思瞬以同样平直的语调回答道:“我知道。”
潘颖游盯着夏思瞬,眼睛眯起来。
“你没有什么反应吗?”
“我应该有什么反应?”
面对两人的对峙,加布里在旁边大气不敢喘。
加布里不免开始怀疑人生,为什么他在哪里都是灯泡。他的异能是形质溶解,或许他自己才应该突然溶解,变成气溶胶,悬浮并消失在空气里。
潘颖游发现夏思瞬身上有一种刻意和无意混杂在一起的“钝”,有时候是故意的钝,有时候是无意的钝,真真假假的混合在一起,让人无法分辨。
她郁闷地噗出一口气,不知道怎么表达。
夏思瞬继续道:“你愿意抛下会长的身份,和我一起逃亡然后一去打首领吗?”
什——
什么?
加布里的大脑短路了。
潘颖游愣了一下:“可以啊。”
回答得干脆,干脆得潘颖游自己都吓了一跳。
加布里怀疑是自己的耳朵出问题了,或者这个诡异的空间存在某种把人逼疯的力量。这两个人在说什么?这是什么展开?夏思瞬疯了,潘颖游也疯了,两个疯子找到了彼此。他现在该怎么办?
夏思瞬对于潘颖游的反应有些意外:“你真答应了?”
她只是想看看潘颖游的反应测试一下她是什么样的人,没想到潘答应得那么快。
【月亮动了。 】
.
潘颖游和加布里还来不及反应,就发现他们三人小队重新会合了。
空间再次转换了一次。
加布里的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手心里一片濡湿。
在新的空间里和队友会合的艾泱发现了一丝气氛上的不对劲。因为空间转换往往是突然的,所以上一场的气氛会自然地带到下一场。
艾泱在上一场是冷静质问和分析的角色,因此他来到这一场,依然下意识地问了出来:
“你们刚才在谈什么?我感觉不太对劲。”艾泱直说道。
加布里用手背蹭了蹭手心,把手心里的汗擦干,他不准备说什么,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艾泱,让艾泱听队长潘颖游自己说。
潘颖游从那个空间转换到这个空间,她彻底冷静下来了,能够在不被夏思瞬的气场影响前提下独立思考自己做出的决定。
她的心跳却莫名加快了一点。
虽然听起来很荒唐。
但她的人生难道还不够荒唐吗?
她说出口:“离开这个空间后我会和夏思瞬一起逃亡。我问你们两个,你们准备怎么做?”
*
这次,梁照黎终于和夏思瞬在同一个空间里独处了。
“我想起来了。”他没有给自己犹豫的余地。
从一开始,他决定来找夏思瞬时就准备坦白那件事,可到了她面前,他却怎么也开不了口。可他不能这样下去。
“记忆。”
梁照黎的眉眼垂着,他没有看她。
“我过去的记忆。我说瞒着你的事就是这件事。我都想起来了。”
夏思瞬的心情还沉浸在刚才和潘颖游对话中时被她那句毫不犹豫的“可以”所震惊的情绪中。
梁照黎的手悄悄抬起来了一些,离开了身侧几寸,手指像要触碰什么,又不敢当真伸出去触碰。
等了片刻,她没有拥抱他。
他的手指微微蜷起来,手肘慢慢收回一点点,却没有完全收回去,难以置信地抬起眼瞄她。
她真的没有拥抱他。
她真的没有说“你回来了”“太好了”之类的话。
他的眼神和她的目光接触到了,她眨了眨眼。
夏思瞬从潘颖游的语出惊人中抽离出来,才想起来之前梁照黎好像确实说过什么“瞒着”“秘密”之类的事,没想到是这个。
多大点事,她以为是什么惊天大秘密。她甚至觉得有点好笑。
梁照黎的心往下沉。
她甚至没有理会他的疯狂暗示。
她发现他恢复记忆后,就不把他当小孩了,不像之前那样无条件溺爱他了。
他垂下眼,睫毛在颤动着。
那试试别的办法呢?
哭?哭会不会有用?
梁照黎的呼吸逐渐急促起来。
“你怎么了?”夏思瞬的声音把他从恍惚里拽出来。
她靠近他,纳闷地抓起他的两只微微抬起的手,翻过来看了看手心,又看了看手背。好端端的,什么问题都没有。
“我以为你手抽筋了,因为看着还有点发抖。”
她把他的手放回原处,轻轻拍了拍。
梁照黎看着自己被放回去的手。
那只手垂在身侧。
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轻:“我的记忆恢复了。”
夏思瞬点头,语气认真:“记忆恢复了很好。”
他的声音几乎要和他的灵魂一起飘散了:“你,那你……”
夏思瞬想起刚才潘颖游那边也是这样的,潘说:你没有什么反应吗?
一样一样的。
哈。
这下她明白了。
夏思瞬张开双臂,笑起来:“欢迎回来。”
梁照黎拥抱上去。
他的双臂环上去,紧紧地圈住她。把脸埋进她的肩窝,下巴抵着她的锁骨,不仅是脸颊,胸膛也贴上去,他的双腿一前一后卡住了她,尾巴绕住她,像匙和锁一样咬合相契。
她的体温和心跳声音隔着布料传过来。他心里那块沉重的石头突然就消失了,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轻飘飘的感觉,轻得他觉得自己要飘起来。
“夏思瞬。”十七年后,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嗯。”
“夏思瞬。”他又叫了一遍。
“嗯。”
“夏思瞬。”
梁照黎的声音哑了,他不再说话。
他很安静,只是眼泪不停地流,流过脸颊,流过下巴,流到她的衣服上。
他和她之间隔着很多时间很多事件。
他以为当他用那个复杂的“人类梁照黎”的身份去面对她的时候,事情会变得很复杂。所以他一直维持着自己懵懂的模样,维持着需要永远依赖她的“怪物”模样。
可原来这么简单,原来这么简单。
只是说出来就可以了。
小渔村成为了坎青区,基因核成为了核尾,希尔财团陷入危机。
世界在往前走,疯狂演变成谁都不认识的样子。
可是他和她的关系一如最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