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割线的出现让夏思瞬自己都吓了一跳。随后她开始有点感动:这么多年了,她总算有点酷炫的技能了。
面对她的训练成果,觉苏道:“你很强。”
这个事实不需要觉苏提出来夏思瞬也知道。她一直心里偷偷得瑟着呢。
夏思瞬道:“彼此彼此。”
她收起那块被切成两半的石头,埋进土里“安葬”好它, 愿它来生别做石头了。
夏思瞬转头问觉苏:“那你呢?我对你造成了什么影响?”
觉苏:“我不知道。”
夏思瞬:“……”
说实话她有点挫败。
立体脉冲结构可以影响别的结构,正如在觉苏锋利显化的脉冲能力影响下, 她的新技能第一次出现了锋芒。但如果她的能力没法影响觉苏的话,说明她和它之间确实有点差距。果然基因上的差距就是不可打败的吗?
人类在有的时候不可避免地会出现这种灰心绝望的情绪。就算她大多数时候心态平和,也无法随时随地保持积极乐观。
她现在就是一杆拖把,湿淋淋地靠在墙角,逐渐长出蘑菇。
作为成熟理智的大人, 夏思瞬尽量不把内心的蘑菇展现出来, 而是叹了一口气。
觉苏看向她:“你怎么了?累了吗?”
夏思瞬面无表情地道:“不是。”
怎么可以用这种懵懂无知的语气来进一步给她挫败的心灵补刀?这种不通人性的基因王者真的好可恶。她在内心咻咻地用她的新技能砍了一顿靶子。
或许是察觉到了她散发出来的黑气和怨念,觉苏突然道:“我刚才说了不知道, 是因为我看不懂,并不是你对我没有影响。”
她的蘑菇一扫而空,但她保持着平静淡然:“你给我看看,说不定我能看懂。”
觉苏却道:“我的能力只在战斗时使用。”
夏思瞬:“……”
狗屁, 狗屁。
说好的可以互相探听敌情呢?
“别忘了,这是我们的比赛规则。”她提醒觉苏。
.
七日比赛第三天, 夜晚。
夏思瞬和觉苏因为信息不透明而暂时开启了冷战局。
不管觉苏问她什么问题,她都拒不回答。既然信息不透明,那么她没有提供情报的义务。
但她仍然需要留在这里, 因为在觉苏旁边, 她的能力可以得到前所未有的增强。
觉苏就像免费血包一样,不蹭白不蹭。
就在夏思瞬准备休息时,觉苏忽然来到她的睡袋旁边。
“我可以给你看,但只能看一次。”
觉苏妥协了。
夏思瞬手忙脚乱地去扒开睡袋拉链, 准备把自己的上半身竖起来,认真观看敌人的情况。
觉苏却伸手把她竖起来的睡袋按下去了:“躺着看也可以。”
洪灰市的夜空大多被楼房和树木掩盖。即便如此,夏思瞬也清楚地看到,夜空里正出现星云。
一般来说,大多数星云对于肉眼来说过于黯淡,只有在照片中它们才呈现出绚丽多彩的模样。
但此刻,这片星云正像天文照片里的那样,在夜空里显现出来。
它呈现出完美的螺旋形,一圈圈光环从中心向外舒展,像是恒星剧烈失衡爆炸后留下的超新星遗迹星云。最内层是炽烈的金白色,外围逐渐过渡到深红、暗紫,边缘处化作透明的蓝色雾气。
整片星云在夜空中缓慢旋转,半透明的光晕笼罩了天空。城市的灯光从下方映上来,高楼的轮廓在星云中若隐若现,灯光在宇宙尘埃中折射出奇异的色彩。
城市里的人们纷纷举起手机拍摄这种天文异象。震惊、喜悦、恐惧、不安因为星云的出现而弥漫开来。
“妈妈,天上有拖把!”小孩子探出窗口。
“那不是拖把。”
“就是拖把,在那里,很小的一个!”
在这片巨大壮丽的星云中,一个小小的角落里,果然有一个如同拖把一样看起来阴暗潮湿的不明物体。
只是大部分人们都忽略了这个小细节,更多关注着整片不知从何出现的星云。
觉苏很快关闭了能力,星云从夜空里消失。
“你之前问过的,心灵外化。”觉苏说。
她之前的确问过,当她看到觉苏额前的那对角时,她想到了梁照黎的角,因此她询问了一句,当时觉苏就拒绝给她展示。
觉苏确实该拒绝展示,这种全球都能看到的心灵外化,搁谁谁不犯怵。
夏思瞬平复了心情:“你的心灵外化似乎没有什么战斗作用。”
觉苏:“是的,它没用。”
她本来是随口说的,但她没想到它居然确认了她的说法,她有些震惊:“……你骗我,你居然还会骗人。你说你的能力只在战斗中使用,但这样的话你根本不会在战斗中使用心灵外化的能力。”
觉苏却自然地道:“这是为了自保,免得被找到破绽。”
夏思瞬点头表示理解,但又摇头表示不理解。
理解的是:如果觉苏的心灵外化没什么战斗作用,那么的确有可能会被识破内心找到破绽。
不理解的是:一般在敌人找到破绽之前,就先被觉苏噶了,似乎根本不用担心。
“那你所说的被我影响的东西在哪里?”她问。
“就在星云里。”
“那个拖把?”她一下子就想到了那个藏在星云里的看起来乱七八糟潮湿灰暗的小东西。
觉苏困惑:“那叫拖把吗?”
她挠头:“我也不知道,我只是觉得它好像和拖把有异曲同工之妙。”
人类有时候会有这种莫名其妙的通感。
比如在喝某个牌子的矿泉水时,她觉得它是圆的,在喝另外一个牌子的矿泉水时,她又觉得那是尖尖的水。或者,在见到某个墙上的图案时,莫名就觉得那个图案很像某人,尽管那个图案和某人没有一点相似之处。
夏思瞬在星云里看到了那个不明物体,它其实长得并不像拖把,但它的质感就是让人想起拖把。潮湿的、复杂的、放在角落里长蘑菇的拖把。
她想来想去,还是不理解:“我到底给你塑造了什么莫名其妙的东西啊?拖把吗?”
觉苏:“我不知道,是你塑造的,你自己也不知道,更别提我了。”
她:“……”
在知道脉冲结构可以互相影响互相塑造的时候,她以为按照各种小说电视动漫的套路,她会把觉苏塑造得更仁慈更通人性。
谁知她还是高估了自己,她竟然塑造了一个拖把出来!
夏思瞬内心又开始长蘑菇了。
果然人不能轻易代入热血漫主角。
她不再理会这件事,拉上睡袋拉链继续睡觉。
闭上眼睛,她却不断地想起她所见到的夜空星云。
上一次她躺着看夜空,是在洛熔的天文台上。通过流星雷达,她听到了流星下坠的声音。
耳机里的声音:“嘶——啪——”
无巧不成书,杀害洛熔的凶手像洛熔一样为她展现了星空。
她知道那时觉苏杀死洛熔完全没有主观意愿上的参与,它只是一个杀人机器,但她还是无法原谅它。
说个很地狱的事:洛熔就像早上她切割的那块石头一样,是被那样生生地切开的。
而更地狱的是,她现在也学会了这种切割的方法。
她在睡袋里侧身。
.
七日比赛第三天,白昼。
昨天晚上的奇观星云在洪灰市以及附近的人类和核尾中掀起了轩然大波。
有人说是世界末日,有人说是正常的天文景观,有人说是外星人,也有人说是国家研发的高端武器准备痛击核尾首领。
但无论怎么样,事实是这个世界还在一点点烂下去。
收容所暴动终于蔓延开来了。
昨天7号收容所暴动平息下来后,昨天晚上3号和5号又开始出现异常,到今天早上,洪灰市附近的所有核尾收容所都开始混乱。
那些被分类对待、甚至被列在“待清除”列表中的核尾们终于形成了可观的暴动规模,尤其是低级核尾和中级C核尾。当然,有一部分的中级B和中级A也加入了。只是,出乎意料的是,高级核尾的参与率竟然比中级A/B要高。
大概,是因为高级核尾很清楚拥有异能的它们会被怎样对待——就像作为公民的时候,他们目睹了异能者会被怎样疯狂使用一样。
而中级A/B却为自己的中等偏上而感到侥幸。它们认为自己不会因为过于聪明能干而被压榨,也不会因为过于愚蠢而被清除。
不过也正是因为高级核尾的参与,这场暴乱的声势越来越浩大。
“部落”已经不再能承载这种发展的形式了。
现在,它们形成了“军队”,军队的出现即意味着小规模的“国家”正在形成。
它们中头脑清晰的高级核尾开始讨论一个问题:它们是什么?
“你也觉得自己的生物分类是核尾吗?”夏思瞬问觉苏。
觉苏反问她:“人为什么称呼自己这个种族为人?”
当然,人类也可以叫自己脊索动物门哺乳纲灵长目,人科,人属,智人。但是“人”这个字眼始终是特殊的,人是能进入社会关系、能承担伦理责任的存在。
夏思瞬想了想:“如果你自己给自己取名的话,你会给你这个种族取名为什么?”
觉苏:“即使我现在对你说,不也是用人类的语言在命名我自己吗?”
夏思瞬沉默。作为一个老人,她有时候真的不太想和这个思维灵活的家伙辩论。
觉苏补充道:“人类是用语言交流的,我是用脉冲交流的,所以在我和你的对战训练中,你应该已经知道我叫什么了。”
“至于那些,我不知道它们该叫什么。”
觉苏望向远处的一个收容所。
“它们既是人类,又是'核尾',所以严格来说是另一个物种。”
.
七日比赛第四天,夜晚。
暴动中的核尾小型军队中终于确定了对自己的命名。
它们不叫自己“核尾”,也不叫自己“人”,也不叫自己“核人”,也不叫自己“人核”,而是用一个全新的词——亥。
与此同时,夏思瞬对一个问题感到好奇,向觉苏提出来了:“那我叫你觉苏,你的感受是什么?因为觉苏是辛见清给你取的名字。”
觉苏:“名字无所谓,只是一个在群体中辨识区分的工具。但我的存在不需要辨识。”
夏思瞬对于觉苏的高傲感到失语。
它确实有资格感到高傲,因为世界上只有它一个,纯种的、美丽的、强大的存在。
但她仍然觉得不甘心,她再次赌上全体人类的尊严,反驳道:“你错了。”
“如果你是没有被命名的存在,那么出于对不可名状物的恐惧,我会觉得我根本没办法杀死你。但你有了名字,我就觉得你也没什么。”
“但同时,就算你只是我房间里的一只普通苍蝇,我给你取了名字,或者我知道了你的名字,我和你之间也会有一种特殊的联系。”
觉苏概括道:“命名过程中的祛魅和赋魅。”
夏思瞬真是服了这家伙。
夏思瞬:“看吧,你明明能明白这个道理。”
觉苏盯着她:“如果你叫我觉苏,我和你之间产生了特殊的联系吗?”
夏思瞬不想再说什么小王子玫瑰之类的话来解释了。
因为觉苏不是玫瑰,更确切地说,它大概是那只在她的星球上吃掉她的玫瑰的羊。
觉苏是那个写了这本书这个故事的作者所画出来的“羊”,没有装在箱子里也没有戴口罩,横冲直撞地踩踏了她的玫瑰。
但她也不能怪这只羊,只能怪没有给羊戴上口罩的作者。
这大概是所有人在面对无可挽回却无法追责的事时,出奇一致的对命运的责怪。
所以面对觉苏的问题,夏思瞬说:“是的,确实产生了某种特殊的联系。”
觉苏没有问夏思瞬到底产生了什么特殊的联系。
她猜,按照觉苏那奇怪的脑回路,大概它会觉得:夏思瞬和觉苏是塑造出拖把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