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思瞬吃完了牛肉面, 放下筷子,听闻外面一阵喧闹。
她用ip视野看了看,发现一群核尾正在街道上, 向这个方向赶来。
她差点忘了,最近几天收容所内发生了暴动, 大批核尾流窜在外,现在饥饿的核尾们和她一样盯上了这家香气四溢的牛肉面店家。
她起身结了账,飞快走了。
夏思瞬准备离店时,那群核尾已经蜂拥进门里来了。
“借过,借过。”她小心地穿过缝隙, 免得被挤成饼。
她出门的那一刻,面馆老板强压着惊恐大声喊道:“不要挤,不要抢,那位女士已经给你们付了账了,排队等面,排队——”
面馆老板说到“那位女士”的时候,夏思瞬内心警铃大作。
果然, 透过玻璃门,有许多道目光向她射来。
夏思瞬加快脚步逃窜。
好在面馆老板的配合态度让核尾们也安静下来,它们竟果然排队乖乖等面。
或许理发师的理想是可以实现的——她想——只要有人愿意为这个局面付出一点吃面的钱, 付出一点代价。
夏思瞬走出不远后,忽然感觉身体一轻。
回过神来, 才发现是觉苏捞起她, 纵身跃起,离开了这片街区。
“午饭还没消化,不能上高速,会晕车。”她提醒道。
觉苏简单地道:“那里危险。”
这六天,之所以她能过上如此和平的生活,全赖觉苏。觉苏就像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监控器,时刻侦察着附近,只要有一丝风吹草动,觉苏就立刻带她离开那个地方。
觉苏降落在一栋高楼的天台上。
这几天以来,夏思瞬已经习惯了这种时不时发现自己在高处的感觉。甚至有一次觉苏带她降落在了树顶,后来它发现她并不会凌波微步而是在重力的作用下踩断了树枝,这才撤销了这个降落定点。
夏思瞬恢复了片刻,这才捡起刚才的话题:“我是不是还得谢谢你刚才没有直接打断我吃面?”
觉苏没有丝毫客套话:“是的。在七日比赛中,我不希望你陷入麻烦,因为那会浪费我的时间。”
夏思瞬纳闷:“怎么就浪费你的时间了?”
觉苏:“我们正在互相塑造的过程中,一旦你分心,你分配给我的塑造时间就会短缺。”
她能给觉苏塑造的,无非是拖把那种无关紧要的东西而已。
她想不通这种东西少了一点有什么好焦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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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比赛第七天,夜晚。
由于夏思瞬和觉苏的比赛约定是从夜晚开始的,所以实际上距离正式结束还有一个白昼。
尽管如此,气氛多少开始有些焦灼了。
夏思瞬照例给梁照黎打电话,得知了他们那边的情况。
他们通过利亚得的镜子得知小球的所在地后便赶过去,但小球的行动很快,只能再靠利亚得的镜子调查,这几天一路都在玩追逃游戏。
“辛苦了,实在抓不到的话就算了。”她说。
利亚得的能力失去干预作用后,只能充当一个定位器。
梁照黎又道:“我的空间能力似乎无法发挥。”
夏思瞬听出了他有些沮丧,道:“等我来。”
梁照黎:“好。”
等她出了电话亭,等在外面的觉苏盯着她看了几眼。
“他在骗你。”觉苏说。
夏思瞬:“你每次都偷听我电话吗?再说你怎么知道他在骗我的?”
觉苏倒是回答得松快:“耳朵自己听见的,头脑自己判断的。”
好想揍觉苏!
夏思瞬心平气和地问:“那你说说他在骗我什么,他为什么骗我。”
觉苏:“他实际上可以发挥空间能力,但他希望向你展示弱点,这样,你就有一种赶回去指导他的使命感和紧迫感。”
夏思瞬悟了:“噢,原来如此。”
觉苏:“那人是个糟糕的人,他诡计多端,却在你面前装模作样。”
夏思瞬:“……”
她不和地外生物说好说歹。
两个小时后。
夏思瞬总算组织好了反击的言辞。
“你什么时候成为人性评判专家了?”她质疑觉苏。
觉苏就坐在她面前:“我能理解人类的各种行为动机。”
这一点她承认,虽然她曾说过觉苏比田埂上的蛇还不通人性,但它与生俱来的超高理解和认知能力让它能在短时间内学习并顿悟。
夏思瞬顿了顿:“那你了解自己的行为动机吗?”
觉苏诚实地道:“不了解。我更多时候按照本能行动。”
怪不得觉苏虽然了解人性,做事的脑回路却奇怪得很。
顺着觉苏的话继续问:“那你刚才评价和我讲电话的人是个糟糕的人,也是出于本能吗?”
觉苏愣了一下。
片刻后,觉苏才轻声道:“我不理解。或许,是出于本能。”
觉苏观察洪灰市的时候也观测着人性,深知人类的丑态和诡诈。觉苏基本上不会把单独的人类个体拎出来评价,因为它是站在宏观视角来查看人类的。
可是为什么今天觉苏会对人类个体做出“糟糕”的评价?并且,除了对夏思瞬撒了一个善意的谎以外,梁照黎并没有做什么天怒人怨的事。
夏思瞬埋伏了好几个问题,总算找到了机会,一击即中:“那你现在明白了吗?你也是一个糟糕的家伙,你和其他人类一样诡计多端,只是你用'本能'这个词掩盖过去了。”
反击大成功!
她真是话术的天才。
觉苏看着她,重复她的话:“我是一个糟糕的家伙。”
“是的。”她强调。
又两个小时后,准备睡觉的夏思瞬在想到明天的大战、想到今天晚上的对话后,突然有些懊悔。
她这样直说觉苏是个糟糕的家伙,它会不会黑化、战力值飙升?
她骨碌一下从睡袋里爬起来,决定为了明天的大战做点补救。
她在公园里摸着路灯光找到了一朵小花。
那朵婆婆纳小蓝花显然晚上还在睡觉,花瓣合拢,颜色黯淡。虽然有打扰小花睡觉的嫌疑,但她顾不了那么多了。
“你确实糟糕,但我也很糟糕,我们都一样,给你花。”夏思瞬把那朵睡懵的花递过去。
觉苏比那朵婆婆纳小蓝花更懵,接过花以后仍然困惑地盯着她。
觉苏:“什么意思?”
夏思瞬:“没什么。”
贿赂一下而已。
希望觉苏不要黑化。
觉苏的手握在花梗上,手指向上轻轻触碰了一下合拢的花苞。
婆婆纳小蓝花的四瓣蓝花瓣缓缓绽开。
夏思瞬:“你看,你强行唤醒睡觉的小花,罪加一等。至于我,我辣手摧花,也罪加一等。现在明白了吗?我们都是很糟糕的家伙。”
觉苏看着她,它金色的瞳在夜里闪着微光,并不像野兽那样,而是自然映着路灯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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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大战,说不担心是不可能的。
尤其是在知道自己背了拯救世界那么重一个担子的情况下。
七日比赛第七天,最后一个白昼。
夏思瞬尽可能多地靠近觉苏,试图从觉苏身上再多蹭到些经验值,临时抱佛脚地增强一点实力。
立体脉冲结构能影响其他的结构。这个道理她明白,她甚至知道,正是她影响了程闻安的异能结构。
但她还是第一次体会到这种互相影响的感觉,像瀑布与瀑布响应,轰鸣和轰鸣形成共振。
她在影响着觉苏,觉苏也在影响着她。
双方在重塑着彼此的能力。
到了晚间时分,七日比赛结束了。
觉苏挑了一个空旷的地点,用它的能力圈出一个半径五十米的空间。
这种禁锢空间在第一次夏思瞬和觉苏见面的时候,她就遇到了。那时觉苏也是以它为圆心圈出五十米的空间,在那五十米内,无法使用传送标记。
夜空里没有月亮,云暗沉着。
觉苏摘下了额头小鹿角上的小海獭钥匙扣。
休战期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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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的灯光从远处渗过来。
觉苏站在距离夏思瞬十米外,暂时没有动。
夏思瞬可以明确的一点是,觉苏的速度和力量都拉到了极致,觉苏可以被她击中十次、二十次,但她只要被觉苏击中一次,估计就得躺门板了。这本来就是不对等的战斗。好在经过七天后,她的速度也开始变快了。
夏思瞬的心跳在加速。
觉苏感觉到了,它能听到那个声音。
咚,咚咚。
虽然说这样观察她的身体状况简直是在作弊,但是觉苏认为这很有意思。它从来没有正常地和任何人、任何生物对战过,也从来不知道对手的反应会是什么样的。
她的脉冲能力爆发了。
一道刀光从左侧袭来,觉苏侧身,那道锋芒从躯体旁边擦过。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
同时?不对。
觉苏躲开了,但那一刀分明切中了它的肩膀。它清晰地感受到了那种阻力感,锋刃切入物质时肌肉纤维被割断的撕裂感——但奇怪的是,它的肩膀完好无损。
这是错觉。
觉苏理解了。
五百万次转发,夏思瞬的核心能力不是战斗,而是传输,她知道从能力来说她永远打不过觉苏,所以她采取了另一种组合策略。
现在她把这种“被劈中”的错觉和“劈过来”的错觉发送给了它。
锋刃从四面八方袭来,每一道都伴随着真实无比的感觉,风压,尖啸,命中。
数量太多,到底哪一道是真的,哪一道是假的,觉苏来不及判断了。
一道锋芒切入觉苏的侧腰。
这次是真的。
但觉苏所感觉到的,却不是刚才的那些疼痛感和阻力感,而是能量的泄漏。
她命中了。
觉苏盯着那道伤口,看了几眼。
夏思瞬看到那道伤口正在快速愈合,很快,完全从觉苏身上消失不见。
“血条好厚。”她忍不住道。
觉苏:“接下来你骗不到我了,因为我已经知道了真实受伤的感觉。”
她没有回答。
觉苏看到她的眼神有了一丝变化,她在重新评估,调整战术。
很快,她的脉冲能力再次爆发。
依然是从四面八方袭来的攻击,但这次却没有完整的感官信息,而是——
锋芒落下来,但没有落到实质上,仿佛半途犹豫了一样,像达摩克利斯之剑之间悬垂在觉苏的精神感知中。
这直接导致觉苏愣神了瞬间。
那种“攻击尚未完成”的感觉存在,微小但持续地分散着它的注意力。
而她利用了这个瞬间。
某道悬置的锋芒突然坠下!
觉苏本能地迅速移动,试图躲开这道攻击。
但她的“发送消息”并不根据移动距离远近来定,而是直接作用于觉苏本身,所以这次,再次命中。
觉苏身上的伤口再次愈合。
“你杀不了我,要放弃吗?”觉苏一边说,一边却注意着她的身体状态。
出乎意料的是,觉苏听到她的心跳在放缓下来,似乎开始适应这种战斗的节奏了。觉苏看到她的睫毛在微微地眨动,脉冲能力从她身周闪现。
很奇妙的体验。觉苏想。
原来她在战斗的时候,身体会这样反应。
她的回答是:“要放弃的话,我为什么一开始不放弃?”
在整场战斗中,觉苏基本上没有出手,它来不及出手。夏思瞬的攻击夹杂着信息和实体攻击,即便是觉苏,也无法在短时间内应付数量如此庞大的攻击。
但觉苏还是挑了某个机会,出手了一次——不为别的,就是想看看她受伤时的身体反应。
她受伤的时候心跳会加快吗?情绪会改变吗?脸颊上的色泽会有所不同吗?对此,觉苏很好奇。
为了满足这个好奇心,觉苏甚至牺牲了自己,它硬生生挨下了接连好几次的攻击,才找到间隙攻击了一次夏思瞬。
命中!
命中!
命中!
觉苏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的时候,它的攻击也得手了。
觉苏划破了她的衣服,划伤了她的手臂。
血液从伤口里流淌出来,鲜红的色泽汩汩地蔓延开来。
她的呼吸急促了一些,用视线紧紧盯着觉苏:“你怎么放水?”
一种微妙的满足感漫上来。
她的反应竟然是这样的。
觉苏想。
觉苏天然是残忍的,甚至可以为了自己的好奇出手攻击,但它知道死亡的含义,它知道它下手得有轻重,不然她就不再会表现出那种种有趣的反应了。
而她把觉苏的“下手有轻重”评价为“放水”。
觉苏说:“没有放水。”
或许觉苏撒谎了,但在觉苏自己看来,它没有撒谎。
觉苏分心分得很厉害,它不停地观察她的反应。
她的身体状况并没有更多的改变,情绪也没有涌上来。
就在这时,她发动了新的攻击。
不是【刀光】。
而是【精神污染】。
正如第一次见面时,夏思瞬赠送给觉苏的大礼包。
扭曲的、光怪陆离的、痛苦的,一切杂糅着在觉苏头脑中闪现。
从前她发送这些给觉苏时仍需要触碰到才可以,但现在,她已经可以远程发送了。
这一次,里面的信息内容更加丰富,不只是纯粹的负面感觉,它们还携带着上下文,所有关乎人类的痛苦、绝望、孤独。
上一次,觉苏在接收到这个消息时觉得困惑,这一次,它却突然理解到:这是人类。
人类这种生物,所经历的痛苦和所展现的本质。
觉苏没有动,它只是注视着夏思瞬。
所以,当真正的命中到来的时候它也没有躲。
命中!命中!
觉苏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能量的泄漏越来越庞大,愈合的速度也开始放缓。
就在觉苏开始适应那些代表着“人类”的“精神污染”,开始准备反击时,下一波的攻击到来了。
一条大道。
金红色的落日余晖铺天盖地。
两旁的梧桐树叶在微风中轻动,空气中有夏天将尽的味道。
觉苏愣住了。
这是什么?这不是代表攻击的痛苦,而是是一次感官体验。
“这是落日大道,我在夕白市的时候见到的。”夏思瞬说。
觉苏:“为什么?”
没有等到她的回答,下一条信息就发送到达。
阳光从阳台上照进来,能闻到咖啡和烘焙面包的味道。感官记忆中,她在看一本书,什么书不重要,她在贴贴纸,贴纸剥离的时候“啵”的一声很解压。
雨后的城市。
街道上有积水的痕迹,云层缓缓移动。
小狗在脚下撒欢,手感温软,手指陷进重重的狗毛里。
拥抱。失而复得久别重逢的拥抱。
肢体接触时温热的触感。
笑容。
甚至,还有觉苏带着她从电视塔顶一跃而下的感官记忆。
……
这些记忆数量庞大。
觉苏反复咀嚼着她的存在。
在觉苏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时刻,夜空里出现了代表心灵外化的星云。
夏思瞬终于找到了机会,她抬起头看向那片星云。
心灵外化就是觉苏的致命弱点。
她察觉到觉苏在好奇着她的存在,甚至不惜让她受伤以观察她的反应。
所以她索性将自己的感官记忆打包发给觉苏。
只要觉苏在不受控制的状态下呈现心灵外化的状态,她就得到了赢的机会。
“你赢了。”觉苏道。
夏思瞬愣了一下:“为什么?我还没动手呢!”
她想的是她让觉苏的心灵外化了,她得到了赢的机会,这怎么就跨越步骤,直接赢了?
“你不需要动手,当我的本源被外力催化出来,我就已经输了。”
“本源……是什么?”
“你之前无意间猜中了,只是你没意识到。”
天空里,那些缓慢旋转的螺旋光环加速着,一圈圈向外扩张,越转越快,越来越亮。
中心的炽色光核开始脉动,每一次跳动都让整片星云膨胀一分。
“我的本源因为你而扩张。我的身体只是容器而已,现在它承载不了本源的扩张了。”
洪灰市的市民们再次见证了天文奇观星云的出现。
在大多数人举起手机拍摄的时候,小孩子再次扔下手头的作业,探出窗口。
小孩喊妈妈:“妈你看,这就是上次我跟你说的拖把,你看啊!”
“哪有拖把?”
“那里啊,不仅有拖把,还有小房子、蓝色花、阳光下的灰尘呢!哇越来越多了——谁住在天上啊?花园里的家具越来越多了!”
星云绽放到了极限,从中心开始瓦解。
觉苏的状态有些虚弱,身体部位正散成无数光点向天空的星云中飞去。
“所以你的本源会消失吗?”
“不会,它只是扩张了容量。”
“那你不要怕,你只是换了一种形式存在,别露出这种表情。”
觉苏金色的眼瞳看着她,眼里流露出复杂的情绪:“但你,不会再见到这样的我。”
她停顿了一下:“是的。”
这是定好的比赛规则:夏思瞬和觉苏在七天内互相影响、互相塑造,七天后比赛。
觉苏在夏思瞬身上塑造了锋利的“刀光”。
夏思瞬在觉苏身上塑造了拖把、小房子、蓝色花、阳光下的灰尘。
这场比赛的结局却令人意外。
觉苏走到她面前,几近透明的身躯给了她一个拥抱。
那些美丽的螺旋光环一层层剥离,化为无数细小的光点。金红色的、紫蓝色的光粒从天空倾泻而下,形成一场前所未有的光线的暴雨。
每一粒光都拖着长长的尾迹。
整个城市被这场暴雨笼罩。
这是能量的倾泻。
按照约定好的,这些能量将来到世界的各处,赋予那些善良者以勇气和力量,让整个世界进入一个平衡的状态。
“我们……其实是有可能变成朋友的对吗?”
“不对,你一点都不通人性。”
“你撒谎。”
“我哪里撒谎?你看你这个不通人性的人性评判专家又上线了。”
“你明明,把我也装进了你的记忆。”
“那不是……那是战术。你不是因此认输了吗?”
“你就不能骗我一下吗?当我从这个陌生的地方永远消失的时候,就不能……”
安静了一瞬。
只存在夏思瞬一个人了。
她仰起脸,看向夜空里,星云已经坠落得差不多了。
她手里只有那枚小海獭钥匙扣了。
永远的停战协定。
“是的,但不是骗你的。”她这才回答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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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停更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