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根线。
这根线的一端通向一部巨大的机器, 另一端则不断蜿蜒,尾部是耦合贴片,贴片安安静静地敷在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额头上。
老人从睡梦中惊醒。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他摘下额头上的耦合贴片,脸上露出欣喜若狂的表情,如疯似癫地冲出机房。
走廊里安静一片,从窗户里映出外面星云暴雨的情形,将走廊映照得宛如白昼。
“我明白了。”
清瘦的人影从走廊的一格格窗户前跑过。
“我明白了,明白了……终于!”
老人的声音里带着颤抖,和跑动时的喘气声夹杂在一起,在空旷的走廊上响起来。
一个同样头发花白的、看起来脸却年轻无比的女人靠在走廊,正看向窗外的光线暴雨:“你明白什么了?你那笨重的脉冲机器终于起效了吗?”
老人停下来, 嘴里还是在喃喃:“不是,阿慧, 你不懂,我解释给你听……我早就, 早就说了是这样的……”
女人哼了一声:“你倒是解释呀,光说前言不说正文,就喜欢卖关子,次次都这样,怪不得虽然天天睡在研究所但怎么都升不了职呢。”
老人双手按住女人的双臂, 激动地摇晃:“阿慧,我跟你说, 所谓的核尾首领, 是、是……”
女人:“又结巴了,别紧张。”
老人努力平静下来:“你知道超新星吗?”
女人有些无奈:“我当然知道,不然我还当什么科学家?算了,既然你从头开始说会比较逻辑清晰一点,那就啰里啰嗦地说吧。”
老人脸上露出笑容:“我们的太阳是一颗正处于壮年期的恒星,超新星就是有些恒星生命终结时发生的剧烈爆炸现象。也就是说,超新星是恒星的死亡方式之一。”
“在距离太阳系很远的地方,有这样一颗爆炸死亡的超新星,我们就叫它X,X知道自己要死了,但就像人类一样,它也想活,所以在死亡的瞬间,它的信息与能量被压缩到极限,形成一个原始核。”
“在这个原始核里,是恒星X的所有信息和能量。这个原始核在宇宙中漂流,慢慢地就来到太阳系,在两百年前的太阳风暴里,和太阳发生了频谱共振。从此以后,地球上所有照到太阳的人,都接收了这个恒星X的能量,在人类体内形成了'核'。”
“而那个原始核呢,自己也落到了地球上,它就是可以被激活的核尾首领!”
女人挑了挑眉:“你是说,其实核尾并不是一种外星生物,而是恒星X的信息能量表现形式?”
老人激动万分地指向窗外:“前几天出现这个星云奇观的时候,我就在想这个问题了。你看啊!这个星云,不就是超新星遗迹星云吗?”
“核尾首领,其实就是恒星,是一颗死掉的恒星留下的结构模板!”
窗外,星云扩张的奇观逐渐消失,暴雨般落下的光线也消隐。
老人的目光从窗外回到走廊上,回到那个头发花白脸蛋年轻的女人身上,却看到那个女人一脸鲜血地看着他。
老人悚然一惊:“阿慧!”
女人脸上纵横直流的鲜血交错着,涂抹了她年轻的脸。女人轻声道:“我已经死了,你忘了吗?我已经死了很多年了,你又出现幻觉了。”
老人的胸口起伏,他脸上是惊恐和悲伤,盯着面前的女人幻影。
女人缓缓道:“你还忘了一件事,这个假设其实是我以前提出来的:人类核尾,其实是在某种能量和我们的太阳能量共同作用下形成的异变形态,并不是被外星物种寄生。”
“就因为这个假设,我被杀了。”
老人的双手仍然扶着幻影,在空旷的走廊里,他就像伸着双手喃喃自语一样:“对啊,是啊……阿慧。”
女人看着他道:“所以你现在找到了证据证明这个假设,一定要小心再小心,藏好这个秘密。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那么憎恨真相,为了掩盖真相甚至要杀了我,但我知道,如果你说出去的话,你也会活不下去的。”
“我、我知道、我知道,我会藏好的。”
漆黑一片的走廊里,老人自言自语地跌坐在地上。
**
星云暴雨结束了。
继上次出现在地球上出现肉眼可观测的超新星遗迹星云后,无数天文爱好者便来到天文现象最明显的洪灰市。
上天没有让他们失望,今天又给他们上演了震撼的一幕。
夏思瞬手臂上的伤口不知为什么已经开始结痂了,连包扎都省去了。
天已经晚了,她随便找了个地方,把自己的睡袋抖开睡觉。
梦中,夏思瞬反反复复梦到她和觉苏的这段对话:
“你不需要动手,当我的本源被外力催化出来,我就已经输了。”
“本源是什么?”
“你之前无意间猜中了,只是你没意识到。我的本源因为你而扩张,我的身体只是容器而已,现在它承载不了本源的扩张了。”
“为什么突然对我说这些?”
“我可以被再次激活,但不是现在的我了。你不会再见到这样的我了。”
……
睡到半夜,夏思瞬醒来,纳闷地看着那个小海獭钥匙扣。
她开始怀疑是不是这个钥匙扣在作祟,在她的脑子里和梦里嘟嘟囔囔。
“是不是你?是不是你给我托梦?”她指着钥匙扣质问。
小海獭钥匙扣没有回答。
夏思瞬把钥匙扣塞进随身的行李里。
话又说回来了:觉苏所说的“本源”到底是什么?它的本源是星云吗?觉苏说“你无意间猜中了”,到底是指她的哪句话?她什么时候无意间猜中了?
另外:她怎么复盘也想不通到底是怎么打赢觉苏的。她感觉她还没完全出力,觉苏就自/爆了。还是说,是因为别的原因?
还有一个令人捉急的问题:觉苏说了“我可以承诺这场未开始的战争”,觉苏到底有没有实现这个承诺?怎么实现?不会已经忘了这个承诺吧?
接连的问题让夏思瞬有点郁闷。
可恶,她早就应该想到觉苏本来就是这种不清不楚的家伙。
一开始,觉苏去酒店找她的时候,就不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后来觉苏把那张黑白张片给她的时候,又不说清楚。就连到她家借充电器时,觉苏仍然不知悔改地说着“人类语言低效”。
这回她以为觉苏终于改过自新、开始说人话了,但最终它还是给她留下了一堆谜题。
睡不着觉,脑子里都是未解的问题,夏思瞬索性收拾行李,开始往那个有着电话亭的公园前进。
前半夜夜空暗沉,经过那场星云暴雨后,夜空里像下过雨一样澄澈干净。
这些肉眼能见到的星星,除了行星和一些反射太阳光的星球以外,大多数是太阳系之外的遥远恒星,在几十到几千光年之外。
而且由于距离远到连光到达地球都需要很久,因此人所看到的,并不是“现在的星星”,而是恒星的历史影像,也就是“过去的星星”。
夏思瞬仰起头看向星空。
.
折腾到早上,夏思瞬才和梁照黎、潘颖游和艾泱会合。
他们三个人加上新加入的利亚得,最近七天都在追踪小球。
利亚得失去了从镜子中直接抓取目标的能力,最多只能定位小球所在的位置,等潘颖游等人赶过去现场,再定位具体地点时,小球却远远地发现他们赶到了。
小球知道利亚得的能力,开始用幻术把自己伪装成其他东西,有时候会甚至伪装成地砖的颜色,贴在地砖上。
这就导致了他们很多次“扑一场空”。
现在夏思瞬回来了:“我回来了。”
利亚得语无伦次:“那个、那个星云,昨天晚上的星云奇观,是你搞出来的吗?”
夏思瞬刚想说情况解释起来很复杂。
潘颖游直接帮她解释了:“就是她搞出来的,不是她还有谁?”
夏思瞬:“……”
她没有过多解释,决定在充分休息后,再秘密商量这件事。
夏思瞬回来后,梁照黎便发现了她手臂上的伤口,虽然已经结痂了,但衣服被划破是最显然的结果。
“没事,它已经自己好了,”夏思瞬想了想,又补充道,“应该不用打破伤风之类的。”
“是什么造成的?”梁照黎依然端着她的手臂查看。
夏思瞬转而问:“之前你打电话不是说空间能力发挥不出来吗?我看看。”
梁照黎闷声不响,抬起眼看她,眼里有无辜且抱歉的笑意。
她抬起手,带了点报复意味地拍了拍他额前的角:“我就知道你骗我。难道这样我就会早点回来吗?积分扣一分!”
梁照黎愣了一下:“什么时候有积分制的?”
夏思瞬呲牙:“从现在开始。”
觉苏说梁照黎“诡计多端”,这是真的。
她很早就知道了。
举一个比较近的例子:梁照黎把比特币助记词放在了照片背面,却特地在琉璃吊坠里也藏了一张金属片,花了大功夫做了个机关,让她以为助记词藏在琉璃吊坠里。
那时她花了好大劲才把金属片取出来,结果上面刻着这种无关紧要的话:【不要失望,放在更妥当的地方了(笑)】
梁照黎这个糟糕的家伙!
要不是之前他身体和心理状况有问题,夏思瞬早就报复他了,现在他恢复健康,她总算找到理由正当地欺负他了。
在摸到梁照黎额前的小鹿角时,她又怔了怔。
夏思瞬想到了觉苏。
觉苏把小海獭钥匙扣挂在角上,其实有点可爱。
……死掉的才会让人怀念,好像是真的。
梁照黎“去世”后,她会想起他。
洛熔去世后,她也会经常想起他。
觉苏去世——即使是换一种存在方式,她也开始怀念它了。明明之前她对这个不通人性的地外生物没什么好感。
人的大脑有时候还是挺犯贱的。
梁照黎敏锐地注意到了夏思瞬一瞬的走神:“你在想什么?”
夏思瞬沉默。
被这样一搅和后,夏思瞬也没心思休息了,直接把潘颖游和艾泱也叫过来一起,把整件事告知他们。
“觉苏说它可以被再次激活,当然,不会是原来的形态了。它还说到了它的本源,根据我的推理好像并不是什么外星生物,而是一种类似星云的能量?”
潘颖游:“能被再次激活吗?”
夏思瞬确定地道:“是的,只要别是微缩棕色毛团生物在骗我。”
“我想了一晚上,如果是这样的话,是不是人类和核尾的战争根本没什么意义?核尾其实只是异变的一种形态而已?”
潘颖游已经懵了:“什么意思?为什么没有意义?”
艾泱:“……因为本体是能量的话,它们并不具有自我意识,核尾就不是核尾,而只是再次进化的人类。”
潘颖游还是不明白:“怎么可能没有自我意识?觉苏不是有吗?它身上不是没有人类意识残留吗?”
夏思瞬沉思片刻。
她回忆道:“之前应该是没有的,但觉苏似乎在程序里慢慢写入人类意识。它说它的容量在扩张。”
潘颖游一脸空白,随后放弃思考地抓了抓头发:“算了,从刚才开始我就一句话都没听懂,直接一个结论甩给我吧。”
夏思瞬叹了一口气,给潘颖游一个简单的结论:
“结论就是:如果我都能想到这里,为什么掌握更高层技术的联邦对外宣称是病毒、甚至之前秘密放出来的消息是寄生生物?连辛见清都不知道这件事。”
“似乎背后还有什么人在推动人类内战,不只是辛见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