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餐厅里打了稍暗的灯光,华丽的吊灯在沙黄的背景里窥视着下方的人。
长条餐桌的两端坐着父子两人。
昆顿·希尔是个严肃的中年人,但他今天意外地没有梳着油光水滑的头发,而是像洗完澡就随意出来就餐一样,身上多了几分随和的气质。
“还在和那个女人见面吗?”他问餐桌对面的洛熔。
洛熔最怕和父亲昆顿一起吃饭,昆顿在饭桌上的幺蛾子简直层出不穷。
在昏黄暗昧的灯光下,洛熔敛着眼帘看向盘子里的食物:“没有。”
“那就好,”昆顿微微笑了笑,慢条斯理地放下叉子,“谁都知道你是我的儿子,是这个家族里最优秀最挑不出刺的年轻人,以后可能会凭借自己的实力进入政坛,也让我们这个家摆脱被贴铜臭味标签的命运。你的表哥表姐像你这样争气的,一个都没有。”
今天居然走慈父路线。
洛熔抬眼看向昆顿,琥珀色的眼睛里藏好了戒备,所表露出来的只有惊诧。
昆顿知道自己在表演, 洛熔知道他在表演,昆顿也知道洛熔知道他在表演。这个绕口令式的循环在平常只会出现在人多的场合, 但今天,只有两人存在的场合下竟然也生效了。
“继承人一定会是你。在那些废物当中, 只有你是合格的。我之前在想, 如果你不肯和那个女人断掉关系,我会亲自帮你抹去这个污点。”
“先前我之所以那么严厉,是因为有太多人盯着这个位置了,我只有你这个儿子,如果你出点差错,那些人会像苍蝇一样叮过来,把他们手心里的烂人包装包装推上来。我不能容忍那种事发生,为此,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
昆顿的声音像裹了蜜一样,充满了令人无法理解的发音和语调,装腔作势得像在拍电视,就连措辞都像是从充满戏剧冲突的台本上照抄下来的。
洛熔听着听着有时候会神游,以为他只是在听某个无关紧要的背景音,而不是他的父亲正在和他说话。
洛熔还记得上次一起吃饭的时候,昆顿像发疯一样又是摔盘子又是摔杯子。
但在公众场合,昆顿表现得相当正常,从容而颇有风度,让人如沐春风,两下一对比,简直像是精神分裂。
因此在某些时刻,洛熔甚至会怀疑自己不是真的这个人的儿子。如果的确是的话,那在他身上,是否也潜伏着这样令人作呕的虚伪基因。或者说,这种虚伪已经展现出来了。
“多谢。”他说。
昆顿像是在打量一个物品一样,满意地打量着他,而后笑着继续吃饭。
*
晚餐后,洛熔回到他的秘密基地。
这栋位于普通居民区的小楼房曾经是他的逃避所,现在也是——不过变成了去往逃避所的中转站。
他进楼后关门,拿出那枚刻了传送标记的钥匙。
夏思瞬给了他传送标记的同时也给了他钥匙。他这几天过去都没见到她,因此他也没进屋,只是每次在花园里窝一会儿。倒是没研究出什么来,只知道坎青区的空气和洪灰市的空气比起来有点不一样。
这次过去,她应该还是没有在家吧。
他没抱什么希望,也不知道自己去那里做什么,使用了传送标记。
“洛熔。”
令洛熔感到吃惊的是,夏思瞬竟然在家,而且似乎正在等他的到来。
这一点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但他清清楚楚地看到夏思瞬在看到他的时候脸上闪过了“正好被我逮到了”的喜悦。
而这让洛熔心里一下子松落下来。
他早就说了,坎青区的空气有点不太一样。
不过洛熔没有想到程闻安也在。
洛熔小心地问:“我好像记得程闻安的保镖合约已经结束了。”
夏思瞬关上门:“你没有记错,的确结束了,不过前几天临时出了点情况。”
洛熔点了点头,语气柔和地扯开了话题:“我有点累,想在你家休息一下。”
这怎么行呢。
她还有大事要告诉洛熔。
夏思瞬语气强硬地命令道:“你先撑一下你的眼皮,我还有事要和你说。”
洛熔懒洋洋地被她拉着走,至于眼皮有没有乖乖地撑起来就不得而知了。
两人在房间里独处。
程闻安在门外。
“这是他的选择,他现在这样已经很礼貌了。”她替程闻安解释。
如果程闻安再缺失一点礼貌的话,他完全可以用他的异能穿墙而过闯进来。
洛熔对此没有表达什么不满。
他在她身边坐下。
他的姿势向来端正,即便是在现在这种放松的状态下,依然脊背挺拔,但有些东西出卖了他:黑色的卷发有些凌乱地垂在额前,他的目光盯着前面,没有焦点地飘着。
她打开音乐,随机电台,然后把一张待贴的造景贴纸分享给他,顺便把贴贴纸用的镊子也递给他。
“接下来我要讲很重要的事,所以你不能睡着,你可以随便贴这个。”
洛熔愣了一下,接过来,贴纸镊子在他手心里有些凉凉的。他觉得有意思,哪有人会在讲重要事情的时候给一卷卡通贴纸以免对方睡着的。
他脸上出现了淡淡的笑意,看向夏思瞬。
不仅如此,电台播放的那首歌不合夏思瞬的心意,她站起来切歌:“换一首bgm,这首太丑了。”
夏思瞬有点紧张,但不是她自己紧张,而是在替洛熔紧张。
挑选背景音乐、给贴纸都是她自己用来缓解紧张和压力的方式。她要对洛熔说的事确实是重要的事,看洛熔现在的状态,似乎并不适合听这个消息,然而时间紧迫,他不听也得听。因此,夏思瞬决定把这个解压全套spa提供给洛熔做。
她尽量以不让洛熔吓一跳的语气开口道:“你要是不接受的话,我可以撤回。”
她顿了顿,观察了一下洛熔的反应,确认没有问题后,道:
“你不是昆顿的亲生儿子。”
洛熔手上摆弄贴纸的动作停下了。
“可以接受吗?可以的话,我继续讲。不可以的话,忘掉。”
洛熔的目光静止着。
“可以接受,你继续讲吧。”他说。
夏思瞬有些震惊。
居然那么快就接受了吗?他真的听清楚她在说什么了吗?为什么会如此平静?是因为她的解压全套spa太有效了吗?还是他之前就知道这件事了?
她盯着洛熔,反反复复上上下下地又瞧了一会儿,这才继续道:“你的父亲昆顿和你的祖父覃鹰是同一个人。他是长生种,他没有生育能力,按照法律也不能积蓄财产。”
洛熔知道她在看着他,他的目光落在那张一动未动的造景贴纸上。
不需要她继续讲下去,他也能猜到她接下来要说什么。
向来,他只是觉得父亲昆顿看他的眼神像在看物品一样,他从来没有思考过这个可能性。他想象不出来怎么会有人那么胆大包天地实施这样疯狂的计划。
长生种享受了寿命和身体上的优势,被法律限制不能无限累积财产。每五十年,官方会洗一次牌,收走所有财产,长生种需要用他们永远年轻的身体和大脑重新开始人生。
但总会有人不满这条法律规定,以家族的名义累积财富和权势,躲过这条限制。
在不久之后,洛熔也会成为这条继承链中的一环,真正的洛熔会死去,顶替他的是长生种昆顿/覃鹰。
或许,这就能说得通了:
为什么没有丝毫父爱的父亲昆顿会执着于让洛熔保住继承人的位置,甚至“为你做任何事”——因为昆顿只是在为自己铺路。
“小心点,昆顿可能提前了进程,他的医生在给他看病了,他会随便找个病宣告自己死亡。”夏思瞬继续道。
洛熔想起了今天晚餐上昆顿那副“慈父”的模样。难道这副难得的慈爱模样,就是为了表演“病逝”之前的“真情流露”吗?
会不会在今天的晚餐上,在暗处还有摄像头记录着这一幕,好让这一幕在适当的时候公诸于世?
既然如此,昆顿说那番话,又“深情”又“殷切”,就是为了这个目的?
直到现在,夏思瞬才在洛熔的脸上看到了些许不适的神色。
他似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了,皱了皱眉头,露出了一丝厌恶的表情。
没有特别激烈的情绪,但是夏思瞬认为这个反应方式特别的“洛熔”,非常典型。
她这才放心下来,确认洛熔人还好好的,还可以做出反应、流露出情绪。
她向他保证:“不过我能认出你,这一点你可以相信我。”
他和她对视了一眼,逃开了视线。
“谢谢你告诉我。”
夏思瞬见袒露真相比想象中的顺利,她松了一口气。
和洛熔说话总是毫不费力,他不会流露出太多打扰信息流的情绪,也不会犯固执己见的错误,神态和语气又令人舒适,理智而温柔。
“你休息吧。贴纸你还要吗?”
“谢谢,”洛熔交握着的双手松开一点,“不用,还你。”
她伸手过来,快要接住那个贴纸镊子时,他却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拉住了她的手。
他的触碰很小心,指腹松松地搭在她的手指上。
洛熔垂着眉眼,睫毛覆盖在他眼下,他的嘴唇动了动。
他像是想不起来要说什么话一样,手却越抓越紧,指腹在她的手背上无意识地按压出淡淡的红痕。
他抬起眼凝望着她,却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门边出现了一个黑色的影子。
程闻安像鬼魅一样出现在那里,目光定在两人握住的手上。
丢失了礼貌和道德的家伙就会像这样闯进两个人的独处场合。
洛熔收回了手,他的手从她的手上抽走,却并不干净利落。
“没事,我突然忘了要说什么。”他说。
.
夏思瞬看了眼手机,商凌已经把那几个视频推给她了。
“你要是觉得闷,我这里还有一个热闹可以看。”她不嫌事大地撺掇洛熔。
五百万次转发初始技能派上用场的时候来了。这也是商凌最初找上她寻求合作的动机。
在这段晚饭结束后的黄金段时间,一直被限流被压热度的话题突然之间冲上了各大平台的热门话题第一。
由多个账号发布的曝光视频被推流给百万个、千万个正在上网冲浪的互联网活人。
《希尔家族xxx录音曝光,疑癖好与大规模偷拍有关》
《三十万偷拍平台话题限流背后》
《法不责众?偷拍网站背后大有来头! 》
《能源巨头希尔家族卷入丑闻! ……》
……
没有买水军机器人,刷到的都是活生生的互联网用户。
涉及的当事人是洛熔的一个表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