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什么东西正从他身体里被抽走。
剧烈的疼痛让刚昏死过去不久的商凌再次被强制唤醒了几分。他并不是真的清醒,只是被疼痛抓取到一个半梦半醒的漂浮状态。
疼痛从肋边开始扩散着。
他的胸膛起伏了一下,呼吸本能地开始抽紧,他的身体试图逃离。
然后一个声音出现在他脑海里。
【那么怕痛? 】
【好吧, 你感觉不到痛感觉不到痛感觉不到痛——收到了吗? 】
这些浮现在他脑海里的话语如同麻//醉剂一样让他全身的肌肉放松下来。
是谁的声音他暂时想不起来,但起码不是他的敌人。因为他在这个声音的围绕下是完全可以保持放松的。
感知痛觉的中枢并未完全休息, 他仍然能感觉到有一点,刺刺喇喇的。
但他更多地感知到了其他的。
比如他现在应该正像液体一样松弛地流淌在她身上,懒洋洋地被她所包围。
再比如她那双手的触感,按在他的额头上,虎口压着他的头发,手指搭在他的眉毛上。
皮肤接触皮肤的地方有一种微妙的亲密感,虽然她应该是随手乱按的——因为按的位置让他很不舒服。
但他仍然感觉到了那种亲密,钻入他的眉心, 在他的身体里游走。
他突然感觉他通过她的手被连接在她身上。
随着做手术的医生动作力度加大,那双手的主人也似乎在紧张,按得更紧了一点。
现在按得脑门有点不舒服了。
他要扁了,别按了。
他的眉心轻微地皱了皱。
随后她按在他脑门上那只手收走了,抬起来去做别的事。
他的额头上缺乏了那只手带来的温度和压力,顿时有些空落落的。没有了那只手的按压, 别的东西开始膨胀开来, 仿佛他的头脑要炸开了。
按住他。
快点再次按住他。
他在昏迷中焦急起来。
仿佛那只手所压制住的是一个恐怖的存在,而当那只手移开, 相当于大坝离开, 蓄满惊涛骇浪的江河开始上涌翻腾。
他一直在控制的、压抑的、否认的情绪,正从那层薄薄的脑门中炸开来。
他需要那只手,就像船需要锚一样。
他的大脑中枢正在疯狂运作,用来自保, 他终于想起他也是有手的人。
他的手微微抬起来,探索着、寻找着。
信任。
信任是什么东西?
期待?
期待是什么东西?
他不应该信任任何一个名为人类的生物,他应该相信他眼睛所看见的,相信他耳朵所听见的,而不是相信一个隔着两层皮囊、莫测的人心。
他更不应该期待什么。人和人之间的关系,最亲密的那一条止步于体/液和血液交换,不存在真正的爱,彼此干涉不了各自的命运。每个人的路都要由自己走。期待只会带来失望。
他的手只抬起了一点,又放下了。
可是他的脑门真的要炸了,他像气球一样正变得越来越大,皮儿越来越薄,饺子馅是不能无限扩充的。
这个需求如此强烈而原始。
可是依赖别人是危险的,敞开自己是危险的,暴露脆弱是危险的。这意味着他把安全交在别人的手里,意味着如果她离开或者背叛,他就会崩溃。
可是他要炸了。
可是依赖别人是危险的。
可是他……
反反复复几回合后,他有些恼火了。
他只想要那只手回到他的额头上,乱七八糟地按着也好,没有分寸地按着也好,随手按着也好,只要把他固定住就好。
*
夏思瞬总算把商凌这个伤员送到了医生手里。
医生做的第一件事是拔掉他身上扎着的那根毒刺。
但可能是因为没有时间打麻//醉,商凌这个明明应该昏过去的家伙偏偏不安分,身体乱动乱挣扎。
她只能暂时按住他的头,给他传达“感觉不到痛”的洗脑消息。
直到医生拔出那根毒刺,她才收回手。
但商凌又开始乱动,他虽然昏迷着,无意识中,手抬起又放下,到最后开始到处乱抓,差点掀翻医生简陋的工具台。
“麻烦控制一下他。”医生脑门上爆出愤怒的青筋。
夏思瞬默默按住商凌的手。
她的手一抓,商凌便牢牢握紧了她的手,每根手指都在用力。
.
大早上的,夏思瞬也是倒了大霉才过来收拾这个烂摊子。
昨天傍晚,她从盛降那里离开,决定再找商凌催一催关于“小球”的调查进度。
基地里找不到人。
一问才发现,商凌这两天一直独自行动,这个调查小球和实验室的任务,他没有委托队友,而是由他自己一手包揽。
因此,他具体去哪里了也没有人清楚。
虽然商凌在那天的谈话中没有表现出更激烈的情绪,但她能感觉到他的崩溃。
由于他做的决策让这个计划从一开始就漏洞百出,商凌对于队友有种复杂的态度。他为自己的决策失误而感到愧疚,无法让一直相信他的队友面对这个“失败”的消息。另一方面,他也因为某种原因开始轻度怀疑自己的队友。
因此,他独自行动是可以理解的。他确实需要一个安静的空间,并且他想要在不依赖队友的情况下自己做出些弥补来。
夏思瞬给商凌发消息,没有回复。
就连脾气好的她都有点鬼火冒了。
不管他了。反正作为主角,肯定是需要经历什么挫折来成长的。
她想着,就早早地去睡觉了。
她再次梦到了那颗小球。
噩梦仍像连续剧一样在播放。在小球的催化下,李一异变成了怪物,拥有像剪刀形态两条尾巴的怪物。
她惊醒过来,梦里的画面越来越清晰。
原来小球放出挑衅的那句话,“异能和长生种都和我有关”有一定的真实性。
如果这件事是真的……
夏思瞬半夜不睡觉,开始根据梦里的场景搜寻“李一”的家。
她是会为了一个梦到处奔走的人。当时明楚给她托梦的时候,她也曾放弃睡眠立刻行动。现在同样。
由于这次的梦境画面清晰真实,她通过梦里的视角,回放着各种细节。
最应该注意的是窗外的情形。她透过那个视角看到窗外的街道,各种地区景观和小广告牌子。
感谢上苍,给她的梦很清晰,她通过一家理发店的名字在地图系统里找到了相应的理发店,于是她锁定了这个居民区。
时间已经是早上五点。
初秋的早晨有些冷,她披上外套,准备出门。
一直在她身边如影随形的程闻安也跟了上来:“要我帮你做什么?”
“你去问卫枫要这个地点附近的传送标记。”
夏思瞬照例是搬着她那自行车通过传送标记过去的。
到了那个居民区附近,她用ip视野检查周围环境,以寻找李一的家,却意外发现距离居民区两百米的小公园里,假山缝隙中藏着一个人。
【 ip :(已标记:商凌)】
血,搏斗过的痕迹,弹壳。
不好的预感升上来。
“……”
真不让人省心。
难怪她是大佬,其他人都只能算是主角呢。
大佬的作用就是收拾烂摊子。
她忍不住在心里小声骂骂咧咧,一边赶过去。
.
夏思瞬回过神来,她看向紧紧抓着她手的商凌。
他躺在那里,眉头紧皱眼睛紧闭,长睫毛在眼下密密的,脸颊上有些擦伤,还有些脏污,漆黑的头发凌乱地摊着。
为了便于手术,他身上那件黑色T恤下半部分被医生剪开了,露出被毒刺扎入的伤口。右边肋骨之间的位置,伤口的边缘已经开始变色,伤口周围的皮肤肿胀着。
被剪开的部位以外当然还是有完整无损的皮肉的,腹肌轮廓分明,精瘦漂亮,皮肤很白很薄,但又是健康的薄,每次呼吸都能看到肌肉在微微收缩扩张,肌肉块之间凹陷的线条从未剪开的T恤那部分往下延伸,一直没入他的裤腰带。
基地里的医生为商凌做了这个清创手术。
“商凌以前最讨厌擅自行动,现在他自己也开始擅自行动了。”
作为队友的一员,医生毫不留情地趁着商凌昏迷的当儿蛐蛐他。
夏思瞬加入了背后说他坏话的行列,非常赞同:“就是,他总说我不遵守计划。”
医生狠狠点头。
医生把那根毒刺取了出来,放在一个托盘上。
毒刺大概有八厘米长,它的长度从一开始就是来穿透深层组织的,颜色是深黑色,有一种轻微的蓝绿色调。
“我想象不出来这根东西会属于什么生物。”医生看了几眼,调动自己的生物知识,做出判断。
夏思瞬大概知道。
这应该属于那只剪刀双尾怪物,由“李一”异变而成。
清创手术完成后,夏思瞬的手仍然被牢牢地伤员商凌抓着。
他的力气异常大,掰他的时候,他的手指纹丝不动,像是焊在了她手上一样,指尖陷入她的手背,压在骨头上,制造出疼痛来。
【放开。 】
她试图跟他讲理,用传递消息的方式让他松开手。
但他不依不饶地抓着,甚至因为她试图松手而更加用力了。她已经看到被他的手指按压的地方旁边开始变色,血液开始循环不畅。
她用命令性的语气强硬地再次重复了一遍。
【放开。 】
商凌紧闭着眼,苍白干燥的嘴唇张开了一点,他嘴唇的形状很好,并不干薄,此刻像是渴了一样微微张开来。
就连眉毛都开始展开来,露出渴求着什么的表情。
与此同时,他手上的力度再次加大。骨骼与骨骼按压发出轻微的声音。
夏思瞬脑袋上的天线正在滋滋冒电:“……”
她刚才发送消息让他“感觉不到疼痛”。
现在是时候给他输送点疼痛了,让他也吃点苦头,知道社会险恶。
商凌吃疼了。
他整个人都开始不安地轻微扭动,他的脑袋轻微向右转,又向左逃离。
他的喉咙里发出小声的呻/吟,因为声带问题没有发出声来,只有喘气。
他的眼皮颤动着,睫毛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挣扎着睁开眼,先是一条缝,露出一点瞳孔和虹膜。
和她对视的一瞬间,他慢慢清醒过来,睁大眼睛,虽然还没有完全聚焦,但他看着她,他看见了她。
他羞耻地听到了自己的喘/息,眼里开始溢出生理性的眼泪,他别过头,转开了视线。
夏思瞬抬起手,把她手上被抓红的痕迹展示给他看:“擅自行动的家伙,你看看你的杰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