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会、杀、了、你。
波尔塔怔怔的看着这只金色眼睛的小龙。
圣路易斯的法杖亮起微光, 一丝柔和的光明元素没入她的脑海。
尘封的记忆重新蒙上颜色,波尔塔的脑海里凭空多出——不,应该说重新想起了那段有关人与龙的画面。
那其实是个很美好的故事:第一次离家的幼崽遇到了同样年轻的人类小孩,她们一起吃烤贝与烤鱼,一起在天上飞来飞去,将彼此当做朋友。
假如桑琳纳不是邪恶的、可怕的龙的话。
不过, 她真的邪恶吗?
“怪不得它对我这么好, ”少女喃喃道,“原来我们早就认识了。”
她对此接受的很快——仿佛这是“本该如此”的事。
桑琳纳:“呼噜呼噜。”
对呀, 我一眼就认出你了。
圣路易斯:“.……”
“你似乎忘记了自己的出身,”他提醒道, “你的家族为何能在寸土寸金的柯林王都获得一处半永久的房屋?还记得七年前那柄遗失的剑吗?”
波尔塔嘴角的笑容僵住了。
她当然记得——那是百余年前某位英勇的祖先在讨伐恶龙的战争中得到的战利品,以龙骨打造的屠龙大剑。
是的, 她的祖先杀害了这头小龙的同族——甚至是某位亲属——而小龙却毫不知情。
“怎么了?”桑琳纳看着面色难看的少女,有些奇怪的磨了磨牙, “你不是魔法师吗,为什么会有剑?”
波尔塔忽然就不敢直视赤龙的眼睛了。
巨大的落差和难以言喻的愧疚充斥着少女的心房——是的,她和这头小龙之间还横着血海深仇,而自己作为屠龙的受益者,有哪里有资格和它“成为朋友”呢?
她看着这头重情重义又乐于助人的龙,想到自己曾经一直以“屠龙家族”的后代为荣,甚至还因为这个获得过助学金的事,脸上忽然觉得有些火辣辣的疼。
她看着自己手里的魔法杖,苍白的手抖得不成样子。
如果没记错的话, 这些魔法杖……
“哦,是的, ”教皇善解人意的转过身,对着茫然的小龙解释道,“你或许还不知道,这些魔法杖的打造配方里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几乎不可再生的原料。”
“龙血。”
“别说!”
波尔塔失态的大吼出声,可对于听力灵敏的龙而言,这种苍白的掩饰起不到任何作用。
桑琳纳听到了。
龙血?
她叼着金锁,两眼下意识看向离自己最近的教皇的法杖,鼻子动了动,试图从中捕捉到血液的腥气。
教皇说:“魔药师们最擅长改变气味,你不可能闻出来的。”
“我不信,”幼龙却很快冷静下来,呲牙说,“你满口谎言,肯定是在骗龙。”
教皇不置可否。
这个叫波尔塔的人比他预想中还要愚蠢一点,她难道不明白忤逆教皇的后果是什么吗?
只需要顺着他的话对这头龙表达出些许敌意,促使它精神崩溃而已——这是什么很难理解的事吗?
也许是活的久了,跻身尔虞我诈的王族与贵族间太久,他已经逐渐不能理解这些孩子们所谓的“真情流露”了。
他的手指动了动,一只站在后方看戏的艾德拉叹了口气,悄无声息的走到毫无防备波尔塔身后,以剑柄轻敲她的后脑。
“咚”。
她一手揽着昏倒的女孩,将她随手丢进了传送阵,就像丢一袋即将被加工成浓汤的土豆与洋葱。
烂摊子自然会有教会的人处理。
“吼!”桑琳纳大怒,只是还没等她说些什么,圣路易斯就已经拍了拍手,以龙语打断道:“好了,别在意无关的人。”
桑琳纳说:“她不是无关的人!”
“和接下来的东西比,她不值一提,”教皇说,“说会最开始的话题吧。你不想知道为什么龙焰对我没用吗?答案在这里。”
他的手掌在长衫上轻轻一拂,一种奇特的、熟悉到让龙感到毛骨悚然的纹路逐渐浮现出来。
这回不是在骗龙了——因为他展示了实物。
桑琳纳的瞳孔逐渐缩小,龙爪也无意识的抓紧了地面的沙石,将其攥得咯吱作响。
夏季的枯木林因为缺少树冠遮阳的缘故,实际温度颇高,本该是小龙比较喜欢的高热。
但此刻,她却只觉得浑身冰冷。
“龙皮,”教皇说,“是的,这是被鞣制并等比缩小的龙皮——也包括附着在上方的鳞甲。”
他凑近了点,示意她好好看清鳞片的数量。
“一头成年巨龙的皮可以职成上百件粗制防具,但这件教袍却用了至少三头龙的,”老人介绍道,“盾牌、盔甲,还有龙骨与鳞刺制成的长枪与宝剑… ..骑士们通过这种方式不断强化自身,到了战争后期,讨伐恶龙的实质已经从'人与龙的对战'转换成了'披着龙皮的人与龙的对战'。”
他忽然装模做样的哦了一声:“是我的疏忽。我忘了你还不知道这场战争。”
圣路易斯看着幼龙——它的眼底没有见到同族残尸的恐惧,除了突闻噩耗的震撼外,那双金色瞳孔里显露出的只有野兽般的愤怒与杀意。
当然,龙本身就是野兽。
他想起那些死在自己魔杖下的巨龙们——它们中的大多数也是这样用仇恨的、永不退缩的目光瞪着自己。
这种战斗意志是所有种族都学不来的。假如骑士们拥有这样的决心,能够在战争初期毫不手软的执行任务,他们也不至于有近半数死在督战的大主教们手中。老人遗憾的想。
他看着桑琳纳,慢慢的说:“这个世界上不存在第三头龙了。所有的龙——包括你的父母、祖父母,包括和你有血缘关系的、没有血缘关系的所有龙,都已经死了。”
“死在了我们正义的屠龙战争里。”
“它们的身躯成为了赎罪的凭证——你去过博物馆的阁楼了,是么?想想那些星空顶吧——那是龙骨磨制而成的,因为它有着极高的抗磨损能力,是博物馆或天文馆最喜欢的教具;当然,北格林黛拉的每一栋建筑里都有它们的影子。”
“你很喜欢魔剑学院房顶上的雕塑,是么?”他笑起来,“那来自一头同样年幼的赤龙——它被战斗波及,所以提前破壳了。但很可惜,它的双亲此刻只剩下骨架与残皮了,所以光之精灵们将它饲养起来,起名叫'塔塔',并尝试将其驯化,但很可惜,离开栖息地与双亲的龙根本没法正常存活,病痛与畸形让它终日活在痛苦中。”
“它什么也没做,但'活着'就已经是一种折磨了,”教皇说,“所以好心的精灵决定赐予它'死亡'——它的骨骼成为了魔剑学院的支柱,内脏… ..”
“吼!!”幼龙忽然狂吼起来,“闭嘴!”
真相总是残酷的,不是么?
他确信它相信了这些话——这头龙实际上很聪明,它有着不输于正常学生的思考能力,加上它亲眼见到的那些蛛丝马迹,孰真孰假,其实不难分辨。
哭吧、喊吧,崩溃吧,在你的意志与心房彻底垮塌的那一刻,就是独属于——
“ .…..”
老人没有继续畅想下去了。
因为在他面前,本该被牢牢捆住的幼龙,正一根一根崩断身上的金锁。
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幼龙粗重的鼻息与锁链断裂时的闷响交错在一起。
桑琳纳的翅膀张开了——近五米的翼展瞬间遮蔽了日光,而当她直起四爪,缓缓站立的时候,教皇终于没法继续以高高在上的态度开口了,他不得不抬起头,仰视这头年幼的巨龙。
——它的牙怎么可能咬断光明元素、不,甚至是附着神力的锁链! ?
这不可能是误打误撞。
他的表情严肃起来,法杖瞬间亮起刺目的金光——比最初困住桑琳纳时更高浓度的光明元素夹杂着神力喷涌而出,但幼龙只是张开嘴,喷出一团温度极高、破坏力也更强的龙焰,将这些元素球轻易的焚烧殆尽。
龙焰的成分变了。
这是教皇在短暂的交手后瞬间判断出的。
什么力量能与神力抗衡?
只有神本身。
展翅飞向半空的赤龙身后,不知何时浮现出一道几乎看不到边际的巨大龙影——而组成这龙影的并非是已知的各种元素,而是来自更上层界面的、属于龙神的……神力。
在龙神神辉的包裹下,桑琳纳没有破口大骂,只是低下头,一字一句的说:“我、要、杀、了、你。”
-
枯木林西方三十公里处,北格林黛拉的边界。
银龙的传送魔法在这里就无法继续使用了——因为有一个同样精通魔法的强者,在光明神力的基础上构建了密不透风的防穿梭魔法护盾,除了被专门准许的传送阵外,任何外物都无法以魔法的形式自由穿梭。
厄尔斯在半空中现身,和借助浮空魔法的女人对视。
女人穿着破破烂烂的裙子,一手提着同样生锈的破剑——那正是“偶然”被桑琳纳救下,又恰好听命于教皇圣路易斯的柯林贵族,艾德拉约瑟夫。
她打了个响指,解除了身上的易容魔法,露出本来的面目。
原本纤细矮小的身躯瞬间变得高大,白皙的皮肤也逐渐显露出伤疤与风霜的痕迹,本就不那么合身的裙子被肌肉撑得愈发摇摇欲坠,最后被女人单手扯下,露出下方的剑士服装。
那把锈迹斑斑的铁剑被灌注了大量元素,血槽的部分开始逐渐散发由火元素与水元素融合形成的淡紫色光芒。
这是一把拥有厚重历史底蕴、威力巨大的魔剑。
这是一个正值壮年,且经历过无数战斗与历练的魔剑士。
“或许我需要重新自我介绍一下,”艾德拉笑了笑,“我是北格林黛拉学院魔剑学部的院长,约瑟夫家族的现任家主,艾德拉约瑟夫。”
银龙没有表现出强烈的攻击性——事实上,他正在盯着她手里的那把剑。
“你的老师如果看到这把剑正对着一头龙,”他平静地说,“你猜猜他会怎么想?”
“那个老家伙已经双目失明了,”艾德拉说,“他看不到。”
六百年前,传奇魔剑士、兽人旋角曾在巨龙们的帮助下深入危险的冰封裂谷,取得能够挽救所有魔剑使用者的珍贵材料,有了它,魔剑士们再也不用担心自己的魔剑因耐久耗尽而断裂并反噬自身,成为提不起剑的废人了。
旋角立下誓言:他的所有学生——包括学生的学生——只要使用这把魔剑,那么所有人都不允许伤害龙,在必要的时候,他们也应该守护龙。
在屠龙战争中,旋角的学生——也是这把剑的持有者,艾德拉的老师——用自己的双眼为代价,贯彻了这个承诺。
“瞎子是没办法用剑的,”彼时的魔剑士说,“当然,你可以治好我的眼睛——但下一次我就会直接挖出它们并直接焚烧成灰。把这句话告诉国王,我不可能参与这场屠杀,这不是因为老师的承诺,而是我自己的良心促使我做出这样的选择。”
银龙也是在魔剑学部的档案馆里得知此事的,他后来在守着睡觉的小龙时,抽空从自己的藏宝里找到了最珍贵的几样给他传送了过去——这个魔剑士的住址被写在了档案馆里,非常好找。
对于龙来说,贵重的财宝是表达真挚感情的首选,龙从来不觉得送礼俗。
所以银龙才在看到那把剑后放心的转身离去——他本以为有这样强大的魔剑士守护,桑琳纳短时间内不会出什么大问题的才对。
“龙总是这样,”艾德拉耸了耸肩,“你们总是相信不该相信的。龙遵守承诺,但人不会,被人操控的魔剑也不会。”
“不,”厄尔斯说,“我唯一的错误,就是忽略了圣路易斯的急迫程度。”
女人持剑挡在他的面前。
教皇的命令是“拖住银龙的同时尽可能重创它”,作为传奇魔剑士,艾德拉并没有多少把握能做到后者,毕竟面前这头龙已经半魔化了,而魔龙的杀伤力绝非一般龙所能比拟的。
可银龙却出乎意料的冷静,相比四十来岁的女人,这头上千岁的巨龙本就是位长者,尽管迫切的想要救回桑琳纳,尽管血液里沸腾着叫嚣“杀掉一切拦路者”,他却依旧按捺住了杀意,沉声说:“那么,你为什么不挥剑?”
魔剑士是几乎放弃了所有防御手段的特殊剑士,这也是为什么艾德拉浑身上下布满各种伤痕的缘故。因为不需要防御,所以他们永远都信奉速度至上,在面对敌人时,魔剑士往往会选择先发制人。
她不会蠢到通过讲道理的方式和一头龙拖延时间——厄尔斯很清楚这点。
那这些废话又代表着什么呢?
“你在犹豫,”银龙一阵见血的指出,“为什么?因为她救了你?”
“你也不想看着她就那样死去,对么?”他说,“不知是因为那所谓的'救',倒不如说,你看到了她身上那些'不属于恶龙'的美好品质,就像骑士戒律里说的那样,对吗?”
在理智尚存的时候,他向来是很善于思考的龙。
艾德拉没有反驳。
她闭上眼,漆黑的视线里却总有一个红色的小小身影挥之不去。
“没问题!”小龙叫道,“顺爪的事,你不要唠叨了!”
多可笑啊,它不知道她听得懂龙语。
“我叼着你走吧,”龙说,“帮忙帮到底,你只要引路就行。”
帮忙帮到底——这样质朴的承诺,她有多久没听到了?
哦,还有它轻轻的用那双锋利的龙爪在自己的裙子上蹭泥巴的样子;
她的龙尾那如同贴面礼般轻柔划过自己脸颊的样子;
她想到那个昏过去的学生声嘶力竭的抗辩,想到它努力保护孩子们的样子——明明它自己也是个小龙,换算成人类的年龄看,或许只是个牙牙学语的孩童。
这算不算愚蠢呢?
死寂的对峙仍在继续——厄尔斯已经多少猜到了教皇的目的,因此他相信他不会立刻伤害她,但即便如此,他的心脏也依旧因为牵挂与紧张而震颤。
他没时间等下去了。
苍蓝的龙瞳重新染上杀意,银龙张开嘴,准备以冰焰攻击——
就在此刻,女人睁开了眼。
“这并不是因为老师的嘱托,”她收回了魔剑,对着面前的银龙说,“你赢了,我的确很喜欢她。”
她没有用“它”来称呼桑琳纳。
艾德拉简短的说:“不要恋战,叼住你的小龙就走吧。教皇的力量已经不是凡人或龙能抗衡的了——那是神的范畴,我只能说到这了。别犯犟,死战不退不是什么好的品质。”
银龙深深看了她一眼,展翅急冲离去。
艾德拉遥遥看着他的背影,随后扛着魔剑,跳回了地面——魔剑士强悍的身体素质让她毫发无伤。
但接下来…..
“希望你能活下来,”她自言自语道,“可惜,我忘了问你的名字,小赤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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