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回是亲生的爸爸妈妈。
甫一与那双眼睛对视, 教皇就立刻意识到了大事不妙。
此刻这庞然大物已经无法再被称之为“魔物”——因为祂拥有了绝对清晰的认识,以及面对自己时绝对强烈的杀意。
看来它、不,“它们”短暂的苏醒了。
是因为那头幼年赤龙此前误打误撞的攻击让抑制“它们”意识的魔化元素被分解殆尽了吗?
还是说…..血脉至亲间的联系足以突破一切桎梏?
算了,从“它们”苏醒的那一刻起, 这个魔物就已经失去了利用价值。
再和这群龙纠缠下去没有意义了。
教皇当机立断,握紧手中的法杖,仰头向着太阳的方向低声祷告。
“它想逃跑!”桑琳纳大叫一声,向着教皇的方向吐出熊熊燃烧的龙焰。
远处,被魔化元素染得紫黑的天际线缓缓蔓延。
而就在桑琳纳的龙焰卷上老人花白头发的瞬间, 一道金色光柱瞬间笼罩住了圣路易斯,在他与愤怒的龙之间展开一个狭窄的屏障。
“后会有期。”教皇简短的说。
他的身影消失在了原地。
“ .…..”
“他离开了, ”银龙再三检查教皇遗留的光明元素后,又抬头看天,安抚道,“没事的,宝贝,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他的身体感到前所未有的轻盈,那些扎根于血管深处的魔化元素已经被桑琳纳的火焰烧得一干二净,伴随其中的痛苦与四爪的迟滞被彻底清除。
可桑琳纳是怎么做到的呢?
“我都猜到了, ”桑琳纳情绪低落,扒着他的爪子说, “我见过接走它的那种力量——前几天我烧死了一个'教士' ,但天上也掉下来这种力量,把它给救活了。”
诸多震撼一重重打在小龙的脑袋上, 让她一时还没法消化这些事实, 只能脑子发木的缩在妈妈的龙爪里发呆。
厄尔斯的心情也相当沉重——从桑琳纳的态度上看,她很明显知道了族群灭亡的真相,这也意味着他那拙劣的谎言再也没有掩饰太平的效果了。
他甚至都有点不敢低头看看她。
她才那么小… ..
“吼。”一旁目不转睛盯着教皇离去方向的魔物忽然低下头,对着桑琳纳叫了两声,“嗷嗷。”
正是这突兀的动静,让银龙从自责中回过神来,带着戒备退后两步,与那魔物对视。
“你……”
待看清它的外型后,他的神色忽然变得有些怔愣。
和略微“怀疑”的桑琳纳不同,作为和族群长期生活了近千年的银龙而言,辨认同伴这种事可以说是爪拿把掐。
他一眼就认出了,这个形状模糊的大家伙曾经——或者说身体有相当一部分部件——属于龙。
在那些翻腾的魔化元素之下是赤红的鳞片,而原本浑浊的双眼则展现出金龙独有的光芒。
和桑琳纳多么像啊。
“赤龙和金龙…..”他的心底有了一个让龙五味杂陈的猜测,喃喃道,“你们是不是….”
那头魔龙却不作回应,只是仍旧死死盯着厄尔斯的龙爪,眼底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它抬起头,对着厄尔斯大吼了起来:“吼!!”
这语气可比面对桑琳纳时凶恶了很多——怒吼产生的强大气流让附近的沙土与枯木被卷得倒飞出去,周围那本就因战斗而变得不那么美好的环境再次向惨不忍睹的方向进了一步。
银龙被吼了一激灵,他听懂了魔龙含糊不清的声音,它在质问自己“为什么不低头看看桑琳纳”。
魔龙身体里的灵魂知道她的名字是桑琳纳。
而据小龙的回忆推断,她的名字是在整个孵化地只剩下亲生父母时被起的,在此之后知道这个名字的、还活着的龙除了她和自己以外不会再有第三头。
魔龙喊她“桑琳纳”,说明它比自己更早知道她的名字。
或者说,这个名字就是“它”起的。
它的身份呼之欲出。
厄尔斯低下头,怔怔的看着桑琳纳——只是还没等他感伤,当看清她的情况后,这头银龙也跟着瞪大了眼睛,急道“桑琳纳!?”
——桑琳纳头顶那盘起来的、健康又坚硬的龙角,不知何时少了一根,断口处没有流血,只有一抹薄薄的火元素护在上面。
“怎么回事!?”银龙大惊,脑海里闪过了无数种可能的情况,每一种都让龙发自内心的恐惧。他的肌肉应激的绷紧,龙爪颤抖着把蔫蔫的桑琳纳捧到眼前。
在十来种传说级的检测魔法给出“无异常”的结果后,他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
是什么时候… .. ?
是我没尽到妈妈的责任,甚至还反过来拖累了你。
银龙的眼眶逐渐变得湿润,就连旁边的魔龙也开始啪嗒啪嗒掉眼泪,发出哀哀的低吼。
他用鼻子轻轻拱了拱她。
“嗷?”桑琳纳仍处在无法思考的状态中,甚至都没有心思询问妈妈为什么赶过来。她回过神,顺势翻了个身,露出被自己抱着的、完好无损的龙角,“妈妈,我脑子好乱,我想一个龙静静……怎么了?”
她看到眼泪汪汪的妈妈,还有不停从眼眶位置落下水滴状魔化元素的魔龙。
银龙颤声说:“你的龙角…..”
“哦!”小龙明白了,她把龙角调整好方向,重新放回光秃秃的半边脑袋上,“现在好了。”
她甩甩头,龙角依旧稳固的扎在头顶,没有半点断裂的痕迹。
魔龙:“吼?”
它不哭了,只是困惑的挠了挠头。
“放反了。”银龙恍惚的说。
于是她又把龙角转了转,头顶发出吱吱的声音,让龙听了无比牙酸。
这一次也是歪的——桑琳纳不想再挪了,于是干脆的又换了个方向,把脑袋对准银龙,示意让妈妈来。
当局龙迷,旁观龙清。
银龙控制住自己的肌肉,他小心翼翼地用两根指甲转动它,不过简单微调了几回,桑琳纳的龙角就变得恢复如初,半点看不出掉落的痕迹。
她是怎么做到的?
银龙清楚的明白,她的身上绝对发生了不少和龙神有关的事——可看着她这幅迷茫又混乱的模样,看着她热乎乎的在自己爪上盘成一团,简直让龙心都化了。
他无论如何也不愿意在桑琳纳如此脆弱的时候继续开口逼问。
灭族的真相——这对于被自己独自抚养的小龙来说,是多么遥远、多么缥缈的话题呢?
他还不知道桑琳纳已经和许多长辈们见过面了。
当有了真切的羁绊,那么得知自己“从未拥有过”的痛苦是远超“失去”的。
桑琳纳想,难道姥姥姥爷、叔叔阿姨,以及其他大龙……都已经不在了吗?
她还畅想着回家后和她们一起玩,构思着怎么把人类世界的美味烤肉秘方带回家亲身实践,畅想着在姥姥的头顶晒太阳,在大龙们的背上跳来跳去,或者拿她们的尾巴磨牙,就像待在妈妈身边时一样。
妈妈…..
妈妈也不在了。
尽管情绪依旧木木的,但小龙那始终拗不过弯的思维终于变得清晰了:是的,妈妈和爸爸都已经不在了,银龙愿意收养她、当她的“妈妈”,可她终究不是他生的龙蛋,和他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也许是传承记忆的保护机制,也许只是属于龙族的求生本能,她“揣着明白装糊涂”了七年,知道那个罪魁祸首、该口的人类教皇将一切真相血淋淋的揭示在自己面前,过去那些温柔的谎言、一闪而过的哀伤… .那些平日里被忽略的细节,也逐渐重新从记忆的深处浮现。
妈妈说过,死去的灵魂是没有味道的。
所以她在长辈们的身上闻不到任何气味。
妈妈说过,等她长大了就可以回家了。
实际上是在担心心理脆弱的小龙情绪崩溃。
姥姥说“妈妈”身上的黑色痕迹是他不同凡龙的审美,但事实是…..
那是能要了他命的魔化污染。
“妈妈… ..”她吸溜着鼻子,习惯性的抬头喊他,随后意识到了什么,又小声改口,“厄尔斯叔叔……”
厄尔斯叔叔。
记忆魔法或许已经失效了。
银龙浑身的血液瞬间变得冰凉,不过很快,他就回过神来,在脑海里冷静地分析:是的,他本来就不是她的妈妈,而此时此刻,她真正的父母正站在面前。欺骗已经没有作用,这是让她们相认的最好时机。
他刚想说“是的,你可以喊我厄尔斯叔叔”,对面的魔龙却抬起尾巴,绕过桑琳纳的视野盲区,认真的拍了拍银龙低落垂下的龙尾。
它用爪子不断撕扯自己的咽喉,将附着其上的魔化元素扯到一边,露出属于赤龙的红色鳞片——但这些红色并没有覆盖魔龙的全身,它的大部分皮肤依旧是浓烈的紫黑色。
“咳、吼吼… .”它——或者说她清了清嗓子,沙哑的说。
【桑琳纳,喊他妈妈。 】
“嗷?”桑琳纳抬起头,茫然地左顾右盼,“妈、叔叔,刚刚有谁在说话吗?”
【我。 】魔龙说。
厄尔斯微不可察的冲她摇摇头,可魔龙却不搭理他,自顾自地继续说:
【只是“暂时”而已,好歹他矜矜业业、勤勤恳恳孵了你这么久,又费劲巴拉的把你养的这么健壮,我允许他在我缺席你龙生的这些年里… .暂时当你的“妈妈”。 】
紧接着,她的眼睛忽然变成了属于赤龙的暗红,脖颈处的鳞片则转变为属于金龙的灿金色。
她——现在是他了——抽抽涕涕的说:
【我也同意。厄尔斯,不要让她喊你叔叔……我的意思是,她今天肯定会很伤心很难过,你得好好安抚她,别在这时候掉链子,暂时继续当“妈妈”吧。 】
“什么同不同意… ..”桑琳纳盯着魔龙,张开翅膀从银龙的爪上飞起来,而那头魔龙眼睛的颜色变来变去,像是“她”与“他”在下意识争夺身体的控制权,最后双方达成一致,异色瞳的魔龙伸出两爪,将小龙捧在了爪心。
“他”说:【她好瘦。 】
“她”说:【笨蛋,赤龙幼崽本来就比金龙幼崽瘦。 】
“我怎么感觉你们的声音有点耳熟?”桑琳纳困惑的说,“你们是龙吗?为什么我感觉你们喝刚才的魔物不一样……而且一个声音和金斯坦德叔叔有点像,还有一个声音和姥姥有点像… ..而且我肯定很久以前就听过…… .可我为什么在第一次听姥姥说话时没有这种感觉呢?”
【哦,金斯坦德,我的表兄弟。 】“他”怀念转了转金色的眼睛,随后忽然反应过来,问道【我的宝贝,你怎么知道金斯坦德的声音? 】
突然被陌生龙喊“宝贝”,桑琳纳本来应该感到不适应的——但不知为什么,她却没有对这道声音产生什么抗拒的心理。
反倒是银龙听到“他”这么喊后,有些失落的垂下了眼。
“她”在听到刺利的名字后一直在沉默,“他”意识到不对,用自己这一侧的翅膀拍了拍另一侧,“她”这才回过神来,得意的说:
【我的声音,和妈… .和你姥姥的声音当然很像,每头龙听了都这么说。 】
“你们是谁?”桑琳纳说,“是不是我吃掉了那些魔化元素,所以你们就可以和我说话了?”
【聪明的小龙! 】“她”用鼻子蹭蹭她的脑袋,【我们不提刚刚的战斗了,现在我只想好好看看你,宝贝,你的鳞片又光滑又明亮,比我见过的任何一头赤龙都要好看。 】
桑琳纳回头看了眼银龙,他对她鼓励的眨眨眼,神色如常。等她转过头,他又失落的垂头搭脑,完全看不出半点恶龙的影子。
“我现在不相信大龙了,”她抱住“她”的一根指头,随口啃掉上面的魔化元素,又喷了一团火出去,“你肯定也在骗龙,说不定我丑丑的,任何一头赤龙都比我好看。”
【真是完美的龙焰,】“他”说,【你比我见过的所有龙都要强大,你知道吗,你的妈、我是说,和我共用身体的这头赤龙,她小时候也和你一样厉害。 】
桑琳纳:“我不信!还有,为什么你们可以和我说话,我明明没有做梦!我也不同意你们刚刚的'同意'!我就要喊叔叔!”
她的心底涌上一股莫名的委屈,于是仰头看着魔龙的眼睛,嗷嗷大叫起来,试图用这种方式发泄信郁气。
她从来没有表现得这么不讲道理过——但“她”和“他”倒是习以为常:赤龙幼崽本来就是这种性格。
表现得乖巧是否意味着她潜意识里认为自己寄龙篱下?
银龙又陷入深深的自责中。
现在最好让她别陷入那些不好的记忆里。
“她”和“他”对着银龙使眼色——只是一只眼睛往上瞥,一只眼睛往下瞅,样子实在有些滑稽。
银龙那复杂的、夹带着哀愁与些许难以言喻的自惭形秽的眼神再也维持不下去了。
“宝贝,她们有名字的,”他试探着说。
“赤龙的名字是泰拉赤息,而金龙则叫法因斯金钻。”
【想起来了吗? 】“她”,也就是泰拉说,【我告诉过你我们叫什么的,当然,你也可以喊我妈妈,喊法因斯爸爸。 】
【这回是亲生的了。 】泰拉笑着补充,【所以我们当然有资格同意谁来当你的“临时妈妈”,不是么? 】
【作者有话说】
今天也有小红包~
解释一下龙妈龙爸分用身体的情况:
龙妈说话占用喉咙,龙爸待在眼睛里,所以此时魔龙是金色的眼睛;
龙爸说话同理,此时是红眼睛
等她俩一人用半边的时候就是以眼睛的颜色代表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