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十月的午后,珍妮特坐在简影分店里,助手哈莉今天去玛黑区的分店帮忙了,楼下只有新来的年轻店员夏洛特在,楼下店铺的铜铃响了,珍妮特放下手里的布料,起身走到楼梯口,她正要下楼,却听到了夏洛特的声音:“夫人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的?”
然后是另一个女人的声音, 音调不高:“我想定制一套衣服,需要见设计师本人。”
珍妮特走下楼梯,店铺里站着一位女士,她看起来三十出头,身材高挑,穿着一件浅咖色的旅行外套,剪裁很特别,下摆到小腿中部有点像猎装改良的款式。
珍妮特走上前, 说:“我就是设计师珍妮特。”
女士转过身,说:“我叫维尔娜夫,很高兴认识你, 珍妮特小姐,我听苏希腊夫人提起过你的店铺。”
珍妮特点点头, 她想起苏希腊夫人确实提过一位特别的朋友, 说是刚从非洲回来, 需要些新衣服。
珍妮特引她到设计咨询区:“请坐,维尔娜夫夫人,您想要定制什么样的衣服?”
维尔娜夫坐下, 说:“我需要一套能穿去天穹协会年度晚宴的衣服。”
珍妮特却愣了一下,她听说过这个名字,那是个半公开的,主要由探险家、地理学家、博物学家和一些投入资金的富人组成的俱乐部,他们每年会举办一次晚宴,宴会主题往往与探险和科学有关,据说氛围很特别,不是普通社交场合那种。
珍妮特说:“天穹协会我听说过,那晚宴的着装要求是?”
维尔娜夫:“不是普通的舞会礼服,去年有人穿了一套印着世界地图的裙子,前年有人打扮成深海潜水员的样子,今年晚宴的主题是飞行之梦,我想要一套看起来既优雅,又暗含飞行元素的衣服,你能做到吗?”
“能详细说说您的想法吗?或者,您有什么特别喜欢的颜色、面料?”
维尔娜夫想了想:“颜色深蓝色,像夜空的颜色,面料要结实,但不能厚重晚宴在室内,但可能有户外活动部分,款式我不想要那种蓬蓬裙,行动不便,最好是修身些的,长度到脚踝,方便走动。”
珍妮特听着,一边画一边说:“面料我会选比较轻的意大利天鹅绒,颜色接近午夜蓝的那种,领口做小立领,袖子做七分袖,袖口收紧,方便活动,腰带扣做成一个热气球形状……”
维尔娜夫看着图,她指着裙摆:“这里,能不能加一点动态的感觉?”
珍妮特点头:“可以,裙摆的裁剪做成不对称的,前短后长,前面到脚踝,后面稍微拖地一点点,然后在裙摆边缘,用同色的丝线绣向上的洛溪瑞尔纹。”
维尔娜夫说:“就是这个感觉,预算方面这套衣服,加上你刚才说的那些细节,大概需要多少?”
珍妮特:“大概八百两百法郎,因为材料和工艺很特殊,成本价昂贵。”
维尔娜夫没有犹豫:“可以,我需要在一周后拿到,十月二十日晚宴,来得及吗?”
一周,时间很紧,但珍妮特看了看店铺的订单不算特别满,如果她亲自做,加上哈莉帮忙,应该可以。
送走维尔娜夫后,珍妮特爬上二楼,从布料架上找出那卷深蓝色天鹅绒,是她从米兰的一个布料商那里订的。
接下来的几天,珍妮特几乎住在工作间里,第七天下午,衣服终于完成了,傍晚时分,维尔娜夫准时来了,她挽着一位男士的手臂走进店铺,男士五十岁左右,身材瘦高,手里拿着一根象牙柄的手杖,珍妮特觉得这位男士有些面熟。
维尔娜夫笑着介绍:“这是我丈夫阿尔戈,这位就是珍妮特,我跟你提过的设计师。”
这个名字让珍妮特瞬间想起来了,著名的人类学家和探险家,写过好几本关于非洲和亚洲原住民文化的书,据说他平素非常挑剔。
珍妮特:“阿尔戈先生,很荣幸见到您。”
阿尔戈只是点了点头,目光已经落在那件连衣裙上,他走近几步,摘下帽子,仔细地看着,他看起来的确很严格的样子。
看了足足一分钟,他才转向珍妮特,说:“这是你的设计?”
“是的,先生,根据夫人的要求和晚宴主题设计的。”
“主题是飞行之梦?”
“是的。”
阿尔戈又看了看裙子,然后转向维尔娜夫:“亲爱的,去试试。”
维尔娜夫去了更衣室,很快,更衣室的门开了,维尔娜夫走出来,深蓝色的裙子完美地贴合她的身材,高腰线拉长了比例,小立领衬得她脖颈修长,当她走动的时候,不对称的裙摆轻轻摆动,真的给人一种轻盈的感觉。
维尔娜夫在镜子前转了个圈:“太棒了,珍妮特,比我想象的还好。”
阿尔戈走到妻子身边,围着她慢慢走了一圈,从各个角度观察。
珍妮特说:“背后蝴蝶结的系法可以调整,我准备了三种系法,这是其中一种,如果您喜欢更简洁的,可以系在侧面,或者用扣子固定。”
维尔娜夫:“这样就好,我喜欢背后有装饰,而且这个蝴蝶结像气球的飘带,很好看。”
阿尔戈没说话,片刻后,他突然开口对珍妮特说:“珍妮特小姐,可以帮我也做一套男装,外套,马甲,裤子,颜色深灰或深蓝,细节要和她的裙子呼应,一周内能完成吗?”
然后他做了个让珍妮特意外的动作,他脱下大衣,递给旁边的夏洛特。
珍妮特给他量完尺寸,维尔娜夫已经换回了自己的衣服,她抱着那件深蓝色裙子,爱不释手。
阿尔戈直接从内袋拿出钱包,数出一沓钞票放在柜台上:“不用优惠,该多少就多少。”
夫妇俩离开后,夏洛特小声说:“那是阿尔戈,我父亲有他的全部著作,他居然在这里定衣服,珍妮特,你要出名了!”
天穹协会的年度晚宴在巴黎郊外的一处私人庄园举行,庄园属于协会的一位赞助人,据说有个著名的玻璃穹顶花园,里面种满了热带植物,甚至还有个小型的室内泳池。
晚宴当晚,花园被成千上万盏小灯点亮,灯光挂在棕榈树和蕨类植物的枝叶间,绅士淑女们的着装确实和普通晚宴不同。
维尔娜夫和阿尔戈到达,瞬间就抓住了别人的目光。
“阿尔戈,你这衣服哪儿做的?”一个戴着眼镜的男士问。
阿尔戈难得地露出了一点笑容,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一位年轻的女设计师,名叫珍妮特,店铺名字叫简影。”
“简影?没听说过。”
阿尔戈接过侍者递来的香槟:“现在听说了,她的设计有想法,会以恰当的方式表达主题。”
晚宴进行到一半,大家移到泳池边的区域,有人提议玩个游戏用特制带小帆的纸船比赛,看谁的船先横渡泳池,维尔娜夫也参加了,她小心地提着裙摆,深蓝色的裙子在暖黄的光下,呈现出迷人的色彩层次。
一位年轻的女士走过来,眼睛盯着那条裙子:“维尔娜夫夫人,您的裙子太美了,这个颜色这个剪裁请问是哪位设计师的作品?”
维尔娜夫笑了,指向正在和几位学者交谈的丈夫:“我和阿尔戈的都出自同一位设计师,珍妮特,如果你需要既有想法又优雅的衣服,我推荐她。”
那天晚上,至少有五六个人详细询问了店铺的地址和设计师的名字,维尔娜夫耐心地一一回答,阿尔戈虽然话不多,但当有人直接问他时,他会点头说:“她确实有才华。”
晚宴结束的时候已是深夜,马车来接他们时,维尔娜夫靠在丈夫的肩上,轻声说:“珍妮特会接到很多新订单的。”
五天后,马库斯和希伯莱尔并肩走在西斯街上,马库斯穿着他那件深蓝色的海员外套,希伯莱尔走在他身边。
“爸,你真的想好了,真要换房子?我们现在住得不是挺好的吗?”
马库斯目视前方,说:“好是好,但小了,你妈那点衣服,都快没地方放了,温蒂还得和你姐挤一间,而且我这次航行回来,薪水会再涨,航行分成也更高,再攒一攒钱,我想应该就可以换个好点的住处了,你妈跟了我一辈子,该住得宽敞些了。”
“那预算呢,爸,你想租个多大的?”
“客厅要宽敞些,厨房不能太小,你妈喜欢做饭,还得有个小书房,有个阁楼,你可以放工具,我可以放航海图和相关书籍,房间我和你妈住一间,其他人至少一人一间。”
父子俩说着话,已经走到了喜美多区边缘的一栋三层建筑前,建筑门脸上挂着块木牌,上面写着巴黎房产交易与租赁中心。
马库斯推门进去,里面是个宽敞的大厅,大厅里摆着几张长条桌,每张桌后都坐着一个办事员,一个年轻办事员看到他们,站起身:“两位先生,需要什么帮助,租赁还是买卖?”
马库斯走上前:“租赁,想找一套大些的公寓,交通方便些的。”
办事员点点头,从桌下抽出一个厚厚的大本子,翻开,本子上密密麻麻地记着各种信息。
“圣安东尼区现在空房不多,有一套在黎塞留街45号,三楼,四间卧室,一间客厅,厨房带储藏室,月租一千七百七十五法郎,还有这里有一套,不过位置有点偏,靠近布洛涅森林,是一栋独立的两层小楼,不是公寓,五间卧室,一间客厅,餐厅,厨房,还有个小小的后花园,月租只要九百法郎。”
希伯莱尔悄悄对马库斯说:“九百,这个规格算便宜的了。”
办事员听见了,他推了推眼镜:“确实便宜,因为位置偏,离市中心远,而且房子有些年头了,需要简单修缮,房东是个老太太,跟着儿子去外省住了,想找可靠的人照看房子,租金定得低,但对租客要求高,必须爱惜房屋,会简单维护,最好是手艺人家庭,而且她其实更倾向出售,但知道现在很多人买不起,所以也接受长期租赁,出售价格的话,在两万八千五百法郎。”
大厅里安静了几秒,马库斯和希伯莱尔对视了一眼。
马库斯喃喃道:“两万八千五百,我们现在的存款……”
“爸,一家人都在赚钱,家里的存款现在有不少了,至少能拿出来的就有两万法郎,攒一攒的话,好像不光能租,甚至努把力,能买得起了。”
他抬起头,看向办事员:“这房子能去看看吗?”
办事员看了看墙上的钟:“现在去?帕西区有点远,坐马车得四十分钟。”
“去。”马库斯很坚决。
去往帕西区的马车颠簸得厉害,路越来越窄,两旁的建筑也从密集的石头房子变成了稀疏的独栋住宅,再往后,出现了田野和树林的轮廓。
希伯莱尔看着窗外:“这里真安静,跟巴黎市中心完全两个样子。”
马库斯说:“你妈喜欢安静,而且靠近森林,空气好,她种花种草也方便。”
马车最终在一栋浅灰色的两层小楼前停下,外墙是石头砌的,有些地方爬满了常春藤,楼前有个小院子,用矮石墙围着,院里种着一棵苹果树。
办事员掏出钥匙打开院门,他们走进院子,开门进去,一楼是客厅和餐厅,客厅不大,壁炉是石头砌的,炉膛里干干净净,餐厅连着厨房,厨房比他们现在住的大一倍,窗户对着后花园,能看到外面一小片土地。
一楼和二楼加起来一共五间卧室,主卧室朝南,窗户很大,能看到前院和街景,另外几间卧室小些,还有一个小房间,可以做书房或工作间,他们又去了后花园,花园不大,但整理得很整齐,有一小块菜地,现在空着。
希伯莱尔蹲下身,摸了摸泥土:“妈一定会很喜欢的,她一直想有个自己的花园,种菜种花。”
马库斯推了推窗户,说:“两万八千五百法郎,确定吗?没有其他隐藏费用?”
办事员说:“确定,房东太太急着出手,价格已经比市价低了,不过她要求,如果买,必须一次性付清,不接受分期。”
马库斯和希伯莱尔又对视了一眼,一次性付清这意味着他们得攒够全款。
希伯莱尔轻声说:“爸,要不我们买吧,租房子永远是别人的,买了才是自己的,虽然位置偏了点,但安静,空气好,有花园,而且帕西区现在在发展,听说以后会通新的公共马车线路,进城会方便些。”
马库斯沉默了,他走到苹果树下,过了好一会儿,他转身,对办事员说:“这房子,请帮我们保留,我们想买,但需要时间筹钱,大概三四个月,这期间如果其他人要看房,请优先考虑我们,我们可以付一笔定金。”
办事员想了想:“定金至少要五千法郎,而且我只能保留两个月,两个月后如果你们不买,定金不退,房子会重新挂牌。”
马库斯点点头:“可以。”
回程的马车上,希伯莱尔:“爸,天哪,真不敢相信,我们真的要买房了,在巴黎有自己的房子?”
“嗯,不过还差钱,那也不是小数目。”
马车驶回巴黎市区,经过塞纳河上的桥时,马库斯忽然说:“停车。”
车夫停下车,马库斯付了车钱,和希伯莱尔一起下车,希伯莱尔问:“爸,怎么在这儿下车?”
“走走吧,我想起来,今天下午战神广场那边有个活动,是社区组织的集市和游戏,一等奖是我想想,是一整套崭新的厨房餐具,铜锅、煎盘、汤锅,还有一套陶瓷碗碟,你妈一直想要套新厨具,说现在用的那些都旧了。”
希伯莱尔眼睛亮了:“我们能去参加,赢了给妈当礼物?”
“去看看,反正下午没事,就当散步了。”
战神广场在巴黎左岸,是一片宽阔的草地,平时这里是士兵训练的地方,但周末常常举办各种市民活动,今天这里果然热闹,草地上搭起了十几个帐篷和小摊,人群很多。
广场中央搭了个木台,台上挂着横幅,春季社区集市技能竞赛赢大奖,台前围了不少人,台上摆着各种奖品。
比如,一篮水果、一匹匹布料或者几件工具,最显眼的是摆在正中央的那套厨房餐具,陶瓷碗碟,带蓝色花纹。
一个男人正在台上讲话:“接下来是木工技能竞赛!参赛者需要在三十分钟内,用提供的木料和工具,制作一个实用的家庭用品,评委将根据创意评分,一等奖就是这套价值一千法郎的厨房餐具,谁想参加?请上台!”
希伯莱尔看向父亲,马库斯点点头:“去试试,你不是专业木工吗?”
希伯莱尔挤过人群,上了台,台上已经有五六个人了,有年轻的学徒,也有中年工匠,工作人员给每人发了一些木材和工具。
一个小时过去,主持人敲了敲钟:“时间到!请各位停下工具,把作品拿到台前展示。”
对于希伯莱尔来说,这样的比赛是小意思,他凭借一个厨房多功能挂架,获得了一等奖。
铜锅、煎盘、汤锅,一共六件,用皮绳绑在一起,他把奖品举给父亲看:“爸,你看,妈妈一定会喜欢,这些铜锅,她念叨好久了,说铜锅传热均匀,炖汤特别香。”
马库斯接过那套铜锅,掂了掂,点点头:“是好东西,你妈攒了很久的钱,总是不舍得花,看到咱们免费赢来的东西,一定会很高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