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的拉维尔家族宅邸门口,停着好几辆漆得锃亮的马车,今天是订婚日。
温蒂站在二楼一间小会客室的窗前,她穿的裙子是浅香槟色的丝绸长裙,那是妈妈卡米拉特意为今天订的。
她的未婚夫美格斯了正和一个高个子男人说话,美格斯边说边比划着手势,大概又在解释某个魔术原理,那个高个子男人听得很专注。
“紧张了?”妈妈卡米拉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温蒂转过身,妈妈今天也穿得很正式,深蓝色的天鹅绒长裙,衬得她浅棕色的头发更加柔和,爸爸马库斯站在她旁边,正小心翼翼地调整着自己领结的位置,他看起来比温蒂还要紧绷。
温蒂走过去,挽住妈妈的手臂:“人比我想的还要多, 而且, 他们都知道我表演魔术?”
卡米拉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何止知道,你还没下楼,你的名声已经传遍整个客厅了,那位了不起的女魔术师温蒂,我至少听到三个不同的拉维尔家的人这么提起你了,他们对你可是很好奇的。”
马库斯终于弄好了领结,清了清嗓子:“我家的小女儿, 当然了不起, 美格斯那小子选了你是他眼光好, 也是他们拉维尔家的福气。”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里藏着舍不得,温蒂鼻尖有点发酸,赶紧眨眨眼。
这时候,门被轻轻敲响,美格斯推门进来了,他今天穿着剪裁合体的黑色礼服,他笑着,朝温蒂伸出手:“准备好了吗?你今天可真美。”
温蒂把自己的手放进他温暖的掌心。
美格斯转向马库斯和卡米拉,神情认真了许多:“谢谢你们把温蒂带来,我家的人有点多,也有点吵,请多包涵。”
马库斯:“这样很热闹,走吧,别让客人们等。”
他们一起下了楼,主客厅非常大,挑高的天花板上悬挂着巨大的水晶枝形吊灯,壁炉里燃着旺旺的炉火,他们一出现在客厅门口,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来,温蒂感觉自己的手心微微出汗了。
美格斯紧了紧握着她的手,说:“请允许我向大家介绍,我的未婚妻,温蒂小姐,以及她的父母,马库斯先生和卡米拉夫人。”
掌声响了起来,很热烈,苏黛特夫人率先走了过来,她穿着墨绿色的丝绒长裙,颈间是一串莹润的珍珠。
“亲爱的孩子,我们又见面了,我一直盼着这一天呢。”苏黛特夫人直接拥抱了温蒂。
然后,苏黛特夫人微笑,转向了马库斯和卡米拉:“马库斯先生,卡米拉夫人,多谢你们培养出这样出色的女儿,美格斯能遇到温蒂,是他的幸运。”
马库斯:“这也是我们的荣幸,苏黛特夫人,温蒂她和美格斯在一起很快乐。”
这时候,美格斯的父亲拉维尔先生也走了过来,他看着温蒂:“我听说了你们在奥林匹亚剧场的那场演出,报纸上评价很高,尤其是那个悬浮的星辰环节,能告诉我,你是怎么想到用那种特殊的丝绸和灯光配合的吗?我琢磨了好几天也没完全想通其中的技巧。”
美格斯在一旁笑了:“爸爸,你现在就想偷学我们的秘诀吗?这可不行。”
美格斯打趣结束,然后对温蒂眨眨眼,“不过,你可以稍微透露一点点,满足一下爸爸的好奇心。”
气氛一下子轻松起来,温蒂定了定神,开始解释一番,拉维尔先生听得非常认真,偶尔会追问一两个细节。
等温蒂大致讲完,拉维尔先生感叹道:“非常巧妙,看来魔术不仅仅是手法快,还要有创造的能力。”
之后,美格斯搂住温蒂的肩膀,介绍他的兄弟姐妹们。
大哥奥古斯特,就是温蒂在楼上看到的那个高个子男人,是位律师,在巴黎司法界颇有名望。
奥古斯特说:“很高兴认识你,温蒂小姐,美格斯以前总说他的魔术世界无人能懂,现在好了,终于有个能和他对话的人了。”
二姐克莱露丝是位画家,气质洒脱,她直接拉住温蒂的手,三哥菲利克斯从事金融业,四妹叫艾丝美拉达,年纪最轻,她还在索邦大学读书,研究植物学,最小的弟弟他叫莱昂,才十五岁。
客厅里越来越热闹,温蒂最初的紧张感早已消失了,不知道过了多久,管家进来低声对苏黛特夫人说了什么,夫人拍了拍手,提高声音道:“各位,午餐已经准备好了,请大家移步餐厅吧。”
餐厅更是宽敞奢华,桌子中央摆着好几座巨大的多层点心架,上面已经放满了开胃小点和精致的糖果,不过,这还不是正餐。
大家按照引导纷纷落座,温蒂被安排在美格斯和拉维尔先生中间,对面是克莱露丝和菲利克斯,长长的餐桌坐得满满当当,除了直系亲属,还有几位关系亲密的堂表亲。
第一道菜是汤,里面漂浮着一些半透明的颗粒,异常鲜美清爽。
“这是什么汤?”温蒂小声问美格斯。
“黄金清汤,厨师的得意之作,听说用了几种不同的禽类骨架,慢火吊了整整两天,过滤了无数次才这么清澈,那些小颗粒是某种菌菇和鸡胸肉做成极细的茸,再特殊处理过的,尝尝看。”
温蒂舀了一勺送入口中,味道层次丰富,确实鲜美异常。
对面的克莱露丝看到了她的表情,笑道:“好吃吧?我们家的厨师,为了今天这顿午餐,可是琢磨了好几个星期的新菜式,他说一定要让未来的魔术师夫人印象深刻。”
菲利克斯接话:“爸爸特意吩咐的,说不能按寻常宴客的菜式来,要有些新奇玩意儿才好。”
拉维尔先生听到,转过头对温蒂说:“后面还有好几道。”
接下来的菜,果然一道比一道别致,有一种鱼肉,被做成雪白的极其细腻的慕斯形状,堆砌在贝壳形的瓷盘里,上面有淡淡茴香味的泡沫,有一种小羊肉,烤得外皮微酥,内里粉嫩,但搭配的酱汁却是用黑美仑和某种香料熬制的,还有一道淡琥珀色胶冻里,里面有颜色鲜艳的嫩芦笋尖、小托西卜和明罗豆,简直就像一件艺术品。
美格斯一直照顾着温蒂,给她介绍,帮她添酒添水。
午餐进行了将近两个小时,最后上来的甜点,是一个用糖丝编织成的鸟巢,女佣用勺子轻轻敲开一枚蛋,它的外壳裂开,里面流出蜂蜜奶油。
“喜欢吗?”美格斯看着她问。
温蒂:“好好吃!”
午餐结束,大家又回到客厅,有人弹起了钢琴,克莱露丝随着旋律轻轻哼唱,艾丝美拉达拿着一个小本子,坐在温蒂旁边,问他们两个谈恋爱的故事。
之后,苏黛特夫人这时站了起来:“今天是个美好的日子,我们欢迎温蒂成为拉维尔家族的一员,我和美格斯的父亲,有一份小礼物要送给这对新人。”
她示意管家拿来一个用深蓝色丝绒包裹的盒子,拉维尔先生接过,亲自打开,里面是两枚款式简洁大方的金质胸针。
拉维尔先生说:“这不算什么贵重东西,但是拉维尔家族的先祖留下的,送给你们。”
美格斯和温蒂站起来,接过礼物,胸针握在手里。
“谢谢爸爸,谢谢妈妈。”美格斯说。
“非常感谢,我们会珍藏好的。”温蒂也说。
又过了一个小时,天色完全暗了下来,珍妮特一家起身告辞,门口,马车已经准备好了。
他们约定了下次见面的时间,美格斯一直送他们到马车边,他扶着温蒂上了车,在车门关闭前,他凑近她,快速而轻柔地吻了一下她的额头:“晚安,我的未婚妻,明天演出现场见。”
温蒂看着他,说:“明天见。”
这天下午,店里刚送走两位客人,珍妮特正低头整理着被翻动过的几匹料子,助手哈莉从帘子后面探出头来:“珍妮特小姐,你能过来看看这个吗?有位客人留了份订单要求,我看了,觉得我可能应付不来。”
珍妮特走过去接过那张纸,上面没有任何署名或地址。
客人的定制要求是需要一件晚间斗篷,但斗篷的内衬必须和外表截然不同,上衣部分要极度不对称,袖筒上需要手工缝缀大量大小不一的镜片,裙装部分倒相对简单,但要使用三种以上不同黑色面料拼接……
珍妮特把纸又看了一遍:“这位客人留下了姓名吗,或者联系方式?”
哈莉摇头:“没有,是今天早上塞进我们门缝里的,用一个普通的牛皮纸信封装着,里面只有这张纸,还有这个。”
她递过来一个小巧的丝绒袋子,珍妮特打开,倒出来的是几枚路易金币,数目远超通常定制服装的定金,甚至买下好几件成衣都绰绰有余。
“付了这么多定金,却连名字都不留?”
“要接吗,小姐,这要求太怪了,做出来要是客人不满意的话,怎么办?”
珍妮特又低头看了看那张纸,这在衣服的结构上是个挑战啊。
珍妮特说:“这些要求很有意思,哈莉,你帮我记一下,我们得先去采购几种特别的料子,那个黑布料得找找看,还有,不规则的小镜片,这个可能得去那些卖舞台道具或者装饰品的杂货店问问。”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珍妮特几乎把大部分精力都投入到了这件匿名客人的订单上,她跑了好几家相熟的布料商,甚至去了一些平时不太去的奇特面料的小店,才找到一种带有奇异暗光的黑色棉麻混纺织物,镜片是在一家专卖二手戏服和舞台杂物的小仓库里淘到的,大大小小,形状各异。
工作室里,珍妮特和哈莉一起,把那些小镜片角度略有不同地缝到那只宽大的袖筒上,这是个极其需要耐心的活儿。
斗篷的翻转结构是最大的难题,珍妮特尝试了好几种方案,最后决定采用一种隐藏的设计,斗篷外面用的是厚重的黑色羊毛绒,内衬选了极其鲜艳的滑绸子。
珍妮特后退两步,说:“客人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吧,就不知道这位神秘的客人,什么时候会出现了。”
衣服完工后又过了三天,那位匿名客人才再次上门。
那是一个平常的周四午后,店里没有其他客人,珍妮特正在柜台后面整理账本,进来的是个女人,个子很高,几乎和珍妮特印象中美格斯的大哥奥古斯特差不多高,她穿着剪裁极好的深灰色条纹女士西装,裤装,而不是常见的裙装。
她脚下是一双擦得锃亮的系带短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手里拿着一个和那天装定金一模一样的牛皮纸信封。
“下午好,我来取一周前订制的服装,就是那份黑色不对称设计,带有镜片装饰的订单。”
珍妮特立刻反应过来:“是的,夫人,衣服已经准备好了,哈莉,把后面工作室里那件套着防尘罩的衣服拿出来。”
哈莉应声去了,珍妮特请这位女士在店里的软椅上稍坐。
“那件衣服的制作要求非常独特,我们尽力按照您写的去实现了,特别是斗篷翻转的部分,还有袖子的镜片处理。”
女人只是点了点头,没接话,正好哈莉小心翼翼地把衣服抱了出来,珍妮特示意了一下,哈莉便将衣服挂在专门的立式衣架上。
看到服装后,女人的眼睛眯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她站了起来,走到衣服跟前,仔细地看,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袖筒上的镜片,又捏起斗篷的一角,摸了摸内衬的绸子,但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
看了大概两三分钟,她退后一步,转向珍妮特:“尾款是多少?”
珍妮特报了一个数,因为用料和手工很复杂,比普通定制礼服高一些。
女人打开手里的牛皮纸信封,又加了一小笔作为额外酬劳,放在柜台上,然后她对哈莉说:“请帮我把它仔细包好。”
整个过程干脆利落,没有对衣服发表任何评价,没有像其他客人那样兴奋地试穿,甚至没有多问一句制作过程中的细节,哈莉偷偷瞄着珍妮特,眼神里满是困惑。
珍妮特心里也有些打鼓,是客人不满意吗?可如果不满意,为什么付钱这么爽快,还给了额外的酬劳?
衣服包好了,女人接过去,对珍妮特点了点头:“谢谢,再见。”
店里安静下来,哈莉走到柜台边,嘟囔道:“这客人可真怪,花了这么多钱,做了这么件特别的衣服,一句话都不说,珍妮特小姐,您觉得她喜欢吗?”
珍妮特摇了摇头,收拾起那些钱:“不知道,但钱付清了,衣服拿走了,我们的工作就算完成了。”
两人都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店里照样人来人往。
然而,两天后的下午,那个穿着灰色条纹西装裤装的高个子女人又来了。
珍妮特正在给一位老顾客量尺寸,见到她,愣了一下,随即对客人说了声抱歉稍等,便迎了上去。
“夫人,您还有什么需要吗,是衣服有什么问题?”珍妮特问。
“不,衣服没有问题,我把它带回去,给我的同事们看了,他们看到那件衣服,反应非常有趣,他们纷纷围上来,问我这是哪个奢侈品牌和哪个知名设计师的联名新款,是今年巴黎还没公开发布的秀场款吗?还是从米兰或者伦敦秘密流出的新设计?”
她停顿了一下,观察着珍妮特的表情,继续,“我告诉他们,这不是任何知名品牌,也不是哪位大师的新作,这出一家不太起眼但手艺精湛的服装店,店主是珍妮特小姐,看来这次测试是成功的,不瞒你说,珍妮特小姐,我最初是从某个小圈子里,听到过关于你定制服装手艺好,但我需要确认的,不仅仅是手艺好,市面上手艺好的裁缝很多,我需要的是一种更特别的东西,比如,一种时尚表现力,所以,我匿名下了那样一个夸张的订单,我想看看,你会如何理解和实现那些抽象的要求。”
珍妮特恍然的点了点头。
她指了指自己:“现在,我正式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埃莉诺,《光华》杂志时装版块的总监。”
《光华》杂志,巴黎发行量第二大的时尚杂志,内容丰富,印刷精美,在女士们中间非常流行,连妹妹温蒂和妈妈卡米拉都是它的忠实读者,家里攒了好些刊,温蒂还常常照着上面的图片搭配衣服。
埃莉诺接着说:“我们下个月要拍摄一组重要的封面和内页大片,需要模特穿着极具视觉冲击力、带有强烈故事感的服装,我们常合作的设计师这次提供的方案,总觉得差了点什么,不够大胆,或者太流于形式,看到你那件作品后,我想,我找到了我们需要的人,你愿意接受这个邀约吗?为我们这次拍摄,设计并制作三到四套具有同样水准和想象力的服装。”
珍妮特彻底呆住了,为《光华》杂志拍摄定制服装?她的店虽然口碑不错,但主要客户还是周围的居民,登上《光华》杂志?
哈莉听到后,忍不住从帘子后面冲了出来,脸激动得通红:“珍妮特小姐,答应啊,这可是《光华》杂志。”
埃莉诺笑了笑:“不用担心预算,我们会提供充足的材料费用和设计酬劳,时间上可能有点紧,但我看了你的速度和质量,我相信你能做到,我们需要的是创意。”
珍妮特看着埃莉诺,说:“我愿意,我很荣幸能得到这个机会,埃莉诺夫人。”
埃莉诺从随身携带的一个小巧公文包里拿出几张纸:“这是初步的主题构思和拍摄时间表,你可以先看看,具体细节,明天上午十点,如果你方便,可以来我们杂志社详谈吗?地址在上面。”
“当然方便。”珍妮特说。
等人走后,哈莉非常开心:“《光华》杂志,珍妮特小姐,这简直太好了!”
珍妮特:“先别开心太早,哈莉,这才是开始,工作会非常繁重,要求也会很高,我们要好好准备。”
傍晚关了店门,珍妮特回到兔博士街区的家,她把今天发生的《光华》杂志的事说了出来。
温蒂已经一阵风似的冲上了楼,很快又咚咚咚地跑下来,怀里抱着高高的一摞杂志,哗啦一下全堆在客厅的小圆桌上,那都是以前的《光华》杂志。
温蒂激动地翻动着那些印刷精美的页面,指着上面的模特和服装:“我是他们杂志的忠实粉丝,每一期都买,他们的照片拍得可好了,灯光,背景,模特的表情哦,对了,他们的模特都特别会表现服装,姐姐,你看这期,这个羽毛和金属的结合,还有这期,这个立体剪裁的褶皱,不过我觉得,你肯定能做得比他们还好,你做的衣服总有自己独特的想法。”
温蒂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拿起这本又放下那本。
珍妮特对她笑道:“嗯,姐姐会尽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