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 珍妮特收到了一份非常特别的请柬。
请柬用的是厚实的乳白色卡纸,边缘烫着细细的金线,打开后,里面是优雅的印刷字体,邀请“珍妮特女士”出席《巴黎风尚画报》举办的春季沙龙聚会,地点不在常见的酒店或私人府邸,而在一处私人湖畔别墅。
温蒂拿着请柬翻来覆去地看,说:“湖畔别墅?这地方听着就高级,姐,能参加这样沙龙聚会的人,身价肯定不一样。”
珍妮特点点头,到了当天, 她选了一条自己设计的晚装裙,不是最华丽张扬的那类, 而是她认为最能代表自己风格的一件, 裙子是深海蓝色的真丝,高腰线, 窄袖,裙摆自然垂下,只在小腿处微微收拢, 唯一的装饰是左肩头用同色丝线绣出的一小片蔓延的常春藤叶纹样,如果不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她配了一双简单的缎面低跟鞋, 戴了一副小巧的珍珠耳钉, 手里是一只黑色的丝绒手拿包。
聚会那天下午,马车将她送到湖畔,一栋线条简洁优美的白色别墅映入眼帘,大面积的玻璃窗反射着天光,露台一直延伸到水边,上面已经布置好了桌椅、鲜花和餐台。
别墅前的空地上停着不少马车,车夫们聚在一旁低声聊天,珍妮特下车时,能感觉到其他刚到的宾客投来的打量目光。
珍妮特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从容些,走向别墅入口,有穿着制服的侍者检查请柬,然后恭敬地引她进去。
客人已经来了不少,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交谈,珍妮特认出几张面孔,文瑞伯爵夫人,银行家太太,几个在别的时装屋发布会上见过但叫不出名字的模特,还有两三个似乎是文艺评论家或作家模样的人,她甚至还瞥见了最近在轻歌剧院很红的女高音歌唱家。
聚会有一些主题的活动,活动结束以后,便是自由活动和交流的时间,露台上准备了精致的冷餐和饮料,一支小提琴在角落演奏着轻柔的乐曲。
珍妮特拿了一小碟食物,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坐下,她听着周围的谈话,大多是关于最近的戏剧、画展、某位公爵的订婚传闻,她很少插话。
然而,大约过了半小时,情况不一样了。
最先走过来的一位女士,三十多岁,穿着浅杏色的蕾丝长裙,气质温婉,她在珍妮特旁边犹豫了一下,然后开口:“打扰了,请问你是珍妮特女士吗,珍妮特时装的那位?”
珍妮特有些意外,放下餐碟:“是的,我是。”
女士脸上露出放松的笑容:“真的是你!我在维里埃夫人的晚宴上见过你给她送定制好的衣服,当时就记住了你的样子和名字,后来我妹妹在你店里定做过一件外套,赞不绝口,我一直想找你,但去店里几次,店员都说你太忙,预约已经排到几个月后了,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你。”
珍妮特连忙说:“您太客气了,请问怎么称呼?”
“我是岁希尔,我丈夫在财政部工作。”岁希尔夫人说道,然后在珍妮特旁边的椅子坐下,很自然地聊起了天,她先是夸赞珍妮特今天的裙子简洁好看,然后话题就转到了她最近想要定制几件适合旅行的服装。
她们正聊着,又有一位年纪稍长的夫人被吸引过来,这位夫人头发花白,但妆容精致,戴着一副长长的珍珠项链,她直接问道:“你们在聊定制服装,这位年轻女士是设计师?”
岁希尔夫人热情地介绍:“是的,圣梅朗夫人,这位就是珍妮特,她的店现在可受欢迎了。”
圣梅朗夫人打量了一下珍妮特,目光锐利但不失礼:“珍妮特?哦,我好像听我侄女提起过,她说你们有些日常裙装的设计很巧妙,不束缚人,我正好需要一些不那么正式,但又能见客的衣服,老了,穿那些勒得紧的玩意儿实在受罪。”
不一会儿,珍妮特所在的这个角落渐渐吸引了更多的人。
一位穿着樱草黄色裙子,看起来活泼开朗的年轻女子甚至直接说:“珍妮特小姐,你今天这身裙子就很好看!我下个月要参加一个花园派对,不想要那种蓬蓬裙,就想要一件类似你这样简单有气质的,你能接吗?我可以现在就量尺寸吗,我怕回头又约不上了。”
说到这个,好几位在场的女士都纷纷表示,既然难得在这里遇到设计师本人,不如趁此机会先敲定意向,免得回去后找不到人或者预约排队太久。
珍妮特完全没预料到这种局面,她参加聚会,本以为只是观摩学习,或许能结识一两个有用的人脉,没想到直接变成了一个小型的现场接单会,她心里惊讶,但也迅速冷静下来,她从小笔记本上撕下几页空白纸,又向侍者要了一支笔。
珍妮特对围过来的五六位女士说:“非常感谢各位的信任,既然大家有兴趣,我可以现在简单记录一下每位的基本需求和联系方式,这不算正式预约,但我会根据记录,让我的助手优先安排各位的初次咨询时间,具体细节我们到店里再详细沟通,好吗?”
大家都表示同意,于是,珍妮特坐在椅子上,膝盖上垫着笔记本,认真地记录着,偶尔抬头确认一些细节。
聚会接近尾声的时候,珍妮特手拿包里已经多了几十张新收到的名片,全是各行各业的精英。
她知道,今天的收获不仅仅是那些订单,而是在这个看似高不可攀的圈子里,自己开始被需要了。
马车没有直接回家,她和妹妹温蒂约好了在莱巫河的一座小广场的喷泉边见面,天色已经是黄昏,附近的面包店飘出一批新烤出来的面包的香气。
温蒂早就等在那里了,手里还抱着一个不小的纸袋,看到珍妮特从马车上下来,她快步迎上去,眼睛亮晶晶的:“姐,怎么样怎么样,聚会是不是特别豪华,见到什么大人物了?”
珍妮特笑着挽住妹妹的胳膊,一边慢慢朝他们常去的那条市集街走,一边简要说了说经过。
温蒂听得张大嘴巴:“天啊,在那种聚会上现场接单,太厉害了吧!我就说,是金子总会发光的,她们肯定是早就听说过你,一直没机会找你本人而已。”
珍妮特摇摇头,心里却暖暖的:“可能吧,也有可能是今天气氛比较轻松,大家又看到我穿的自己做的衣服,觉得还算顺眼,就顺便问问。”
“才不是顺便呢!”温蒂笃定地说,“肯定是你设计得好,走吧走吧,为了庆祝,我们去市集街逛逛,买点好吃的回家,我馋那家熟食店的肉酱馅饼了。”
这条市集街不长,但店铺林立,这个时间,不少店铺还开着,点着明亮的灯,有卖蔬菜水果的,卖奶酪火腿的,卖烤鸡熟食的,卖各种香料干货的,还有几家卖日用杂货和小玩意儿的小店。
她们先去了熟食店,买了温蒂念叨的肉酱馅饼,又选了一块看起来不错的火腿和几种熟食沙拉,然后去了果蔬摊,挑了新鲜的罗蕊菜、番茄和一把水灵灵的芦笋,温蒂付钱的时候,珍妮特注意到她之前抱着的那个纸袋里,似乎装着好几个圆滚滚的东西。
“你那袋子里是什么?”珍妮特问。
温蒂一下子来了精神,把纸袋口打开给珍妮特看:“彩绘蛋壳,我在素兰街那边一个新开的小工艺品店发现的,店主是个老奶奶,手艺可好了,你看这个,上面画的是小花园,还有这个,画的是星空下的小镇,多精致啊。”
纸袋里躺着五六个鸡蛋大小的蛋壳,被清洗得干干净净,表面画上了各种微型风景,每个蛋壳还配了一个小巧的木制底座,可以让它稳稳立住。
温蒂说:“我最近喜欢收集这些小东西,放在窗台上或者架子上,看着心情就好,也不贵,我就多买了几个,姐,你看这个带小猫咪的,适不适合放在你工作间的窗台上?”
珍妮特拿起那个画着蜷缩睡觉小猫的蛋壳,确实可爱:“很适合。”
姐妹俩手里提着满满的食材,走向兔博士街区家的方向。
六月的巴黎,卡米拉的商场门口,挂起了很多大海报,写着夏日欢庆周,这是商场管理层想出来的主意,搞一个为期一周的促销庆典,吸引夏季购物的顾客。
通知到了每个柜台,鼓励大家装饰自己的展区,营造节日的氛围,早上,卡米拉所在的商场三楼,一下子就热闹了起来。
“夏日欢庆咱们该怎么弄?”隔壁香水柜台的爱索尔说,她今天穿了条淡黄色的裙子。
对面男士衬衫领带柜台的莫奇先生,摸着下巴:“总不能也挂彩灯吧?那是圣诞节的事。”
瓷器柜台的如菲夫人提议:“用鲜花怎么样?应季的鲜花,摆一些在柜台边。”
卡米拉手里还拿着刚领到的装饰补贴一小笔钱,可以用来购买简单的装饰材料,说:“鲜花容易蔫,成本也高,我倒是觉得,可以用些便宜又出效果的,比如彩色的皱纹纸,剪成条,或者叠成花球,还有那种很薄的彩色玻璃纸。”
爱索尔眼睛一亮:“这个好,便宜,颜色也多,我们可以做成彩带挂起来。”
如菲夫人点点头:“我们那边都是深色木头柜台,太花哨了不合适,也许可以弄些深绿色和白色的绸带,绑在陈列架的柱子上,显得雅致点。”
初步想法有了,下午,大家就开始行动,商场允许他们利用午休和客流稀少的时间布置,卡米拉派手下一个年轻的售货员去附近的杂货店买来了大卷的浅蓝色、淡绿色和白色的纸,还有一大张金色的玻璃纸,她自己则从家里带来了一些平时做针线剩下的零碎缎带和几个小巧的藤编篮子。
装饰的时候,爱索尔跑来卡米拉的柜台,看她怎么把皱纹纸剪成流苏,再用细线串起来,挂在柜台前方的横杆上,风一吹,飘飘荡荡的。
爱索尔说:“你这个流苏好看,比单纯的彩带活泼,我也要弄点,挂在香水试香台上面。”
卡米拉也去看了莫奇先生的柜台,他果然用了墨绿色和银白色的缎带,又在放领带的玻璃柜角落,插了几支挺拔的白色鸵鸟羽毛。
如菲夫人那边不知从哪里弄来许多细长的柳条,弯成波浪形的拱门,固定在柜台入口的两侧,上面缠绕着紫色和小朵的白色干花,她还在一些水晶的高脚杯里,放入了清水和一两片新鲜的薄荷叶,摆在玻璃展柜里。
几天下来,整个三楼大变样。
卡米拉心里满意,但觉得还不够,只有氛围,客人的购买欲可能还差一把火,她想到了促销,这天中午,她瞅准机会,去找了正在巴黎之心商场的总店长卢丽斯夫人。
卡米拉找过去的时候,卢丽斯夫人正在看一份销售报表,她抬起头,认出卡米拉:“卡米拉,有事吗?”
卡米拉说:“卢丽斯夫人,打扰你了,是关于夏日欢庆周的事,我想我们左岸廊柱商场那边,可不可以在节日那一周,举办一些针对性的优惠活动,比如特定的商品打折,或者买满一定金额赠送小礼物,这样能进一步刺激销售,把节日氛围转化成实实在在的购买,客人们高兴了,也更容易掏钱。”
卢丽斯夫人身体向后靠了靠,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着卡米拉,过了片刻,卢丽斯夫人开口:“具体的想法呢,你想在你的柜台怎么做?”
卡米拉早有准备,把包包该怎么做优惠活动的几种方案说了出来。
卢丽斯夫人点了点头:“可以,你的想法不错,那就按你说的做吧。”
卡米拉松了口气,连忙道谢,然后回到了自己的左岸廊柱商场。
周五,节日周终于到了。
商场一开门,人就比往常多了不少,很多人被门口的大海报和装饰吸引进来。
卡米拉的柜台很快就忙了起来,夏季的包本就是热销货,加上九折的牌子一摆,询问的人络绎不绝。
整个上午,卡米拉和安娜、还有另外两个售货员忙得团团转,卡米拉发现,那个叫埃夏伊丝的年轻售货员,格外机灵,她总是能恰到好处地接上客人的话。
节日优惠的消息传开了,很多人是特意今天来买东西,卡米拉柜台准备的赠品小手帕,到下午四点就送出去了一大半,她赶紧让安娜又去后面临时拿了一些库存的小方巾补上。
当天营业结束的铃声响起的时候,卡米拉几乎要站不住了,腿酸,嗓子也有些哑,但看着明显空了许多的货架和待补货清单,心里却十分满意。
她们开始盘点,等到员工把今天的销售总额算出来,写在纸上递给卡米拉的时候,卡米拉接过,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有点不敢相信:“这是今天的?”
埃夏伊丝兴奋地点头:“是的,我核对了三遍。”
那个数字,几乎是平日里最高销售额的三倍还多,虽然有一部分是折扣让利,但巨大的销量完全弥补了这一点,净利润依然非常可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