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的轮子压过街道,发出咕噜的沉闷声响,车厢里,珍妮特紧紧裹着她那件厚实的外套,寒风还是从缝隙里钻进来,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她伸手摸了摸身边座位上叠好的那条裙子,丝绸的触感很软,路可真远啊,她觉得自己都快被冻僵了,心里只盼着快点到克利翁酒店,而且千万不能感冒。
马车终于停了下来,车夫拉开车门, 珍妮特深吸一口气,提起裙摆, 走下马车。
眼前是一座灯火通明的酒店,高大的石砌门廊下站着两个穿着笔挺制服的接待人员,他们戴着白色的手套,脸上挂着特别热情的微笑,其中一个接待员则微微躬身,为她拉开了沉重的大门。
“女士, 晚上好!请出示您的邀请函。”
珍妮特从手包里拿出那张精致的卡片递过去,对方仔细看了看, 然后递还给她, 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是珍妮特小姐, 请进,颁奖酒会就在主宴会厅。”
门在她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寒冷,一股温暖的空气瞬间包裹了她,她站在门厅处,有些恍惚地眨了眨眼睛,脚下是厚重的深红色地毯,踩上去几乎听不到声音,高高的天花板上悬挂着亮晶晶的水晶吊灯,墙壁上挂有一幅金色画框的油画。
远处传来人们欢快的音乐声,他们都穿着五颜六色的华丽衣服,在宽阔的楼梯上、在走廊里、在大厅发出笑语声音。
她正有些不知所措地站着,一个穿着西装,胸前还戴着组委会徽章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了过来,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比门口接待更热情些的笑容。
“是珍妮特小姐吗?”他问道。
“是的。”珍妮特点点头。
“欢迎欢迎,我是组委会的联络负责人,杜缇斯,请随我来,您的座位已经安排好了。”
珍妮特跟着他,穿过人群,她能感觉到有些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带着些许好奇,她尽力让自己走得平稳,不要显得太局促,杜缇斯先生引着她来到靠近前方舞台的一处圆桌旁,桌子上铺着雪白的桌布,摆放着亮闪闪的银质餐具和高脚玻璃杯。
杜缇斯先生指了指一个空椅子,说:“这就是您的位置,颁奖仪式将在稍后进行,请您先自便,享用一些茶点。”
“谢谢您。”珍妮特小声说。
杜缇斯先生再次微笑点头,随即转身去招呼其他客人了。
珍妮特在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轻轻舒了口气,她把厚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终于露出了里面那条她精心制作的裙子那条绸缎长裙,在灯光下闪着柔和的光。
她抬起头,环顾四周,同桌已经坐了几个人,他们互相似乎认识,正热烈地交谈着,声音不大,但语速很快,夹杂着笑声,但没有人特别注意她,整个会场都是这样,人们举着酒杯,说着,笑着,碰杯。
坐了一会儿,珍妮特觉得有些口渴,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裙子,朝着远处那排看起来很丰盛的用餐长台走去。
长台上铺着和白桌布一样雪白的亚麻布,上面摆放的东西让她几乎看花了眼,晶莹剔透的鱼子酱堆在小冰山上,旁边配着烤得焦黄的小吐司片,裹着粉色外衣的大虾,像艺术品一样摆放在盘子里,各种她叫不出名字的、切成薄片的深红色和白色的肉类,还有一整只烤得表皮金黄的巨大禽类,旁边围着烤好的小土豆,一些造型奇特的点心,像是真的水果一样的慕斯,还有堆叠了好几层,装饰着金箔的蛋糕。
她拿起一个白瓷盘子,有点沉,她用银夹子小心翼翼地取了一点鱼子酱放在吐司上,又夹了一只大虾,一小块看起来汁水很足的深红色烤肉,还有一个做成小苹果形状的绿色甜点。
她端着盘子,找了个靠近角落的空位子坐下,开始品尝,
鱼子酱在嘴里爆开,咸鲜的味道充满了口腔,大虾肉质紧实弹牙,那块烤肉异常嫩滑,带着一种浓郁而独特的香料味道。真的都太好吃了,她小口小口地吃着,心里暗暗感叹。
正在她专心吃最后一口烤肉时,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
“这烤肉是驯鹿肉,味道很特别,是不是?”
珍妮特抬起头,看到一个香槟色缎面长裙的年轻女人站在旁边,手里端着一杯冒着气泡的香槟,正微笑着看着她,女人有一头修剪得很有层次的深棕色短发,妆容精致,耳朵上戴着一对金色耳环。
珍妮特连忙咽下嘴里的食物,点了点头:“是的,很特别,我以前从来没吃过。”
女人在她旁边的空椅子上坐了下来:“我第一次吃的时候也很惊讶,我是贝纳德。”
“珍妮特。”珍妮特报上自己的名字。
贝纳德笑了笑:“我知道,我看到名单了,宠物服装路线,很有新意,我是前年'巴黎新锐设计奖'的得主,第三名。”
珍妮特恍然说:“哦,原来您也是。”
贝纳德很自然地接话:“对,所以也被邀请来了,现在我在《巴黎掠影》杂志工作,做时尚版的编辑。”
珍妮特的眼睛微微睁大了:“《巴黎掠影》?那本很有名的杂志?”
“对,就是那本,工作挺累的,每天要看大量的稿件,联系摄影师,安排拍摄,有时候还要出去跑活动,见各种各样的人。”
她顿了顿,看着珍妮特,继续问她,“你觉得时尚杂志怎么样,听起来有意思吗?”
珍妮特回答:“听起来很忙碌,但也感觉很新鲜。”
贝纳德点点头:“没错,在杂志待一段时间,哪怕不长,对你理解时尚圈运作的规则,建立一些人脉,都很有好处,业界的人,有时候不光看你的设计,也看你这个人有没有份量,在知名杂志工作的经历,能让更多人更容易记住你,认可你,你会对这种工作感兴趣吗?我们编辑部最近正好在招一个助理。”
珍妮特愣住了,她完全没想过这个问题。
“我开了一家小店,主要做宠物服装和一些女士配饰,杂志工作我从来没想过。”
贝纳德轻松地说:“没关系,只是问问,觉得你想法挺独特的,或许能给杂志带来点新的创意和想法。”
她从手包里拿出一张小小的名片,递给珍妮特,上面印着她的名字和《巴黎掠影》的地址。
“如果你想了解更多,或者只是来看看,可以按这个地址来找我。”
珍妮特接过名片,说道:“谢谢您。”
这时,会场前方的舞台上灯光亮了起来,音乐声也停止了,一个穿着礼服,头发花白的男人走到话筒前。
“各位女士们,先生们,请回到您的座位,巴黎设计新星大赛颁奖仪式即将开始。”
贝纳德站起身:“好了,主角们要上场了,祝你今晚愉快,珍妮特。”
她说完后,对珍妮特举了举杯,然后转身走入人群中。
珍妮特也赶紧回到自己的座位。
颁奖仪式按部就班地进行,主持人说着赞美和鼓励的话,介绍着评委,名字一个个被念出来。
“第五名,珍妮特。”
珍妮特她站起身,走上舞台,从评委手里接过了一个刻着她名字和奖项的水晶奖座,她鞠躬,走下舞台。
接着是第四名,第三名,然后,是第二名和第一名,当念到第一名名字的时候,全场响起了非常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那是个身材高挑,表情自信的年轻男子,他和第二名看起来一个很文静的女孩,在台上接受了更多的祝贺。
下台后,他们从珍妮特身边走过,跟珍妮特握了握手。
“祝贺你。”第一名说,声音没什么起伏。
“谢谢,也祝贺你。”珍妮特说。
摄影师也追着他们,镜头更多地对着他们,投向珍妮特这边的目光很少。
珍妮特看着被人群簇拥的前两名,心里并没有觉得失落或者难过,她能站在这里,能拿到这个第五名,吃到那些珍贵的食物,甚至还收到了一份工作邀请,这一切已经远远超出了她来之前的想象,她觉得很满足,甚至有点轻飘飘的不真实感。
颁奖结束后,组委会安排了摄影师为前五名的获奖者拍合影,他们五个人站在一起,背景是巨大的大赛logo ,灯光很亮,咔嚓咔嚓的快门声响起,摄影师大声说着:“看这里,微笑,很好。”
工作人员告诉他们,这张照片和他们每个人的简短介绍,包括他们的设计理念和作品,都会刊登在下个月的《时尚艺术评论》杂志上,工作人员还特意问了珍妮特她的小店的名字,说会一并写进去。
一切都结束了,珍妮特重新穿上她那件厚实的外套,抱着她的水晶奖座,再次乘坐马车,回到了她街区的家。
推开家门,客厅里亮着,母亲卡米拉正坐在壁炉边的椅子上织毛衣,弟弟希伯莱尔躺在地毯上看着一本旧书,爸爸马库斯和妹妹温蒂各自出门了。
听到开门声,几个人同时抬起头。
“怎么样怎么样,一切还顺利吗?”卡米拉问。
希伯莱尔也坐起身,好奇地看着她:“姐姐,那个酒会什么样,是不是特别豪华?”
珍妮特把外套挂好,把水晶奖座放在桌子中央,笑道:“顺利,挺顺利的,对了,我和其他获奖的人一起的照片,还有绒毛球乐园店铺的名字,都会登在《时尚星动》杂志上。”
卡米拉脸上露出了骄傲的笑容,说:“那太好了,珍妮特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希伯莱尔也拍了拍珍妮特的肩膀:“姐,你真行!”
巴黎今年的冬天来得又冷又猛,塞纳河畔就现在已经能看到薄冰了,北风卷着湿冷的空气,吹得行人裹紧了大衣,这天,爸爸马库斯正站在客厅的窗户边,突然感慨道:“今天是个绝好的日子,绝好的,我们不能窝在家里浪费它。”
希伯莱尔好奇:“什么绝好的日子,爸爸。”
马库斯转过身,说道:“我们去远郊,去那个叫静湖的地方,冰钓!是我在船上跟那些船员学的,可有意思了,保证你们没见过。”
温蒂好奇:“在冰上钓鱼,怎么钓?”
马库斯得意地笑了:“就是把冰凿开个洞,把鱼线放下去,我跟你们说,这冰钓啊,可比平常坐在河边傻等着强多了,天冷,鱼都在水底下不怎么动,一钓一个准,而且,湖里的鱼,味道也特别鲜甜。”
希伯莱尔显然被勾起了兴趣:“真的更容易钓到?”
马库斯拍着胸脯说:“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们,快去,把你们最厚实的衣服都穿上,靴子要那种能防水防滑的,我去拿一些准备工具。”
一阵忙碌的准备后,三人裹得像三个圆滚滚的球,坐上了前往远郊的公共马车,马车颠簸着驶出了巴黎城区。
温蒂把脸埋进厚厚的羊毛围巾里,呼出的白气瞬间模糊了车窗玻璃,马库斯倒是精神抖擞,他脚边放着一个粗麻布包,里面装着几根改造过的鱼竿,一捆结实的麻线,几个形状古怪的钩子,还有一把看起来十分结实的小凿子。
希伯莱尔看着窗外的景色,好奇:“爸爸,你在海上,也这么冷吗?”
马库斯摇摇头,说:“海上的风是湿冷,带着咸味,能钻进骨头缝里,这里的风是干冷,刮在脸上像小刀子,但要说难受,还是海上更磨人,无遮无拦的,有时候连续好多天,眼里除了水就是天,连个鸟影子都看不到,那时候啊,就特别想家,想你们妈妈做的热汤,想屋里那点暖烘烘的炉火。”
马车在一个岔路口把他们放了下来,三人沿着一条被积雪覆盖的小径又走了将近半个小时,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巨大的白茫茫的湖面出现在眼前。
湖边的芦苇丛枯萎了,顶着一点点雪,在风中僵硬地摇晃,四周寂静无声,只有风吹过的呼啸。
马库斯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说道:“就是这里了,我们找块地方,我记得要靠岸边近一点,水不会太深,鱼也多。”
他们小心翼翼地走上湖面,冰层很厚,踩上去发出嘎吱的声音,马库斯选了个背风的位置,放下工具包。
他挽起袖子,露出结实的手臂,拿起冰镐,对准冰面,用力砸了下去,一声清脆的撞击声,冰屑飞溅,他一下一下,很有节奏地凿着,冰面上很快出现了一个白点,然后是凹坑。
希伯莱尔和温蒂屏住呼吸看着。
果然,没过多久,随着咔嚓一声脆响,冰层被凿穿了,一股湖水涌了上来,漫湿了周围的冰面,马库斯用凿子把洞口扩大,修整成一个直径大概一尺的圆洞。
马库斯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细汗:“现在,看我怎么弄鱼饵。”
他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罐子,里面是一些香料碎末的糊状物,又拿出那些形状奇怪的钩子。
“这钩子,叫拟饵,我在拉希莫兰地区看到的,做得像水里的小虫子或者小鱼,鱼一看,就忍不住想来咬。”
他熟练地把麻线系在短鱼竿上,然后说:“来,希伯莱尔,你试试,我这个是更厉害的鱼饵,肯定比咱们之前能钓出更多鱼来。”
希伯莱尔接过鱼竿,将鱼线垂入漆黑的冰洞中,马库斯又给温蒂也准备了一根,温蒂学着哥哥的样子,把线放了下去,眼睛紧紧盯着洞口的水面。
时间一点点过去,风依然寒冷,但坐在冰面上,仔细地盯着那个小小的洞口,似乎也不觉得时间难熬了,突然,温蒂手里的鱼竿猛地往下一沉。
温蒂用力一提,一条巴掌大的鱼被提出了水面,在冰面上活蹦乱跳,温蒂兴奋得脸都红了,指着那条还在扑腾的鱼,问:“这是什么鱼,爸爸?”
马库斯弯腰捡起鱼,仔细看了看:“嗯这叫银鳞侧鳟,你看它侧面这条银线,多亮,这种鱼肉质很嫩,适合用黄油煎着吃,撒上一点盐和胡椒就行了,味道鲜得很。”
很快,希伯莱尔那边也有了收获,他钓上来一条带着暗色斑纹的鱼。
马库斯接过来看了看:“这是暗斑鳜,好东西,这鱼清蒸最好,能保持它原汁原味的鲜甜,肚子里塞点姜片和葱段,上锅一蒸,那味道……”
接着,马库斯自己也钓上来几条,有和温蒂一样的银鳞侧鳟,还有一种脑袋比较大,嘴唇厚厚的鱼,马库斯说这叫厚唇岩鲮,适合炖汤,汤色奶白,特别滋补。
冰面上的鱼越来越多,在冰面上堆成了一小堆,还在不时地扭动一下,马库斯看着孩子们高兴的样子,自己也笑得合不拢嘴,说:“鱼在下面,没别的地方可去,而且这个天气,钓鱼的人少,它们也没那么多警惕性。”
钓完了鱼,三个人收拾东西往回走,顺便在山林里转转,看看能不能找到点别的好东西。
马库斯一边走,一边仔细地打量着路旁的植物,有些灌木还挂着干枯的红色或黑色的小果子,忽然,他停下脚步,蹲下身,这些植物的根茎露出来一部分,呈现出一种奇特的棕红色,马库斯说:嘿,看看我发现了什么,这可是暖足草,是好东西。 ”
他小心地用小手铲挖着泥土,把几株植物的根茎完整地取了出来。
“这玩意儿,把它的根茎晒干,磨成粉,晚上睡觉前用热水泡脚的时候撒一点进去,或者做成小布包放在鞋子里,据说能让脚一整天都暖呼呼的,还能缓解冻疮,你妈妈冬天总是手脚冰凉,正好给她用。”
“真的这么神奇?”希伯莱尔拿起一块根茎,放在鼻子下闻了闻,有一股辛辣的草木气味。
马库斯又指了指旁边一丛挂着细小干瘪果实的低矮灌木,说:”这个叫宁神莓,虽然现在干瘪了,但摘回去,泡茶的时候放几颗,据说能帮助睡眠,味道有点酸,但效果好。”
他们在山林里搜寻着,又发现了根部散发着浓郁香气的植物,马库斯说这叫羽香根,可以当香料炖肉,能去腥增香,他们小心地采摘了一些暖足草的根茎,宁神莓的干果和羽香根,放进另一个布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