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尚星动》杂志是周三出版的, 这天晚上,珍妮特走在回家的路上,已经第三次被人拦下来夸赞她了。
拦住她的是住在街尾的布兰切特太太,系着条纹围裙,头发用发网兜得紧紧,她从面包房出来,怀里抱着牛皮纸袋,看见珍妮特,布兰切特太太的眼睛立刻亮了,几乎是小跑着过来。
“珍妮特,等等,我正想着什么时候能碰见你呢,昨天下午,我女儿,她从寄宿学校她带回来一本杂志,就是那本《时尚星动》,她很喜欢你。”
珍妮特被夸得脸有点发红,她今天穿着深蓝色的棉布裙,外面套了件米色的厚外套,这身打扮没有拍杂志照片那天好看。
布兰切特太太继续说:“我凑过去看那页杂志, 哎呀,真的是你, 照片拍得真好, 文章里还写了你获奖的事, 居然得了巴黎设计新星大赛第五名,我女儿都给我听读了。”
“谢谢你,布兰切特太太,但我没想到这么快就登出来了。”
两人道别,布兰切特太太抱着面包往街尾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喊:“下次我带我孙女去店里玩!”
珍妮特挥挥手,继续往家的方向走,她走到公寓楼下时,二楼窗户打开了,住在那里的老裁缝勒菲弗先生探出头来,也说道:“珍妮特小姐,晚上好,我太太今天买杂志了,看到你了,那可真不错,真不错!”
珍妮特仰头说:“谢谢。”
“我太太说,文章里说你用的玩偶填充材料都是上等棉花和羊毛,还全部都是手工缝制的,这很重要,做工扎实才是长久的,不像现在有些店铺,用碎布头填充,你做得很好啊!”
“我会继续保持的。”珍妮特说。
勒菲弗先生用力点头:“名声打出去了,更要注重质量,我做了四十年裁缝,最懂这个道理,客人第一次来可能是冲着名气,第二次来才是冲着质量,你要让他们有第二次第三次!”
“我记住了。”珍妮特认真的听了进去。
她很喜欢勒菲弗先生,老人虽然嗓门大,但心肠好,去年冬天还送过她一块不错的边角料,她用来做了几只小布老鼠。
第二天,珍妮特去了绒毛球乐园店铺,这几天,确实生意明显好了,不光是附近居民,还有一些人专门从别的区过来,昨天就有一位女士从蒙马特高地坐马车过来,买了三套宠物裙子和两个玩偶,结账的时候,她说,是在朋友家的客厅看到那本杂志,立刻记下了地址。
珍妮特想,看来,杂志的影响力比她想象的大,今天店里来了至少三四十个客人,是平日的三倍,她不得不把休息的牌子挂出去两次,为了赶制客人预订的宠物衣服或者玩偶。
这天,下午两点左右,店里暂时人变少了,珍妮特这才可以坐在柜台后整理账本,不过很快,门铃又响了。
她抬起头,看见一位女士走进来,这位女士一看就不是普通顾客,她大概四十多岁,身材丰满,穿着一身墨绿色的丝绸长裙,裙摆镶着黑色蕾丝,外面罩着同色系的羊绒披肩,头发梳成精致的发髻,戴着一顶装饰着羽毛的小帽,手里抱着一只猫那猫的品种珍妮特从未见过,毛色是银灰与奶油白相间,眼睛是清澈的琥珀色,体型比普通家猫大一圈。
女士的目光扫过架子上的玩偶和宠物衣服,最后落在珍妮特身上:“珍妮特,你就是《时尚星动》上介绍的那位玩偶手工艺人?”
“是的,夫人,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女士走近柜台,怀里的猫动了动,发出不满的呼噜声,她轻轻拍了拍猫的背,让它安静了下来,说道:“我叫奥戴尔,从簌簌拉格区来,坐了将近一个小时的马车,我的车夫说这条路太窄,马车差点卡在街角了。”
珍妮特不知道该接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奥戴尔夫人继续打量店铺:“杂志上把你的店描述得很温馨,小是小了点,但布置得还算整齐。”
“谢谢。”珍妮特说,她看出来了,这位夫人的手套是小羊皮的,边缘绣着金线,怀里那只猫的项圈上镶着一颗小小的红宝石。
“我在福煦大道那边买了一栋新房子,上个月刚装修完,客厅有一面墙,很高,很空,我想在那里放点特别的东西,普通的画没什么意思,雕塑又太冰冷,后来看到杂志上你的玩偶,我突然有了灵感,我想要一个巨型玩偶,非常大的那种,大概这么高,至少两米五到三米的高度。
珍妮特愣住了:“夫人,您是说一个和成人一样高的玩偶,要比成人还高。”
奥戴尔夫人道:“我想把它放在客厅那面墙旁边,作为装饰焦点,要做得精美,设计独特,钱不是问题。”
珍妮特脑子飞快地转着,她做过最大的玩偶也不过一米高,那已经是极限了。
“我能问问您想要什么样的造型吗?”珍妮特谨慎地问。
“一只熊,但不是普通的熊,要穿着十九世纪绅士的服装晨礼服,白衬衫,领结,可能还要拿根手杖,表情要温和,带点幽默感,不要那种傻呆呆的样子,颜色方面用深棕色,衣服用藏青色和米白色,布料要最好的天鹅绒和丝绸,填充物要最柔软的羊毛,不要用普通的棉花。”
她说话的时候,怀里的猫又动了动,这次直接跳到了柜台上,猫在柜台上走了几步,嗅了嗅一个展示用的毛线球,然后用爪子碰了一下。
奥戴尔夫人说:“怎么样,你能做吗?”
“可以,但需要一些时间,这么大的玩偶,从设计到制作完成,至少要一个月,而且我需要先画设计图给您确认,还需要预付一部分定金,用来购买一些特殊的材料,普通布料店没有这么大的面料。”
奥戴尔夫人点点头:“时间不是问题,新房子的客厅本来就还空着,设计图我一周后来看,至于定金……”
她打开随身携带的手袋,从里面取出一个精致的鳄鱼皮钱包,抽出几张纸币放在柜台上,珍妮特看了一眼,惊呆了,那是十张一百法郎的钞票。
“一千法郎,够吗?如果不够,我可以再加,我要最好的材料,最好的做工,尾款会是定金的三倍,如果你做得让我满意的话。”
一千法郎,天哪,还光是定金而已。
“足够了,夫人,我会用最好的材料。”
奥戴尔夫人从钱包里又抽出一张名片,说道:“很好,这是我的地址和联系方式,设计图画好了,派人送个信,我会安排时间过来看,或者你来找我,如果你不介意跑一趟的话。”
“我不介意。”珍妮特拿起名片,说道。
“那就这样定了,我期待你的设计图,珍妮特小姐,希望你不会让我失望。”
“我会尽力的,夫人。”
奥戴尔夫人点点头,抱着猫转身离开了,然后,珍妮特透过橱窗,看见一辆豪华的四轮马车停在街对面,穿制服的马车夫立刻跳下来为她开门。
等到对方走后,珍妮特走到工作台前,拉开抽屉,取出一张空白的画纸,坐下,盯着空白的纸面看了几分钟,然后开始画草图。
先画轮廓,三米高,熊的比例要协调,不能头重脚轻,拟人化,但保留熊的特征圆耳朵,短鼻子,毛茸茸的身体。
当天晚上,珍妮特拿起手提包,里面装着设计图和材料清单,叫了辆出租马车。
马车穿过巴黎的街道,从玛黑区往西去,街道逐渐变宽,建筑也更加华丽,经过塞纳河时,珍妮特看见河面上来往的船只,还有远处巴黎圣母院的塔楼。
布料行在奥诺雷街,这条街以高档商店闻名,马车在一栋四层楼建筑前停下,店面很大,橱窗里展示着各种华丽的面料样本。
珍妮特下车,走进店里,立刻有店员迎上来,那是个年轻男人,穿着整洁的黑西装。
“下午好,女士,需要什么帮助?”
珍妮特上前一步:“我想看看天鹅绒和丝绸,要最好的品质,大货量,另外还需要羊毛填充料。”
店员打量了她们一眼,说:“请跟我来。”
他带她到店铺深处,这里摆放着更多面料,一卷卷布料从地板堆到天花板,颜色和质地琳琅满目。
珍妮特拿出清单,和店员一一确认数量,最后算下来,总共需要四百七十法郎左右,她付了钱,约定下周送货,有的面料还需要从仓库调货。
走出布料行,珍妮特感觉手提包轻了不少,但心里踏实了,材料解决了,接下来就是制作。
两天后的下午,希伯莱尔又站在了七彩孔雀小剧场的门口,之所以过来,是他那天看完温蒂的表演后,脑子里总是想起剧场侧面旋转楼梯的扶手,那地方有一截木头松动了,每次有人上下楼,都会发出轻微的嘎吱声,不仔细听根本注意不到,可希伯莱尔注意到了。
今天上午给客户送完定做的餐边柜后,他正好路过这条街,然后就走了进来。
剧场白天不营业,门虚掩着,希伯莱尔推开门,里面很暗,舞台空荡荡的,观众席的红色丝绒座椅静静排列着。
他径直走向那个旋转楼梯,果然,扶手还在那儿,深色的胡桃木,雕着简单的花纹,他蹲下身,用手指摸了摸松动的地方,连接处的木头也有了裂纹,如果不修,再过几个月,整截扶手都可能垮掉,万一有人扶着楼梯走路,就有可能不小心摔下来。
“嘿,你干什么呢!!”
希伯莱尔只好解释自己来这里的用意,工作人员弯下腰仔细看了看,然后直起身,说道:“你说这个地方啊,其实老板也注意到了,上周还说要找人修,可找了两三个木匠来看,要么说修不了原样,只能整截换掉,要么开价高得离谱,老板想保持原样,这剧场有七十年历史了,好多东西都是老的,他舍不得换。”
希伯莱尔又摸了摸那截扶手:“能修,就是得花点时间,而且得在没人用楼梯的时候弄。”
“你真能修?你等等,我去叫老板,他今天正好在办公室。”
工作人员放下扫帚,快步走向剧场后面,希伯莱尔站在原地。
几分钟后,工作人员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男人,男人大概五十多岁,个子不高,有点发福,穿着一件深棕色马甲,里面是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他戴着一副圆框眼镜。
莫里斯老板走到楼梯边,说道:“吉拉德说,你是木匠?你能修成原样我是说,完全看不出修过?”
“我可以试试。”
莫里斯老板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好,我喜欢有自信的年轻人,这样,你现在有空吗?如果可以,现在就修,材料剧场仓库里有一些,都是以前留下的老木料,你看看有没有能用的,工钱嘛修好了我看看效果再谈,不会亏待你。”
希伯莱尔点点头:“我有空,需要工具,我作坊里有,得回去取一趟。”
莫里斯老板说:“让吉拉德跟你一起去,坐剧场的马车会快一些。”
希伯莱尔和吉拉德坐上一辆结实的双轮马车,回到兔博士街区的家,希伯莱尔拿了工具箱,里面有凿子、锤子、锯子和砂纸,然后又挑了几块颜色相近的黄那罗木边角料。
回到剧场时,莫里斯老板已经让人把楼梯附近清空了,还搬来一盏油灯,虽然下午光线还行,但楼梯拐角的地方确实有点暗。
一直忙活了两个多小时,希伯莱尔说:“好了,等胶干透,大概要两小时,之后再把表面打磨一下,上清漆,明天再来一遍漆,就完全看不出了。”
莫里斯老板感慨道:“好手艺,我之前找的那几个,一看就说要整段换,说修不了,可你看,这不修好了吗?”
希伯莱尔开始收拾工具,顺便说:“另外,老板,我发现舞台侧面那扇小门的门轴有点问题,开合的时候声音不对,还有观众席有几张椅子的腿不太稳了,可能是螺丝松了,或者连接的地方有磨损,如果您需要,我都可以看看。”
莫里斯老板笑了,拍了拍希伯莱尔的肩膀:“年轻人,你很细心,这样吧,扶手修好了,我很满意,工钱我给你二百六十法郎,怎么样?”
二百六十法郎,这比希伯莱尔预想的要多,他原本想着能有一百法郎就不错了。
莫里斯老板继续道:“另外,我给你个VIP资格,看到那边那个小包厢了吗二楼左侧那个,有红色帘子的,接下来两个月,你随时可以来看演出,带家人朋友也行,那个包厢就给你留着,只要提前一天跟吉拉德说一声就好。”
希伯莱尔愣住了:“老板,这不好吧?”
莫里斯老板摆摆手,道:“别客气,我喜欢有才华又认真的人,而且,我还有个提议你看,这剧场老了,总有东西需要修修补补,舞台地板有时候会响,幕布的滑轨不太顺畅,与其每次到处找木匠,不如就固定找你,你每个月抽一两天时间过来,检查一下,该修的修,该维护的维护,我每个月付你固定的费用,嗯五百法郎,怎么样当然,材料费另算。”
希伯莱尔想了想,这笔费用很稳定,而且还能随时来看演出,带家人来。
“我愿意,非常愿意,谢谢您,莫里斯先生。”
莫里斯老板笑呵呵地说:“那就这么说定了,今天周四,你下周二过来开始全面检查一下,工具需要留在剧场吗,我可以给你找个储物柜。”
“好,快六点了,这样,希伯莱尔,你收拾一下,我请你吃晚饭,街角有家小餐馆,炖菜做得不错,吉拉德,你也一起来。”
三人步行去了街角的红丽德餐馆,店面不大,但很干净,老板显然和莫里斯很熟,一进门就和他打了招呼。
“老位置。”莫里斯说,带着他们走向角落的一张桌子。
点了菜炖牛肉烤土豆面包和红酒后,莫里斯靠向椅背,打量着希伯莱尔:“前几天在这里表演魔术的那个女孩,温蒂,是你妹妹对吧?”
希伯莱尔点点头:“是的,那是温蒂,和她一起表演的是美格斯先生,他们有一间魔术道具店。”
莫里斯喝了口红酒说:“我看过他们的表演,虽然只演了两三天,但反响不错,观众喜欢那个女孩,活泼,有感染力,美格斯先生手法老练,看得出来,是行家,他们的组合挺有意思的。”
侍者端来了炖牛肉,热气腾腾的,香味扑鼻,三人开始吃饭。
莫里斯切着牛肉说:“其实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既然温蒂是你妹妹,我打算请他们定期来演出,不用每天,大概一个月两三天,就是周末的时候,我这剧场主要演话剧和歌舞,但偶尔换换口味挺好,魔术表演挺受欢迎的。”
希伯莱尔说:“定期演出?”
“对,时间上可以灵活安排,报酬嘛,按场次算,如果观众特别多,再加分成,怎么样?当然,我知道他们有自己的魔术店要经营,可能时间上不方便,你回去问问他们的意见,不着急,下周给我答复就行。”
对温蒂来说,这是一笔不错的额外收入,而且七彩孔雀小剧场虽然不大,但在这一带小有名气,能在这里定期演出,对提高知名度也有帮助。
“我会问他们的,我想温蒂会很高兴,美格斯先生我得问问他。”
“好,来,喝酒,庆祝我们合作愉快。”
他们碰了杯,接下来的时间里,莫里斯聊起了剧场的历史,聊他爸爸当年如何买下这里,聊他小时候在后台玩耍,聊这些年看过的各种演出,希伯莱尔大多时候安静地听着。
吃完饭已近八点,莫里斯付了账,然后在餐馆门口和他们告别。
希伯莱尔和他们道别,然后朝家的方向走去。
走到离家还有两条街的地方,他看见了两个熟悉的身影,街灯下,温蒂和美格斯先生正并肩走着,温蒂穿着白天的那条浅绿色的毛绒裙子,外面套了件厚实的深色披肩,手里提着个小袋子,美格斯先生依旧还是那身深色西装,戴着礼帽,手里拿着手杖。
“温蒂!”希伯莱尔喊了一声。
两人转过头,温蒂看见他,小跑了过来:“希伯莱尔,你怎么在这儿,我们刚从店里回来,哦,是美格斯先生送我回家。”
美格斯先生也走了过来,点了点头:“晚上好,希伯莱尔。”
希伯莱尔说,然后说了七彩孔雀小剧场老板邀请美格斯先生和温蒂固定每个月在那里演出的事。
温蒂张大了嘴,愣了几秒,然后发出一声小小的尖叫:“真的,定期演出,每个月都能有了?”
希伯莱尔说:“是莫里斯先生亲口说的,他说时间可以灵活安排,提前一个月定日期就行。”
温蒂转过身,下意识地抓住了旁边的魔术师美格斯先生的手臂,说:“美格斯先生,听到了吗,定期演出,我们可以定期演出了!”
美格斯先生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希伯莱尔清楚地看到,美格斯先生的耳朵从耳廓到耳垂变红了,他戴着白手套的手握紧了手杖,另一只手臂被温蒂抓着,一动不敢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