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 珍妮特起得比平时早了些,穿上那件墨绿色带白点的连衣裙,哈莉说她穿这件最好看, 腰线收得恰到好处, 衬得她皮肤很白。
她出门的时候, 温蒂还在睡觉, 卡米拉在厨房煮咖啡, 希伯莱尔已经去印刷厂了,他说今天要学一种新的烫金工艺。
珍妮特走下狭窄的楼梯,推开公寓的门,沿着石板路往绒毛球乐园店的方向走,她习惯走这条路,经过三个十字路口,再拐两个弯就到了。
走到第二个十字路口时, 意外发生了。
一辆深红色的双轮马车从右侧的街道冲出来,速度快得不正常,拉车的两匹黑马眼睛瞪得很大,鼻孔喷着白气,显然是被鞭子抽急了,马车夫是个穿深蓝色制服的中年男人,他拼命拉着缰绳,但马根本不听使唤。
马车正前方,一个穿着灰色长裙的老太太正慢吞吞地过马路,她耳朵似乎不太好,完全没有听到马蹄声和车轮碾压石板的轰鸣,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马车已经冲到面前不到十米的地方。
老太太僵住了, 手里的菜篮子掉在地上,蔬菜滚了一地。
珍妮特想都没想就冲了过去,抓住了老太太的手臂,用尽全身力气往旁边一带,两个人踉跄着退到路边,珍妮特的背部撞在街边的石墙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气。
马车几乎是擦着她们的裙摆冲过去的,车轮碾过掉在地上的一个苹果,果肉和汁液溅开来,有几滴沾到了珍妮特的鞋子上。
老太太喘着粗气,手按在胸口:“可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珍妮特松开她,自己也靠在墙上喘气,她看着马车消失的方向,那辆深红色的马车已经转过街角,连影子都不见了。
“您没事吧,有没有受伤?脚踝还好吗?”
老太太摇摇头,弯腰去捡散落的东西,然后说:“谢谢你,小姐,那辆车每次都这样,就是那个车夫,上个月就在这条街上,差点撞到一个小孩,今天又差点撞到我这个老太婆。”
珍妮特皱眉:“那是谁家的马车,这么危险,没人管吗?”
“就是那个做铁路生意的维尔纳夫人家,他们家有钱,特别有钱,所以横行霸道,警察也不敢管,听说他们家给警局捐了不少钱。”
珍妮特想起这个名字,维尔纳夫人,她不就是上个月在她店里买了鳄鱼皮手袋的那位老夫人吗?是伊莎贝尔的姑妈,她回忆起那位老夫人的样子,很难想象她家的马车会这样直直地撞了过来。
珍妮特站直身体,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刚才那一撞让她的背部有些疼,但应该没伤到骨头,她整理了一下帽子,正准备继续往前走,又一辆马车驶了过来。
这辆马车和刚才那辆完全不同,它是深蓝色的,四轮车厢上有一个小小的银色徽章,马车行驶得很稳,速度适中,驾车的是一个戴礼帽的马车夫,他的坐姿笔直,手里的缰绳握得恰到好处。
马车经过珍妮特身边时,车厢侧面的布帘被一只手掀开了,
那是一只男人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戴着深棕色的皮手套,布帘掀开的角度不大,只露出半张脸,但半张脸已经足够了。
珍妮特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男人。
他大概二十七八岁左右,深褐色的头发剪得整齐,露出饱满的额头,眉毛浓密,眉形清晰,下面是一双蓝色的眼睛,他的鼻梁很高,嘴唇的线条分明,下颌线清晰,他穿着深灰色的双排扣长外套,里面是白色的衬衫,系着银灰色的领巾。
此刻,那双蓝色的眼睛正看着珍妮特。
准确地说,是看着老太太离开的方向,他刚才看到了珍妮特救人的一切,然后目光转回来,落在珍妮特身上。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
珍妮特因为刚才的惊吓和用力,她的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呼吸还有些不稳,但看起来,很漂亮。
马车缓缓驶过,布帘放下了。
帅气男人的声音停顿了一下:“那位小姐,她看起来很眼熟。”
马车夫说:“可能是附近的居民吧,这一带住着不少贫民家庭的小姐,不过她确实勇敢,一般人遇到这种事,自己先尖叫着跑开了,哪还会救人。”
珍妮特继续往店里走,到了绒毛球乐园店,珍妮特先打扫了店面,把橱窗里的宠物衣服重新整理了一遍,上午的客人不多,只有一个年轻女孩来买给仓鼠织的小毛衣,珍妮特花了二十分钟才帮她找到合适的尺寸。
十点左右,拉图尔夫人来了,来的人是她的女仆,一个叫玛丽的瘦高女人。
“夫人让我来问,上次订的那批宠物外套,能不能在领口加一点装饰?夫人觉得太素了,她的小狗值得更精致的东西。”
珍妮特点头:“当然可以,夫人想要什么样的装饰?”
玛丽说:“干花,要那种能永久保存的干花,缝在领口或者胸前,夫人说了,要淡紫色的,和她最喜欢的薰衣草一个颜色。”
珍妮特想了想:“我需要一点时间,干花要找到合适的大小和品种不容易,而且缝在宠物衣服上,要确保不会掉,不会碎,还要耐得住清洗。”
“三天时间够吗?夫人下周三要带小狗去参加一个茶会,她想让小狗穿新衣服去。”
“我尽量。”珍妮特说,其实心里没底,她对干花了解不多,只知道一些基本知识。
玛丽留下定金走了,珍妮特坐在柜台后,拿出纸笔开始列清单,然后,她需要去找专业的人。
吃完午饭,珍妮特换了件简单的浅蓝色裙子加上厚实外套,带上钱包和笔记本,出发去黎曼区。
玛德琳夫人的工坊在一栋老房子的二楼,珍妮特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沙哑的女声:“进来,门没锁。”
推开门,整间屋子大约三十平米,从地板到天花板,到处都是干花,它们用细线悬挂在天花板上,贴在墙壁上或者是装在玻璃罐里,有玫瑰、薰衣草、雏菊、满天星、绣球花、勿忘我……
各种颜色,各种形状,有些还保持着鲜花时的姿态,有些被压成了平整的标本。
阳光从两扇大窗户照进来,空气里有着干燥植物的香气。
房间中央的大工作台后,坐着一个老妇人,她大概七十岁,头发全白,她戴着老花镜,镜片很厚,此刻正低头用镊子处理一朵很小的紫色花朵。
“玛德琳夫人?”珍妮特轻声问。
老妇人抬起头,从眼镜上方看她:“是我,你是谁?来买花还是学手艺?”
“我叫珍妮特,我在附近的街区开一家宠物服饰店,叫绒毛球乐园,我需要学习制作干花,用来装饰宠物衣服。”
玛德琳夫人打量了她一会儿,然后放下镊子:“坐吧,宠物衣服上用干花?有意思,通常人们用干花做首饰,或者就是单纯收藏,用在衣服上容易掉落,你知道吧?”
珍妮特坐下,说:“嗯,所以我想学一些加固的方法,我需要淡紫色的小花,薰衣草那种颜色。”
玛德琳夫人站起来,她走到墙边的一个架子前,架子上摆满了玻璃罐,每个罐子里都装着不同的干花材料,她取下一个罐子,走回来,放在珍妮特面前。
她说:“这是干燥后的薰衣草,但直接用它,太容易掉穗了。”
她又拿来另一个罐子,里面是小小的紫色花朵,每朵只有指甲盖大小。
“这是什么?”珍妮特问。
玛德琳夫人说:“勿忘我,但经过特殊处理,颜色固定成淡紫色,勿忘我的花朵结构比较坚韧,干燥后不容易碎,而且它小,适合用在衣服上。”
珍妮特凑近看,那些小花确实很精致,五片花瓣,中心是白色的,整体是均匀的淡紫色。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玛德琳夫人先教她认识工具,然后教她选择花朵,比如不能选完全盛开的,要选刚刚开放,状态最好的,花瓣要完整,没有损伤。
她教珍妮特处理花茎:“干燥的方法有好几种,最简单的是悬挂干燥,把花束倒挂在阴凉通风的地方,等待两周左右,但这种方法只适用于某些品种,而且花朵会收缩变形,珍妮特,你要的是保持形状的小花,所以要用干燥剂法。”
珍妮特选了十朵小小的勿忘我,用镊子夹起,一朵一朵放在铺了干燥剂的盒子里,每放一朵,她就撒一点干燥剂盖住,这个过程需要极大的耐心,手不能抖,呼吸要轻。
玛德琳夫人说:“现在盖上盖子,密封,放在阴凉干燥的地方,等两天左右,时间取决于花朵的大小和厚度,勿忘我比较薄,可能更快就够了。”
“然后呢?”珍妮特问。
“然后小心地取出花朵,用软毛刷轻轻扫去表面的干燥剂颗粒,这时候的花朵非常脆弱,一碰就碎,所以动作要像对待蝴蝶翅膀一样轻柔。”
等做好了干花,珍妮特正拿着盒子准备说再见,工坊的门被敲响了。
玛德琳夫人抬起头:“今天怎么这么多客人?请进。”
门开了,是一个男人站在门口。
珍妮特转过身,然后愣住了,是早晨马车里的那个男人,她的余光扫到过一眼。
他脱下了手套,手里拿着一个礼帽,此刻他站在门口,他先看向玛德琳夫人,然后自然地转向珍妮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秒,两秒,然后认出来了。
他的眉毛微微扬起,嘴角有了一个很浅的弧度。
“玛德琳夫人,我来取我母亲订制的永生花盒,她说上周就通知您了。”
玛德琳夫人站起来,说:“啊,洛林公爵,是的,已经准备好了,请稍等。”
她走到房间另一侧,打开一个柜子,取出一个精致的木盒,木盒大约书本大小,表面有精细的雕刻,盖子中央镶嵌着一小块象牙片。
他接过了后,打开检查了一下,里面是一整朵用特殊方法保存的白色玫瑰,花瓣饱满,形态完美,像是刚刚摘下。
“很美,母亲她一定会喜欢的,多少钱?”
“六百法郎,公爵阁下。”
公爵从外套内袋取出钱包,数出钱币,放在工作台上,整个过程从容优雅。
然后,他转向珍妮特,他就站在她面前,不到两米的距离。
“我们早晨见过,在兰螺丝街区附近,你救了一位老太太,从维尔纳夫家的马车前,维尔纳夫家的车夫已经三次被投诉了,但你的反应很快,很多人遇到那种情况会僵住,但你立刻行动了,这很了不起。”
珍妮特:“我只是做了应该做的事。”
玛德琳夫人看看公爵,又看看珍妮特,眼中有了些了然的神色,但她没说话,只是回到工作台后,继续摆弄她的花朵。
公爵似乎不急着走,他问珍妮特:“你在学干花制作?”
珍妮特的声音比平时小一些,说:“是,我需要用在宠物衣服上,客人想要装饰。”
“宠物衣服?很有意思,你自己的店?”
“是的,叫绒毛球乐园,主要做宠物服饰和玩偶。”
公爵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记住这个名字:“绒毛球乐园,我会记住的,我妹妹养了一只柯基犬,或许该给它买点新衣服。”
他停顿了一下,从钱包里取出一张名片,不是普通的名片,上面用优雅的字体印着他的名字和头衔,洛林公爵。
他把名片递给她,说道:“这是我的地址,如果你愿意,可以和我联系,我妹妹的确需要一件小狗的服装,或者我可以去你的店里看。”
珍妮特接过名片,她看着上面的字,又抬头看看他,点点头:“好的,我会的。”
公爵好像还想说什么,但这时外面传来马车夫的声音:“公爵阁下,时间差不多了,您接下来还有约。”
“知道了,那么,期待看到你的作品,抱歉,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珍妮特。”她说。
“再见,珍妮特小姐。”
他戴上礼帽,对玛德琳夫人点点头,然后转身离开了。
门关上后,工坊里安静了几秒。
玛德琳说:“洛林公爵,全巴黎最抢手的单身汉,三十岁,未婚,富有,有头衔,长得还这么好看,珍妮特,你知道有多少贵族小姐想嫁给他吗?他可不是会随便给名片的人。”
珍妮特低头看着手里的名片,他的名字下面有一个地址,在巴黎最昂贵的街区。
等走出了永生花店铺,到了街角的时候,珍妮特遇到三个年轻女人,都穿着精致的裙子,戴着装饰繁复的帽子,她们正兴奋地议论着什么。
“你看到了吗?真的是他,洛林公爵!”
“天哪,他比画像上还帅,那双眼睛,我的上帝,我要晕倒了。”
“他刚才看我了,真的,他走进花店前看了我一眼!”
“胡说,他明明看的是我这边,而且我听说他最近在物色结婚对象,他母亲催得紧。”
“如果我能嫁给他……我都不敢想。”
珍妮特从她们身边走过,没有在意,她快步走着,手紧紧握着手提包的带子,包里装着那盒正在干燥的勿忘我。
这天是星期四,下午六点刚过,希伯莱尔坐在工作台前修理一个木柜子,敲门声响起时,他说:“请进,门没锁。”
门开了,进来一个男人,大约四十岁,穿着深棕色的呢子外套,戴着一顶黑色的圆顶礼帽,他的脸圆圆的,留着精心修剪的小胡子,眼睛周围有深深的皱纹,他眉头紧锁,手里提着一个用布包着的东西,那东西看起来不大,但形状很不规则。
“你是希伯莱尔?”男人问。
“我是,您找我?”
“我叫拉瓦尔,是《巴黎回声报》的主编,我需要你帮我修一样东西,非常急。”
希伯莱尔看了看那个布包,又看了看拉瓦尔先生,主编先生看起来很焦虑,额头上有一层薄汗。
“您先坐下,慢慢说,是什么东西坏了?”
拉瓦尔先生没有坐,他解开布包,露出里面的东西。
那是一个音乐盒,木制的外壳裂成了三块,用绳子勉强捆着,盖子上的黄铜链子断了一边,歪歪斜斜地挂着。
“这是我妻子最心爱的东西,是她母亲留给她的,有三十年了,上周它突然不响了,我本来想给她一个惊喜,趁她出差的时候找人修好,我找了三个修理师傅,第一个师傅把它拆开,说缺零件,要去订,等了五天,零件来了,他装不回去,第二个师傅说第一个装错了,又重新拆,拆的过程中弄断了那根音梳,你看,就是这根,第三个师傅他说音梳断了就得整个换,但他找不到匹配的型号,就随便装了一个,现在不仅不响,连转都转不动了。”
希伯莱尔凑近看,他小心地解开绳子,把三块外壳分开,里面的情况比看上去更糟糕。
“您妻子什么时候回来?”他问。
拉瓦尔先生说,用手帕擦了擦额头:“下周二,也就是五天后,如果她回来看到它就不好了。”
他没说完,但希伯莱尔懂了。
希伯莱尔拿起放大镜,仔细检查以后,说:“最快两天,但如果要完全修好,像新的一样,至少需要四天,音梳的问题最麻烦,我要去找旧的零件。”
拉瓦尔先生说:“可以,不用完全像新的,只要能响,能正常转,外壳别散架就行,我妻子周二下午才回来,你周一修好就行,钱不是问题,你开个价。”
希伯莱尔看了看音乐盒的工艺,这种音乐盒当年的造价就不便宜。
“二百七十法郎,但我要先说清楚,修复以后,音色可能会有点细微的变化,不会和原来完全一样,我能让它正常工作,但不能让它像从来没坏过一样,您能接受吗?”
“接受,完全接受,只要它能响,能转,别在我妻子手里散架就行,我现在就付定金。”
时间过得很快,周一早上,拉瓦尔先生早早来到工作室。
希伯莱尔没说话,只是把音乐盒放到工作台上,打开盖子,转动发条钥匙。
拉瓦尔先生走上前,小心地触摸音乐盒的外壳,打开又关上盖子,然后激动地说:“裂缝几乎看不见,音色好像有点不一样,但很好听,希伯莱尔,你简直太厉害了!”
希伯莱尔只是笑了笑。
拉瓦尔先生看着他,掏出了钱:“这是你应得的,多出来的五十法郎,是小费,一定要收下,而且我还有件事想问你,你现在有空吗,不急着回家吧?”
“不怎么急。”
拉瓦尔先生说:“我想带你去我的报社,不远,走路十分钟,你帮我修好了这么重要的东西,我至少得请你喝杯咖啡。”
希伯莱尔犹豫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巴黎回声报》的报社在一条宽阔的街道上,是一栋四层楼的石头建筑,正门很大。
拉瓦尔先生推开门,大厅至少有希伯莱尔的工作室二十倍大,挑高很高,天花板下悬挂着十几盏煤气灯,大厅被分成几个区域,靠墙是一排排高大的柜子,里面塞满了文件夹和报纸,中间是几十张长桌,每张桌子前都坐着人,有人在写字,有人在整理纸张,有人在用打字机。
人们走来走去,脚步匆匆,有个男人穿着衬衫和马甲,手里拿着一叠稿纸,有个年轻男孩抱着比人还高的报纸堆,摇摇晃晃地穿过大厅。
拉瓦尔先生对希伯莱尔说:“这是我们的编辑部,我们每天要印两万份报纸,分早班和晚班。”
他领着希伯莱尔穿过大厅,有人看到拉瓦尔先生,点头致意,他们走到一扇门前,门上写着主编办公室,拉瓦尔先生推开门,里面比外面安静多了。
办公室不大,但很整洁,墙边是书架,塞满了书和文件夹,窗前有几把扶手椅和一张小圆桌。
拉瓦尔先生说:“坐,咖啡马上来。”
他走到门口,对一个经过的年轻男孩说了句什么,男孩点点头跑开了,这时候,拉瓦尔先生关上门,对他说:“我第一次来的时候也这样,那是二十年前了,我还是个送稿件的跑腿小子,现在我是这里的主编,时间过得真快。”
敲门声响起,刚才那个男孩端着一个托盘进来,上面有两杯咖啡和一小碟方糖,放下托盘后,男孩退出去,关上门。
拉瓦尔先生往咖啡里加了两块糖,搅拌着,然后看着希伯莱尔:说道:“希伯莱尔,我有个提议,你愿意听吗?”
“当然。”
“我想聘请你为我们报社的外部员工,不是全职,是长期的兼职,我们这里有很多东西需要维护,比如这里的打字机,印刷机的小故障,办公室的家具等等,现在我们都是找外面的人修,但那些人不一定靠谱,而且收费不便宜,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签个合同,你每周来两三次,检查维护,有东西坏了就修,每个月我给你两百枚法郎,固定工资,修理用的材料费另算,怎么样?”
希伯莱尔愣住了,片刻后,说道:“我愿意,当然愿意,谢谢您,拉瓦尔先生。”
“别急着谢,我还没说完。”
他站起来,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报纸,摊开在圆桌上,那是最新一期的《巴黎回声报》,头版是大标题,下面是小字文章,希伯莱尔看到第二版和第三版之间,有一整版都是各种广告,百货公司的促销,新书的预告,药品的宣传,餐厅的开业……
拉瓦尔先生继续对他说:“看到这些了吗?我们报纸每天有四个版的广告位。你知道一个广告位多少钱吗?”
希伯莱尔摇摇头。
“看位置和大小,最小的,四分之一版,一天就要上万法郎,一整版就是八十法郎,而且不是有钱就能登,得排队,得审核,一个不起眼的小店,如果在我们这里连续登一个月广告,生意能翻三十多倍,一个新产品,登了广告,可能一周就卖断货,巴黎人都看我们的报纸,商人、市民、甚至政府官员,他们看新闻,也看广告。”
他顿了顿,看着希伯莱尔:“所以我想,你帮了我这么大的忙,我该怎么回报你呢?给钱太俗气,而且你看起来不是那种只想要钱的人,我想到了这个,我可以免费给你做一个广告,宣传你的工作室。”
希伯莱尔彻底呆住了,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然后,他终于说出话来:“给我的工作室?可我只是修东西的,不是什么大公司……”
“所以才需要广告,你知道巴黎有多少人家里有坏掉的东西吗?钟表、音乐盒、锁、灯、家具、机器,太多了,但他们找不到靠谱的人修,或者找到了却被坑了,就像我的经历一样,所以如果你有手艺,再配上合适的宣传,你的工作室会忙不过来,真的,我见过太多例子了。”
“但是……该写什么,我该说什么?”
拉瓦尔先生说:“这个你要自己想想,但要真实,要吸引人。”
拉瓦尔先生坐回椅子,喝了一大口咖啡:“你回去好好想想。跟家人商量一下,这个广告位我给你留着,下个月的第一周,怎么样?你有三周时间准备,想好广告词,如果想配图,我们还有画师可以画简单的插图全部免费,我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