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郊外,马车在碎石路上颠簸了将近一个钟头,最后停在一片缓坡前,魔术师美格斯先生拉开车门,先跳下去,然后转身向车里的温蒂伸出手:“小心点,这儿有点陡。”
温蒂扶着他的手下了车,她今天穿了条浅黄色的棉布裙,外面罩着米白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松松地编成一条辫子垂在肩侧,美格斯则是一身浅灰色的便装,没打领结,衬衫最上面的扣子敞开着。
“温蒂望着眼前那片坡地:这是你说的花田?”
坡地上确实开满了花, 黄色的金盏花东一簇西一簇,紫色的薰衣草还没到盛开的季节, 但已经抽出了细长的花穗, 最多的是蒲公英,毛茸茸的球状种子被风一吹, 就飘飘悠悠地飞起来,在阳光下像无数个小小的降落伞。
美格斯从马车里拿出条毯子,还有个小藤篮:“走吧, 上去看看。”
他们沿着被人踩出来的小径往坡上走,泥土很软,踩上去会留下浅浅的脚印,草长得有膝盖那么高,美格斯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拉她一把。
美格斯先生说:“最近演出多,好久没来这儿了,上次来还是去年秋天,那时候花都谢了,草都黄了,看着有点凄凉,还是春天好。”
他们在坡顶找了块平坦的地方铺开毯子,打开藤篮,从里面拿出一瓶水,两个伞萝果,一块用油纸包着的面包,还有一小罐果酱,他在毯子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温蒂挨着他坐下,把辫子拨到肩后,风不大,但一直没停,吹得她的碎发在脸颊边飘动。
美格斯先生问:“你这几天累不累?我看你昨天排练的时候打了两个哈欠。”
温蒂喝了口水:“有点,新魔术不太熟练,每次都要重新练,不过还好,比上周好多了。”
美格斯点点头,两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远处有鸟叫声,蒲公英的种子时不时飘过来,有一朵落在温蒂的膝盖上,她轻轻把它吹走了。
美格斯说:“其实今天叫你出来,不光是散心,我有件事想问你,”
“你说。”温蒂说。
美格斯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来,他转过身,正面看着温蒂:“你愿不愿意跟我回家?”
温蒂眨了眨眼睛:“回家,现在?你是说你的新家吗?”
美格斯停顿了一下,像是需要鼓起勇气:“我是说,以不一样的身份,不是以助手温蒂的身份,而是以女朋友的身份。”
温蒂愣住了:“美格斯先生。”
“我知道这很突然,我知道你经历过不好的感情,但我得说出来,温蒂,我不能再等了。”
他站起身,在温蒂面前单膝跪了下来,草地很软,他的裤腿立刻沾上了泥土,但他没在意,他从外套的内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丝绒盒子,深蓝色的,他的手有点抖,试了两次才把盒子打开。
里面是一枚钻戒,戒指的款式很简单,金色的指环,上面镶着一颗不大的钻石,但切工很好,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温蒂的呼吸停住了,她认得这枚戒指。
那是两个月前的事,他们去码头接一批从英国运来的魔术道具,回来的路上经过旺多姆广场,温蒂被一家珠宝店的橱窗吸引了,其实她平时对珠宝没什么兴趣,但那枚戒指摆在黑色天鹅绒的底座上,被一盏小小的煤气灯照着,特别漂亮,她站在橱窗前看了大概一分钟,什么也没说,然后就走开了,美格斯当时在跟车夫说话,她以为他没注意到。
“你,你什么时候买的?”
美格斯说:“那天之后第二天,我回去问了价格,然后我开始存钱,没用家里的钱,我用我这么多年做魔术表演和自己开店挣的钱,一点点存起来的,上周才够。”
温蒂看着那枚戒指,又看看美格斯的脸,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得几乎有点严肃,额头上有细小的汗珠,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什么。
“这太贵了……”
美格斯说:“温蒂,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上一段感情,想那个人是怎么伤害你的,想你发誓再也不轻易相信别人了,这些我都知道,这几个月我看着你,我看着你小心翼翼的样子,看着你有时候会突然走神,看着你晚上一个人坐在工作间里发呆,我都知道。”
他伸出手,不是去拉她的手,而是轻轻放在她握着伞萝果的那只手上,他的手掌很暖,像是在给她安慰。
“但我也希望你看到我,温蒂,我想让你知道,我是认真的,认真到愿意用我所有的时间,所有的精力,所有我能给的东西,来换一个机会。”
温蒂的鼻子开始发酸,她想说话,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眼眶也开始发红。
“我不敢保证我能做到完美,但我能保证的是,我会一直努力,努力对你好,努力理解你,努力让你觉得觉得选择我是对的。”
温蒂看着美格斯,看了很久,她想起这些日子以来的点点滴滴,想起他教她第一个魔术时耐心的样子,想起她在后台紧张得手抖时他递过来的热茶,想起他听说她前男友来找麻烦时候立刻赶来的身影,想起无数个晚上他送她回家,在门口站一会儿才离开的背影……
温蒂吸了吸鼻子,把手从美格斯的手下抽出来,美格斯的眼神黯了一下。
她说:“好吧,那我给你一个机会。”
美格斯愣了一秒,然后发自内心地笑了,他小心翼翼地从盒子里取出戒指,托起温蒂的手,戒指戴好的那一刻,美格斯低下头,很轻很轻地在她的手指上吻了一下,然后他站起来,一把将她拉进怀里。
温蒂的脸埋在他胸前,能听见他急促的心跳,咚咚咚的,像打鼓一样,他的手臂环得很紧,但不会让她不舒服。
“谢谢你,谢谢你愿意给我机会。”
过了好一会儿,美格斯才松开她,他的眼睛有点红,但笑容没停过,他握着她的手,举起来,对着阳光看那枚戒指,钻石在日光下闪闪发亮。
美格斯开始收拾毯子上的东西,突然说:“走,我们今天不去店里了。”
“不去店里,那去哪儿?”
“回家,我要带你回家,见见我父母,我要告诉他们,你是我们家族的人了。”
马车重新开动,温蒂坐在车里,看着窗外的风景飞快地向后退,她的左手一直被美格斯握着。
“你妈妈,她真的不介意吗?听说贵族找儿媳妇都要门当户对的……”
“温蒂,这个你不用担心,我只会找自己喜欢的人,不会被家族的规矩所拘束,何况,他们如果不同意,我也可以回到从前,不是非得隶属于某个家族不可。”
马车在路上跑了将近两个小时,终于拐进一条林荫道,路的尽头是一扇铁艺大门,门开着,车夫没有停,直接驶了进去。
马车在门廊前停下,美格斯先下车,转身扶温蒂,一个穿着蓝色制服的中年男仆已经等在门口。
“美格斯少爷,夫人正在客厅。”
“谢谢,约瑟夫,这是我未婚妻,温蒂。”
约瑟夫又躬了躬身:“温蒂小姐,欢迎。”
温蒂的脸更红了,美格斯拉着她往里走,门厅很宽敞,客厅比门厅更大,三面都是落地窗,现在窗帘只拉了一半,夕阳的金红色光线斜斜地照进来,苏黛特夫人正在看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妈妈,我带了未婚妻回来。”
苏黛特夫人放下书,摘下眼镜,她的目光先落在美格斯脸上,然后移到温蒂身上,最后停在温蒂手指的戒指上。
苏黛特夫人脸上露出笑容:“美格斯,你第一次来见我的时候,温蒂在门口等待结果,那时候我出门送你的时候,就看出来了,你喜欢温蒂,非常喜欢,没想到这么快,这小子真的把人带了回来。”
温蒂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微微屈膝:“夫人,您好,”
“过来坐,别站着,约瑟夫,麻烦送茶来,还有那些小饼干。”
美格斯伸出手,覆在温蒂的手上,他的手很暖。
苏黛特夫人说:“所以,欢迎你,温蒂,欢迎你成为我们家的一员。”
她站起身,走到墙边的柜子前,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小盒子,盒子是深色木头的,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她拿着盒子走回来,在温蒂面前打开。
里面是一条项链,链子是细细的金色,坠子是一颗椭圆形的珍珠,不大,但光泽温润,珍珠周围镶着一圈小钻石,设计得很简洁。
“这是我婆婆给我的,她给我的时候说,这不是家里最值钱的东西,但是是她最喜欢的,现在我送给你。”
温蒂睁大眼睛:“这太贵重了,我不能……”
苏黛特夫人说:“你能,温蒂,这是传承,以后你有了儿媳妇,也要传下去。”
温蒂说:“谢谢您,真的很谢谢您。”
苏黛特夫人笑了,拍拍她的手,对旁边的仆人说:“约瑟夫,告诉厨房,晚餐加菜,再开一瓶香槟,对了,给先生发电报,让他今晚务必回来吃饭,说儿子带未婚妻回来了。”
“是,夫人,”约瑟夫躬身退下。
美格斯站起来,拉着温蒂也站起来:“妈妈,我带温蒂去花园走走?晚餐前回来。”
苏黛特夫人重新拿起书:“别走太远,天快黑了。”
美格斯拉着温蒂走出客厅,穿过另一条走廊,推开一扇玻璃门,来到后院的花园,花园比前院更大,有修剪整齐的草坪,有开满花的玫瑰丛,有小池塘,池塘边还有座小楼。
美格斯说:“怎么样?我说了我妈妈会喜欢你。”
“她太好了,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美格斯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她:“那是因为你也好,温蒂,我妈妈不是对谁都这样的,她是真的喜欢你,我看得出来。”
温蒂低头看着手里的木盒子,她打开盒子,取出那条项链,美格斯接过来,帮她戴上,项链的搭扣有点小,珍珠坠子垂在她锁骨下方,凉凉的。
美格斯说:“很好看。”
这天,早晨七点钟,珍妮特从公共马车上下来,站在人行道上。
街面很宽,两侧的建筑都是三四层高,一楼的店铺大多还没开门,但橱窗已经擦得透亮,里面陈列着各式各样的商品,像一些丝绸面料,珠宝首饰,古董家具和女士帽子。
珍妮特沿着街道慢慢走,眼睛仔细地看着每一栋建筑,每一个店面,偶尔停下来,在本子上记些什么,街角有家咖啡馆已经开门了,门口的小桌上坐着两个看报纸的男人。
然后,珍妮特停下,在她的面前是一家空置的店铺,橱窗上贴着出租的告示,店面不算特别大,但比蒙马特街那间要宽敞不少,门面是整片的玻璃,靠里的地方有道楼梯,应该是通往楼上的房间。
珍妮特在橱窗前站了一会儿,然后绕到旁边的门廊,门廊上有个铜质的门铃,她拉了一下,铃铛在里面响了。
等了大概两分钟,门开了,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先生,头发花白,穿着深棕色的马甲,里面是白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他戴着一副圆框眼镜。
老先生说,声音有点沙哑:“你好,是来看铺面的?”
珍妮特点头:“我看到告示了,能进去看看吗?”
老先生侧身让她进来:“我是房东拉丰,这铺子空了快三个月了,之前的租客是做瓷器生意的,搬去苏秘了。”
珍妮特走进店里,里面确实很空,地板是深色的木地板,有些地方磨损了,但整体还算平整,靠后墙的地方有个小小的壁炉。
“楼上是什么?”珍妮特问。
“楼上是个小房间,以前是仓库,也可以住人,小心点,台阶有点陡。”
珍妮特跟着上去,楼上确实是个房间,不大,大概十五平米左右,一扇小窗户对着后面的小巷,墙角堆着几个旧木箱。
“这房间您要租的话,可以一起租,价格另算,或者只租楼下也行,看您做什么生意。”
珍妮特在房间里走了一圈,她走到窗边,往下看,小巷很窄,对面是另一栋建筑的后墙,墙上爬着些藤蔓植物,虽然景色不怎么样,但光线还可以。
“我想看看楼下。”珍妮特说。
他们又下楼,珍妮特站在店铺中间,看着临街的那面大玻璃窗,问:“这里以前是做什么的?”
拉丰先生靠着门框,说:“最早是家裁缝店,后来改成瓷器店,再往前我就不知道了,我买了这房子也才十年。”
珍妮特点点头,她从帆布包里拿出尺子,开始量尺寸,拉丰先生看着她忙活,并没说话。
量完了,珍妮特把数字记在本子上,然后她走到门口,看了看街对面的店铺是家绸缎庄,橱窗里摆着各色华丽的布料,她又看了看隔壁是家香水店,门牌很精致。
“这条街的生意怎么样?”珍妮特问。
“不错,都是做高档生意的,客人大都是有闲钱的太太小姐,还有些外国游客,租金不便宜,但生意好的话,赚得回来。”
珍妮特最后问:“租金是多少?”
拉丰先生说:“楼下每月八百法郎,楼上房间再加八十,押金付三个月,合同至少签两年。”
珍妮特又看了看店面,光线,位置,都符合她的要求,而且奥诺雷街,这是维利埃夫人建议的地方,她说这里的客人更愿意为精致独特的东西付高价。
珍妮特说:“我需要想一想,今天下午给您答复,可以吗?”
拉丰先生从马甲口袋里掏出怀表看了看:“可以,下午三点我在这里,如果您决定租,我们就签合同。”
珍妮特道了谢,走出店铺,但她没有立刻离开,又在街上走了一会儿,数了数有多少家店已经开门了,观察了进出的客人是什么样的人,有位穿着深紫色丝绸裙子的女士从香水店出来,手里提着个小纸袋,袋子上印着店家的标志,有位年轻姑娘在绸缎庄的橱窗前驻足,看了很久。
走到街尽头,珍妮特拐进一家小咖啡馆,她要了杯咖啡和一块牛角面包,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从包里拿出本子和铅笔,开始计算。
如果新店开张,需要进货,需要装修,需要宣传前期投入至少要三千法郎,她的积蓄差不多就是这个数,当然,勒诺尔夫人可能会投资一部分。
珍妮特喝了口咖啡,咖啡很苦,没加糖,风险很大,如果新店生意不好,她可能连租金都付不起,珍妮特吃完最后一口牛角面包,把本子收起来,她已经决定了。
回到绒毛球乐园的店里时,已经是下午四点了,哈莉正在招呼一位客人,克莱尔在工作间里做玩偶,安娜在整理布料。
珍妮特先去了后面小厨房,她倒了杯水,一口气喝了大半杯。
“珍妮特?谈得怎么样?”哈莉问。
珍妮特睁开眼睛,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钥匙,放在桌上,她说:“谈成了,地址在在奥诺雷街,签了两年。”
哈莉瞪大了眼睛:“那太好了,有一家分店了!”
珍妮特:“所以我要更努力一些,不过,在那之前,我们得先把维利埃夫人的裙子做好,这是现在最重要的事。”
哈莉凑过来看,本子上画着一条裙子的草图,旁边标注了各种细节,领口要开成心形,袖子要做得蓬松但不过分夸张,腰身要收得很细,下摆要宽大,但不要用传统的裙撑,而是用多层衬裙做出自然的弧度。
哈莉仔细看着:“这种设计和现在流行的款式不太一样。”
珍妮特说:“维利埃夫人说她不喜欢满大街都能看到的东西,所以我想做些改变,你看,传统的晚礼服领口要么是方领,要么是圆领,我想做成心形,但不对称左边比右边低一点点,袖子用薄纱和丝绸叠三层,最外面那层绣上小小的珍珠,抬手的时候,珍珠会闪光,但平时看不出来,只有动的时候才显出来。”
哈莉点点头:“那面料呢,用什么颜色?”
珍妮特翻到另一页,上面贴着几块小布料样品:“维利埃夫人喜欢深蓝色,可我很想用这种午夜蓝,它在光线下会泛一点紫色,面料用丝绸,但里面加一层薄薄的棉衬,这样既有光泽,又不会太贴身。”
“那下摆的装饰呢?”
珍妮特说:“下摆我想绣上暗纹,用同色的线,绣上藤蔓的图案,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走路的时候,纹路就会显现出来。”
哈莉抬起头,看着珍妮特:“这些都是你自己想的?”
“嗯,我这几天晚上都在画图,改了好多次,维利埃夫人是第一个定制成人裙子的客人,如果做得好,以后可能会有更多订单,所以必须做好。”
第二天上午,珍妮特把裙子仔细地包好,放在一个紫罗兰颜色的大盒子里,坐马车去维利埃夫人家,到了维利埃夫人家,女仆直接领她去了二楼的起居室,维利埃夫人正和罗什福尔夫人喝上午茶,看见珍妮特进来,两人都放下了茶杯。
维利埃夫人问:“衣服做好了?”
珍妮特把盒子放在桌上,打开,她把裙子拿出来,抖开,丝绸滑过她的手臂,垂了下来,维利埃夫人站起来,走到裙子前,她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面料,又看了看领口,看了看袖子,看了看下摆的暗纹,然后她笑了,眼睛弯起来:“比我想象的还要好,这颜色太妙了!”
罗什福尔夫人也走过来:“这珍珠缝得真精巧,还是这个垂坠感觉的裙摆,确实很漂亮啊。”
珍妮特的心踏实了些:“您喜欢就好。”
维利埃夫人从珍妮特手里接过裙子,举起来对着光看:“何止喜欢,这是我见过最特别的晚礼服,罗什福尔,你说呢?”
罗什福尔夫人眼睛一直盯着裙子,说:“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珍妮特小姐,您也给我做一条吧,颜色要深红色的,但不是正红,要带点紫调的红,款式款式我想和这条不一样,但也要这么别致。”
珍妮特愣住了:“您也要订?”
罗什福尔夫人说:“价格不是问题,两千五百法郎,你看怎么样。”
罗什福尔夫人从手袋里掏出支票本,写了一张支票递给珍妮特:“这是一千法郎,剩下的交货时再付。”
珍妮特:“谢谢您的信任,夫人,我会尽力做好的。”
离开维利埃夫人家,珍妮特加快了脚步,没想到这么快就接到了第二天成人服装的单子,她心里有些说不出的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