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库斯回家这段时间,打算趁着团聚的时候带大家多出去玩,这样卡米拉他们可以在工作之余放松一下。
因此,两周后,天还没完全亮,珍妮特一家就挤上了从巴黎开往沙隆的早班火车,车厢里人不多,马库斯坐在靠过道的位置,膝盖上摊着张报纸,卡米拉坐在他旁边,手里紧紧攥着个布包,里面装着全家的午餐她自己做的三明治,煮鸡蛋,还有几个苹果。
珍妮特和温蒂坐在对面,两人中间坐着弟弟希伯莱尔。
希伯莱尔问:“所以这个热气球节是真的能看到很多热气球飞起来?不是一个两个, 是很多个?”
马库斯折起报纸, 说:“报纸上说有三十多个,从法国各地来的, 还有从英国比利时来的,比赛项目也不少,有飞得高的比赛, 有飞得远的比赛,还有定点降落的比赛, 看谁能在指定的地方降落得最准。”
卡米拉从布包里拿出个水壶, 递给马库斯:“喝点水, 你嗓子有点哑,昨晚是不是又熬夜了?”
“没熬夜,就是睡得晚, 在研究我们船运公司发的新资料。”
火车咣当咣当地向前行驶,窗外渐渐亮起来,偶尔能看见农舍的屋顶,天空是那种清澈的淡蓝色,飘着几缕白白的云。
珍妮特问温蒂:“美格斯说他几点到?”
温蒂看了看手腕上的表,说:“他说他直接从松霖白露出发,大概十点到沙隆火车站跟我们会合。”
卡米拉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但珍妮特注意到妈妈卡米拉的表情放松了些,她知道妈妈在担心什么,担心美格斯认亲以后那样的贵族家庭会看不上温蒂,担心温蒂会受委屈,但美格斯很快就把温蒂带回家见了父母,苏黛特夫人对温蒂也很热情,这让卡米拉放心了不少。
火车开了两个半小时,终于抵达了沙隆火车站。
站台上已经有不少人,大多穿着休闲的衣服,手里拿着地图或宣传册,都在讨论热气球节的事。
珍妮特一家刚走出站台,就看见美格斯站在出口处,他今天穿了身浅褐色的便装,没打领结,他看见他们,就笑着挥了挥手。
美格斯走过来,先向马库斯和卡米拉问好,然后很自然地牵起温蒂的手:“路上顺利吗?”
“顺利,就是火车有点颠。”
美格斯说着,接过卡米拉手里的布包,说:“我来拿吧,车已经安排好了,就在外面。”
他们坐上一辆敞篷的马车,车夫是个红脸膛的中年男人,戴着顶草帽,说话带着浓重的乡音。
车夫问:“直接去庆典场地吗?”
美格斯说:“是。”
马车驶过沙隆的街道,沙隆比巴黎小得多,建筑也低矮了些,大多是两三层的小楼,外墙刷成白色或浅黄色,窗台上摆着花盆。
很快就到了郊外,路两边是开阔的田野,有些田里种着葡萄,藤蔓整齐地排列着,更远处还能看见小山丘。
“看!”希伯莱尔突然指着前方。
所有人都抬起头,前方的天空中,已经能看到几个彩色的点,是热气球。
它们飘在空中,缓缓移动。
越靠近庆典场地,热气球越多,等马车停在一片大草坪边缘时,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草坪上至少立着二十多个热气球,有些已经充了一半气,巨大的气囊在地上摊开,有些气囊上还画着图案,比如一只巨大的猫头鹰,一座城堡。
珍妮特他们下了马车,汇入人流,希伯莱尔立刻就被最近的一个热气球吸引过去了,那是个深紫色的气球,工作人员正在检查吊篮,吊篮是柳条编的,圆形的,能站三四个人。
希伯莱尔问一个正在检查绳索的男人:“我们能上去吗?”
“要等比赛开始,到时候有体验环节,付钱就能坐,不过要排队,人很多。”
马库斯走过来,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等会儿看情况,如果时间允许,咱们可以试试。”
庆典十点正式开始,镇长上台讲话,镇长是个矮胖的中年男人,穿着不合身的燕尾服,说话声音很大,他介绍了今天的比赛规则,介绍了参赛的气球队伍,然后宣布活动开始。
珍妮特一家看得目不转睛,第一个热气球缓缓离开地面,一开始很慢,几乎感觉不到在上升,但很快就加快了,气球上的乘客看起来是一家人,父母和两个孩子朝下面挥手,下面的人也朝他们挥手。
排队到后面,卡米拉和马库斯也带着孩子们体验了一次热气球升空,实在是很难得的体验。
中午,他们在草坪边的临时小吃摊吃午餐,他们买了烤香肠夹面包,煎薄饼淋蜂蜜,还有热乎乎的拉丝果酒,一家人找了块相对安静的草地坐下,铺开带来的毯子。
希伯莱尔已经吃完一个三明治,又拿起一块面包,问:“下午有什么活动?”
卡米拉说:“节目单上说有气球艺术比赛,参赛者要用小气球做各种样式,现场做,限时一小时,然后评委打分,评出前三名。”
温蒂好奇:“怎么做?”
美格斯说:“就是用那种长条形的气球,扭成各种形状,我在马戏团见过,有人能用气球扭出小狗小马,还有花。”
“咱们能参加吗?”
珍妮特:“好像可以,节目单上说了的,不过要提前报名,现在应该还来得及。”
希伯莱尔立刻站起来:“我去报名,我要参加!”
最后决定全家都参加,珍妮特他们在报名处填了表,领了材料。
比赛下午两点开始,参赛者大约有五十人,大家围着几张长桌坐下,每人面前一块工作区域,裁判宣布规则,一小时内,用提供的气球制作一件艺术品,主题不限,但要有创意。
珍妮特一家坐在一起,希伯莱尔第一个动手,他拿起一个红色的气球,开始打气,但他用力太猛,气球“嘭”地一声炸了,把他自己吓了一跳,周围的人都笑了。
马库斯只好拿起了一个蓝色的气球示范说:“轻点,慢慢来,打到合适的大小就行,不要打满。”
珍妮特在旁边翻指导手册,手册上有一些基础形状的方法,比如可以怎么扭一个简单的狗,怎么扭一朵花,她选了花,开始尝试。
温蒂和美格斯一起做,美格斯很熟练,毕竟学魔术的,手指很灵活,他拿起一个黄色的气球,很快就扭出了一只小狗的形状,虽然简单,但很像。
温蒂:“哇,你怎么做到的?”
美格斯放慢动作,教她:“这样,你看,先扭一个圆,这是头,再扭两个长条,这是耳朵,然后……”
一小时过得很快,哨声再次响起时,希伯莱尔已经做好了一把歪歪扭扭的剑,珍妮特做好了三朵大小不一的花,温蒂和美格斯合作做了一整个动物园小狗,小猫,卡米拉的花盆做了一半,马库斯的帽子勉强能戴。
评委走过来,挨个看,他们停在了珍妮特一家人的桌子前。
一个戴眼镜的评委说:“这个动物园很有创意,是谁做的?”
温蒂看了看魔术师美格斯:“我们一起做的。”
最后宣布结果的时候,珍妮特他们居然得了第三名,奖品是一个小奖杯,造型是个热气球,还有500法郎的奖金。
当天晚上,珍妮特一家没有回到巴黎,而是由马车把他们送到旅馆,旅馆是一栋三层的老建筑,外墙漆成浅黄色,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妇人,胖胖的,说话声音很大,但很热情。
房间在二楼,女士们的房间有两张床,铺着干净的白色床单,窗台上摆着一小瓶野花,男士们的房间在隔壁,也是两张床。
放好行李,大家下楼吃晚饭,旅馆的餐厅不大,只摆着六张桌子,他们挑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晚餐是简单的农家菜。
晚饭后,大家各自回房间休息,珍妮特和温蒂洗漱完,躺在床上聊天,窗开着,能听见外面街道上偶尔传来的声音。
“今天真开心,好像回到小时候,全家人一起出去玩的日子。”
珍妮特说:“是啊,爸爸升职后,就不用总是那么忙着出海了,他也有时间陪我们了,妈妈今天笑得比去年一整年都多,而且美格斯的妈妈她人也很好,看得出来她是真心喜欢你。”
温蒂脸红了,两个人很快进入了梦乡。
窗外传来教堂的钟声,九点了。
第二天早上,他们睡到自然醒,早餐在旅馆的餐厅吃,有新鲜的面包,果酱,黄油,还有热咖啡。
吃完早餐,他们决定在镇上逛逛,沙隆比巴黎安静得多,店铺开门晚,他们到的时候,很多店还关着门,只有面包房和咖啡馆开着。
他们沿着河边散步,河不宽,水流平缓,能看到水底的石头,河上有座石桥,还有几个人在河边钓鱼。
第二天晚上,吃完饭,该回巴黎了,马车把珍妮特一家送到火车站,下午有一班回巴黎的火车。
等车的时候,卡米拉突然说:“下次什么时候再来?”
马库斯看着她:“亲爱的,你想再来?”
卡米拉点点头,“这儿挺好。安静,舒服,而且一家人一起出来,感觉很好。”
之后,他们上了车,找了位置坐下,火车开动时,珍妮特看着窗外渐渐远去的沙隆城,她靠在了座椅上。
等她再睁开眼睛,看见对面温蒂靠在美格斯肩上,已经睡着了,美格斯轻轻揽着她,动作很温柔。
珍妮特又笑了。
然后她也闭上眼睛,也慢慢地睡着了。
五天后,早晨七点半,珍妮特没有去绒毛球乐园店铺,那里暂时交给了哈莉和其他两个助手,她现在站在那间位于奥诺雷街道分店的空铺子前,她找到那把最大的钥匙,打开门。
里面还是空荡荡的,地板昨天刚铺好,是深色的橡木,她在脑子里想象着这里摆满架子的样子,左边放玩偶,右边挂宠物衣服,中间那个圆形展台放最新的设计不对,最新的设计应该放在最显眼的位置,一进门就能看见。
“来得真早。”
珍妮特转过身,勒诺尔夫人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个小巧的皮质手袋,她说:“装修得不错,比我想象中快,地板什么时候铺好的?”
“昨天下午,油漆是前天干的,架子下周三送到,我订了六个展示架,两个挂衣架,还有一个玻璃柜台放特别定制款的那种。”珍妮特说。
勒诺尔夫人点点头:“考虑得挺周全,不过珍妮特,我今天来,不只是看这家店。”
她把本子还给珍妮特,转身看着店面最里面的那面墙:“这墙后面,是隔壁铺子吧?”
珍妮特愣了一下:“是,隔壁是家小画廊,上周刚搬走,房东在找新租客。”
“多大面积?”
“比这间小一点,大概三十平米?”
勒诺尔夫人转过身,面对着珍妮特说:“我想把那间也租下来。”
珍妮特眨了眨眼:“租下来?”
勒诺尔夫人说:“我昨天去绒毛球乐园的时候,恰好看到你在做成人裙子,做罗什福尔夫人的那条裙子,珍妮特,那条裙子我在巴黎没见过这样别致的款式。”
珍妮特:“您看到了?”
“看到了,而且我昨天下午特意去了巴黎春天,梅里商场,去了你能想到的所有高档商场,看了他们最新的秋冬系列,没有一件像你那条颜色特别,剪裁特别,细节特别,罗什福尔夫人那条是深红偏紫色的,真的太好看了。”
勒诺尔夫人继续说,声音很平稳,“既然你有这个才华,为什么不做大?玩偶和宠物衣服很好,市场稳定,利润也不错,但成人服装高级定制成人服装,那个市场更大,利润更高。”
珍妮特深吸了口气:“可是勒诺尔夫人,成人服装店风险太大了。”
勒诺尔夫人走到窗边,对她说:“这我清楚,所以我才说,那间店,我全权投资,你不用出一分钱,租金,装修,材料,人工,全部我来,你只需要做一件事,那就是设计,还有管理。”
珍妮特愣住了,勒诺尔夫人的表情很认真。
“为什么?”珍妮特终于问。
“珍妮特,我投资过不少项目,有赚的,有赔的,钱当然重要,但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我看到一个有才华有能力的人,不想看到她的努力没有回报,就这么简单,我也不完全是在做慈善,我看好你,我相信你能做成,如果成人服装店成功了,利润会比玩偶店高得多,我投的钱,会翻倍甚至更多地赚回来。”
她走回店里,在刚刚送来的一个木箱上坐下。
珍妮特也找了个箱子坐下,说:“那绒毛球乐园呢,如果我分心去做成人服装,绒毛球和分店怎么办呢?”
勒诺尔夫人说:“你得学会放手,哈莉这个助手不错,跟你学了不少,就让她管绒毛球,升她做经理,给她涨工资,给她分成,你把大的方向把控好,具体事务交给她,等伦敦的订单流程已经稳定了,奥诺雷街这家店开起来后,可以复制绒毛球店铺的,这些哈莉都能做,你需要做的,只是每周检查一次,每月对一次账,另外,成人服装店我们不做成衣,只做定制,这样单价可以抬得高,库存压力也小,现金流也健康,客人先付定金,我们再做,一单做完,再接下一单,虽然慢,但稳。”
珍妮特点点头,这确实是个更稳妥的方式。
勒诺尔夫人站起来,说:“你现在有三个助手,缝纫机恐怕不够用了,今天就去再买一台,我知道有家店,卖辛格牌的最新款,虽然贵,但好用,我送你,当开业礼物。”
珍妮特和勒诺尔夫人一起买完了缝纫机,分别后,珍妮特没有立刻回家,她走到街角,拐进一条小巷,巷子里有家小小的书店,橱窗里摆着几本时装画册。
珍妮特停下脚步,看着那些画册,封面上的模特穿着华丽的裙子,摆着优雅的姿势。
她看了很久,然后走进书店,店主是个年轻姑娘,正坐在柜台后面看书,见她进来,抬起头。
“我想看看时装类的书。”珍妮特说。
姑娘指了指靠墙的一个书架:“在那边。”
书架上摆着不少书,有巴黎时装史,有高级定制工艺,有面料图鉴,还有几本最新的时装杂志,珍妮特挑了本高级定制工艺,又拿了本面料图鉴,走到柜台前。
“这两本多少钱?”
姑娘看了看书脊:“十五法郎。”
珍妮特付了钱,把书装进包里,走出书店时,天色已经开始暗了,她叫了辆马车回家。
坐在车里,她把那两本书拿出来,借着车窗外的光线翻看,珍妮特看得很入神,她翻到一页,上面介绍一种叫朗姆缎的面料,光泽极好,垂感也不错,适合做晚礼服,旁边贴着块小样品。
她在心里想,给下一位客人的裙子,就可以用这个面料。
马车在家门口停下,珍妮特付了钱,下车,兔博士街区的公寓楼里已经亮起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