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个周一, 珍妮特到了巴黎歌剧院,她先下了车,今晚穿了那条最好的裙子, 红色的, 料子是去年攒钱买的, 平时她自己舍不得穿, 头发也仔细梳过, 盘在了脑后,插了支简单的珍珠发卡,她转身对薇拉小姐伸出手:“薇拉小姐,小心点儿。”
薇拉小姐扶着她手下车,脚踩在石阶上时,她下意识地拉了拉自己的裙摆,她穿的是件深紫色的裙子,领口镶着一圈细小蓝鸢尾珠,头发盘得很高,别着羽毛发饰。
珍妮特抬头看向眼前的建筑巴黎歌剧院,它的廊柱很高,屋顶上立着雕像。
洛林公爵从另一侧下车,他穿了正式的黑色礼服,白衬衫,黑领结,外面套着深色的长大衣,他没戴帽子,头发梳得很整齐,他走到她们身边,说:“走吧,我们从侧门进去,人少些。”
他们绕过正门拥挤的人群,走到一扇不那么显眼的门前,守门人看见洛林公爵,立刻躬身开门,里面是一条铺着红地毯的走廊。
墙上挂着巨大的镜子,镜框是金色的,雕着复杂的花纹,走廊里已经有些人,看见洛林公爵,都点头致意。
薇拉挽着珍妮特的手臂,边走边小声介绍:“这边是包厢区,我们的包厢在二楼,位置最好,正对舞台,你看,那边楼梯是去普通座位的,人更多些。”
他们走上铺着深红色地毯的楼梯,扶手是光滑的木头,二楼走廊安静多了,只有几个侍者安静地站着,洛林公爵走到一扇门前,推开门。
包厢不大,但很精致,深红色的天鹅绒座椅排成两排,前面有个小栏杆,包厢正前方垂着同样深红色的帘子,可以拉上,保持私密,从栏杆看出去,能看见下面整个观众席,还有远处巨大的舞台,舞台的幕布还没拉开,是深蓝色的,绣着金色的图案。
洛林公爵说,他脱下大衣,交给侍者:“坐吧,演出快开始了。”
珍妮特在最前排的椅子坐下,薇拉坐在她旁边,洛林公爵坐在她另一侧,侍者送来节目单,印刷得很精美,上面有剧目的名字《阿德拉伊德》。
薇拉凑过来看节目单:“哦,是这部,讲的是一个贵族女子爱上平民画家的故事,音乐是我哥哥写的,去年在里昂首演,很成功。”
珍妮特惊讶地看向洛林公爵:“是公爵写的?”
洛林公爵点点头,表情很平静:“嗯,去年写的,这次是巴黎首演,做了一些修改。”
“可真厉害啊。”珍妮特小声说。
灯光暗了下来,观众席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舞台上的幕布缓缓地拉开了,露出布景一个画室的内部,有大窗户,画架,散落的画笔和颜料罐,音乐响了起来,先是小提琴,音乐的声音很是轻柔。
珍妮特屏住呼吸,她从来没听过这样的音乐,之后,演阿德拉伊德的女演员出场了,她穿着浅绿色的裙子,头发卷曲地披在肩上,她站在画室中央,唱了起来。
一个小时后,音乐达到高点,所有乐器一起演奏了起来,然后突然安静下来,一把小提琴拉出一个长长的音,幕布缓缓合上……
观众席安静了几秒钟,然后爆发出掌声,持续了很久,珍妮特发现自己也在鼓掌,手都拍红了,她的眼睛发酸,但她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灯光重新亮起,观众开始起身,讨论声又响起来,薇拉拍了拍珍妮特,问她:“怎么样?”
珍妮特:“太太美了,我从来没有听过这么震撼的音乐作品。”
洛林公爵笑了:“珍妮特,音乐的意义之一,就是把无法言说的情感表达出来,让人感受到。”
之后,他们离开包厢,走出歌剧院,马车已经在等了,洛林公爵问:“饿了吗?我们去吃点东西。”
他们没走远,就在歌剧院附近的一条小街上,有一家看起来很不起眼的餐厅,门面很小,招牌上只写着勒内之家,推门进去,里面也不大,只有七八张桌子,但布置得很温馨,墙上挂着些油画,不是名贵的那种,每张桌上都有个小花瓶,插着新鲜的花。
老板是个胖胖的中年男人,看见洛林公爵,立刻迎上来:“公爵大人,您来了,位子给您留好了,这边请。”
他领着他们走到最里面的一张桌子,靠窗,比较安静。
洛林公爵为珍妮特拉出椅子,等她坐下,自己才坐,薇拉则是坐在他的对面。
老板拿来菜单,问需要吃点什么,但洛林公爵没看菜单,直接说:“勒内,今天有什么特别的?”
老板道:“今天有刚从诺曼底运来的牡蛎,非常新鲜,还有一道新菜,是我最近琢磨出来的,鸡胸肉用香草和柠檬腌过,烤得外焦里嫩,配一种特别的酱汁,味道很特别,蔬菜是今天的时令菜,萨米尔笋,简单煎一下,撒了点粉红盐和黑胡椒。”
薇拉说:“我要牡蛎,还有那个鸡胸肉,珍妮特,你呢?”
珍妮特看着菜单,上面的菜名她大多没听说过,她小声说:“我跟薇拉小姐一样吧。”
洛林公爵说:“再要一瓶白葡萄酒,要清爽点的。”
勒内老板点点头,记下了,转身去了厨房。
等菜的时候,薇拉开始谈论刚才的演出,她说那个演阿德拉伊德的女高音是意大利人,唱功了得,但脾气很大,排练时经常和指挥吵架,又说那个男中音是新人,但很有潜力,洛林公爵发掘他的时候,他还在咖啡馆唱歌。
珍妮特听着,偶尔问一两个问题,她的眼睛不时看向洛林公爵,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听着薇拉说话。
主菜上来了,珍妮特切了一块鸡肉放进嘴里,外面是脆的,里面很嫩,汁水丰富,酱汁味道很特别,奶油的醇厚还带着白葡萄酒的清爽,萨米尔笋很新鲜,咬下去有清甜的味道。
“好吃吗?”洛林公爵问。
珍妮特点点头:“很好吃,酱汁很特别,我从来没吃过这种味道。”
“勒内喜欢创新,他不做那些传统的法餐,总想弄点新花样,有时候成功,有时候失败,但总是有趣的。”
他们边吃边聊,薇拉说了些巴黎社交圈的趣事,洛林公爵说得少些,但偶尔会补充一些细节,珍妮特大多在听,偶尔被问到才说几句。
吃得差不多了,洛林公爵叫来勒内结账,走出餐厅的时候,夜晚的街道已经安静了许多,马车还在等着,薇拉先上了车,洛林公爵对珍妮特说:“我送你回去。”
珍妮特想说不用,但洛林公爵已经扶着她上了车。
到了珍妮特店铺所在的街道,马车停下,珍妮特下车,转身对车里的洛林公爵和薇拉说:“谢谢你们,今晚我很开心。”
薇拉挥挥手:“晚安,珍妮特,裙子的事别忘了,期待你的作品。”
洛林公爵点点头:“再见,珍妮特。”
珍妮特看着马车驶远,才转身走向自己的店铺,她掏出钥匙,刚要开门,旁边传来一个声音:“珍妮特?”
是住隔壁的寡妇芮尔德夫人,她正站在自家门口,手里拿着个垃圾袋,看样子是出来倒垃圾的。
“晚上好,芮尔德夫人。”珍妮特说。
芮尔德夫人没去倒垃圾,反而走近几步,眼睛盯着远去的马车方向:“那是那是洛林公爵的马车吧?我认得那个纹章,你刚才是和洛林公爵在一起?”
珍妮特:“是的,还有他妹妹薇拉小姐,我们一起看了歌剧,吃了晚饭。”
芮尔德夫人的眼睛睁大了:“天哪,你真的认识洛林公爵?我还以为街上传的是瞎话呢,你是怎么认识他的?”
珍妮特简单地说:“薇拉小姐是我的客户,我给她做裙子,就这样认识了。”
“就这样?只是客户,那他怎么还请你去看歌剧,吃晚饭?洛林公爵可是大人物,他写的歌剧现在全巴黎都在谈论呢,还有啊,他去年写的那部歌剧在弗西度演的时候,场场爆满,报纸上全是好评,这样的人,又年轻,又帅,又有才华,不知道多少贵族小姐盯着他呢。”
珍妮特转动钥匙,打开店门:“我不清楚这些,芮尔德夫人,我只是给他妹妹做裙子而已。”
芮尔德夫人跟着走到门口,压低声音:“哎,珍妮特,既然你跟他走得近,帮我们打听打听呗,现在社交圈里都在猜,他到底会娶谁,是银行家的女儿,还是哪个公爵家的小姐?我听说莫特马尔侯爵夫人一直想把她侄女介绍给他,那姑娘长得漂亮,又有嫁妆,还有人说,他可能娶个外国公主,政治联姻,你知不知道点什么?”
珍妮特走进店里,点亮柜台上的一盏小油灯,她转过身,对芮尔德夫人笑了笑:“我真的不知道,夫人,这些事,公爵不会跟我说的。”
芮尔德夫人看出她不想多说,撇了撇嘴:“好吧好吧,我不问了,不过珍妮特,你要是真有什么消息,可得告诉我啊。”
“好的,夫人,晚安。”
珍妮特关上门,她还有工作要做,有几个宠物衣服的订单没完成,她站起身,开始收拾工作台,布料叠好,线轴按颜色排好。
但收拾到一半,她又停住了,她从抽屉里拿出那两张歌剧票的信封,票已经用过了,但信封还留着,她把信封放在手心,看了很久。
这个周末,希伯莱尔听说有个临时的家具博物馆举办展览,他打算过去,所以约了同行也是朋友的卢卡一起。
卢卡是个家具商人的儿子,比希伯莱尔大五岁,个子不高,他今天穿了件深棕色的外套,手里还拎着个皮质的小包,里面装着笔记本和铅笔,他说要记下些有趣的样式。
他们约好在博物馆门口见,那地方就在杜伊勒里公园附近,不是永久性的博物馆,是借了一栋空闲的贵族宅邸临时布置的,宅子本身就有年头了,外墙是浅灰色的石头,窗户又高又窄,屋顶的瓦片有些都长出了青苔,门口立了块简单的木牌子,用黑色颜料写着家具艺术展。
两人走进去,先是个门厅,地上铺着大理石,一个穿着紫色制服的老仆人在收票,他把票撕掉一角,递回来,然后指了指里面:“展览从左手边第一个房间开始,按年代顺序,请保持安静。”
第一个房间很大,天花板很高,挂着水晶吊灯,房间里摆着六七件家具,每件都用红色丝绒绳子围了起来,地上铺着深色的地毯,踩上去软软的。
一个年轻女人站在房间中央,看见有人进来,点点头,开始讲解:“欢迎,这里展出的是十七世纪末到十八世纪初的家具,主要是路易十四时期的风格,请看看这件,这是典型的布尔式镶嵌细工,用的是苏西提拉木,图案是几何形的,体现了那个时代的审美。”
希伯莱尔走近看,柜子确实很精美,黑色的底子上,用浅色的木头拼出复杂的图案,他弯下腰,仔细观察,边缘镶嵌得几乎天衣无缝,这么多年过去了,木头有些收缩,但接缝依然很紧密。
他们跟着讲解员一件件看过去,有一个巨大的书桌,桌腿雕刻成狮爪的形状,桌面铺着绿色皮革,已经有些开裂了,还有一个梳妆台,镜子边框镀了金,虽然有些脱落,但依然能看出当年的华丽。
又换了一个房间,风格明显变了,讲解员指着一个曲线优美的扶手椅说:“这个时期开始流行洛可可风格,线条更柔和,看这把椅子,椅背是扇形的,扶手是弯曲的,坐垫用丝绸面料,虽然现在褪色了,但还能看出原来的花纹。”
卢卡掏出笔记本,飞快地画了几笔椅子的轮廓,又写上几个词:“弯腿”、“贝壳雕花”、“浅色木材”。
看完所有展品,他们回到门厅,那里有个小桌子,卖些明信片和介绍册,卢卡买了一份册子,希伯莱尔没买,他觉得该看的都记在脑子里了。
他们走出宅子,站在门口的台阶上,卢卡伸了个懒腰:“真不错,看到那么多老家具,感觉像看了几百年的历史。”
希伯莱尔点点头:“是啊,每个时期的家具,真的反映了那个时代的人在想什么,喜欢什么了。”
话还没说完,旁边走过几个人,看样子也是刚参观完的,两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穿着体面,他们边走边聊。
女人说:“我家的那个十八世纪的黄刺柜,抽屉坏了,拉不出来,找了好几个人看,都说修不了,木头太老了,不敢动。”
男人说:“要我说,你该找那个谁,希伯莱尔?我听说他手艺不错,可以修复老家具。”
旁边的另一个男人立刻摇头:“希伯莱尔?谁啊?没听说过,我倒是知道一个厉害的,叫加斯帕德,他才是真本事,什么家具都能修,多老的,多复杂的,到他手里都能恢复原样,比你们说的那个希伯莱尔强多了。”
那女人问:“真的吗,加斯帕德在哪儿?”
“在安东尼区那边,有个工作室,我朋友找他修过一个秘书柜,断了三条腿,雕花碎了一半,他给修得跟新的一样,几乎看不出痕迹,收费不便宜,但很值。”
几个人边说边走远了。
卢卡转头看希伯莱尔,表情有点尴尬:“你别往心里去,他们是不了解你,你的手艺那也是相当厉害的!”
希伯莱尔却笑了:“我生什么气?我只是好奇,这个加斯帕德听起来很厉害啊,什么家具都能修?比我强多了?那我可得见见他。”
卢卡眨眨眼:“你真这么想?”
“这行里,真正有本事的人不多,如果真有这么个人,我得认识认识,看看他到底有多厉害。”
卢卡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也笑了:“好吧,你跟别人真不一样,一般人听到别人说自己不如谁,早不高兴了,你还好奇上了。”
希伯莱尔说:“如果比我强,我就能从他那儿学到东西,总得亲眼看看才知道。”
“那你想怎么见?直接去找他?”
“嗯,去安东尼区,打听打听,名字都知道了,加斯帕德,不难找。”
他们叫了辆马车,往圣安东尼区去,那个区以手工艺品闻名,街道比市中心窄,房子也旧些,但很热闹,马车在一家面包店门口停下,希伯莱尔下车,向面包店老板娘打听。
“加斯帕德先生?哦,知道,往前走,第三个路口右转,有条小巷子,进去就能看见,门口挂着块木牌子,写着加斯帕德家具修复。”
小巷子很窄,只够两个人并排走,地面铺着石板,两边的房子挤在一起,走到巷子中间,果然看见一块木牌子,钉在一扇深绿色的门上,上面用白色颜料写着“加斯帕德家具修复与保养”。
门关着,希伯莱尔敲了敲门,没回应,他又敲了敲,还是没声音,卢卡说:“可能不在,或者在里面工作,听不见。”
希伯莱尔退后几步,看了看房子的窗户,一楼窗户关着,但没拉窗帘,能看见里面,他走近窗户,往里看。
房间不大,但很高,靠墙摆着几个工作台,房间中央,有一个半成品的椅子,椅背已经做好,雕着精细的花纹,椅子腿还没装上,放在旁边的工作台上。
希伯莱尔看得仔细,椅背的雕刻线条流畅,他见过不少家具,一眼就能看出手艺的高低,这个加斯帕德,确实有水平。
卢卡也凑过来看:“哇,这雕工真细,你看那花瓣,薄得跟真的一样。”
希伯莱尔说:“真的厉害,那椅子的雕刻,不是一般人能做的,得有好几年的功底。”
“那你还想见他吗?”
希伯莱尔说:“更想了,这样水平的人,巴黎没几个,我得认识他。”
他们决定等一会儿,小巷子里没什么人经过,很安静,希伯莱尔靠在墙上,脑子里回想着刚才在博物馆看到的家具,又对比着加斯帕德工作室里的作品。
等了大概半小时,巷子口传来脚步声,一个人走过来,手里提着一个布包,是个男人,看起来四十岁左右,个子中等偏瘦,他穿着简单的工作服深色的裤子,浅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
他走到门口,掏出钥匙,这才注意到希伯莱尔和卢卡。
他停下动作,看着他们:“两位是?”
希伯莱尔站直身子:“您好,加斯帕德先生,我是希伯莱尔,也是做家具修复的,今天在杜伊勒里的家具展听到有人提起您,说您手艺了得,特地来拜访。”
加斯帕德挑了挑眉,没立刻说话,他上下打量了希伯莱尔一番,然后说:“希伯莱尔,我好像听过这个名字,你是不是在兔博士街区附近有个工作室?”
“是的。”
加斯帕德点点头,打开门:“进来吧。”
他们聊了一会儿,天色渐晚,希伯莱尔和卢卡起身告辞,加斯帕德送他们到门口。
走出小巷子,卢卡说:“没想到他人不错,手艺也好,这个朋友交的不错,以后可以多交流。”
希伯莱尔说:“是啊,我倒觉得,咱们虽然都是同行,但是不必非得竞争,说不定还能一起搞个什么事业出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