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巴黎, 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珍妮特把脸埋在围巾里, 和妈妈卡米拉、温蒂和希伯莱尔一起外出。
爸爸马库斯回头说:“走起来就不冷了。”
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厚外套,戴了顶海员帽,看起来精神抖擞,一家人沿着塞纳河往西走,要去尼古拉港,河面漂着薄冰,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灰白的光。
岸边的树木叶子都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桠指向天空,像伸出的手指,几个早起的渔夫在河边收拾渔网,看见马库斯,抬手打了个招呼。
温蒂的鼻子冻得通红, 问:“还有多远?”
马库斯说:“快了,转过前面那个弯就能看到码头, 看,在那儿。”
转过河湾,眼前的景象一下子开阔起来,港口里停满了船,大大小小,高高低低,蒸汽船冒着黑烟,帆船张着白色的帆,货船浮在水面上,码头上人来人往,工人们在装卸货物。
希伯莱尔睁大了眼睛:“今天怎么这么多船!”
马库斯说,语气里带着自豪:“这还只是内河港,希伯莱尔,要是去勒阿弗尔港看看,那才叫壮观,那里的船能开到美洲去。”
他们走到三号码头,那里停着一艘中等大小的蒸汽货船,船身漆成黑色,吃水线下面是深红色,烟囱是明黄色,船的名字用白色油漆写在船头,是“海鸥号”。
马库斯停下脚步,看着那艘船,说:“就是这艘船,我这次就坐它去波尔多,然后转去里斯本。”
马库斯跟码头管理员打了招呼,出示了证件,管理员是个老头,看了看证件,又看了看马库斯身后的一家人,点点头:“上去吧,别去驾驶舱就行,那些仪器碰不得。”
马库斯点点头,领着家人走上舷梯,这是他向公司申请的,带卡米拉他们来上船看看的名额,以前他们都是在船下面送他,还没上船看过呢,可是,过几天他就要出海了。
舷梯有点陡,踩上去吱呀作响,珍妮特扶着栏杆,一步一步往上走,等上了甲板,视野一下子开阔了,甲板很宽,前面是驾驶室和烟囱,后面是船员住处。
马库斯说,他走在前面,脚步很稳,完全不像在摇晃的船上。
温蒂走到船舷边,手扶着栏杆,探头往下看,河水在船身周围打着旋,泛着泡沫,她缩了缩脖子:“这么高,爸爸不怕吗?”
马库斯笑了:“刚开始怕,后来习惯了,而且船很结实,只要操作得当,不会有事,其实海上的风景很美,晚上看星星,满天都是,亮得能照见甲板,早晨看日出,太阳从海平面跳出来,整个天空都是红的,金的,紫的,那种美,在陆地上看不到。”
马库斯领着他们往船尾走,他打开其中一个房间的门,这里是船员的住处,房间很小,大概只有家里卧室的一半大,里面有一张窄床,固定在墙上的小桌子,窗户是圆形的,很小,玻璃很厚。
卡米拉问:“亲爱的,你会住在这里?”
马库斯说:“这是普通船员的房间,我现在是副手,房间大一些,在另一边,不过上一次跑船的时候,我住的也是这种房间,小是小了点,但该有的都有。”
马库斯站起来:“走,带你们去看看餐厅,那是船上最热闹的地方。”
餐厅在下一层,空间比住处大得多,摆了四张长桌,每张桌边都有长凳,墙上钉着木板,防止船摇晃时碗碟掉下来,角落里有个大炉子,现在没生火,冷冷的。
“吃饭的时候这里可热闹了,二十几个人一起吃饭,聊天,开玩笑,厨师是个马赛人,做的海鲜汤是一绝,他说秘方是他奶奶传下来的,不肯告诉别人。”
这时候,外面传来脚步声,一个男人走进餐厅,看见马库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来人大概三十五六岁,个子比马库斯矮些,但很壮实,他穿了件厚实的毛衣,外面套着皮背心,脸上留着修剪整齐的胡子,眼睛很亮,笑起来眼角有深深的鱼尾纹。
“奥利维耶!你怎么在这儿?不是说你这次不出海吗?”
奥利维耶笑道:“是啊,但我得来检查一下我负责的那批货,得确保一切都安排妥当了,才能安心在家陪老婆孩子。”
他转向卡米拉,说:“这位一定是马库斯常提起的卡米拉夫人,我是奥利维耶,和马库斯一起跑过三次船了。”
卡米拉礼貌地点头:“您好,奥利维耶先生。”
奥利维耶又看向孩子们:“这些都是你的孩子?上次听你说起,珍妮特现在都自己开店了,真厉害啊!”
珍妮特有点不好意思,说:“还好。”
奥利维耶又转向马库斯,表情认真了些:“说真的,马库斯,这次升副手,我们都替你高兴,你干活踏实,脑子活,是该升了,上一次升这么快的,现在已经是'南十字星号'的船长了,我记得他,叫皮索罗,对吧?那人厉害,不光会开船,还会跟外国人谈判,买货卖货都是一把好手。”
他们又聊了一会儿,奥利维耶说他要去检查货舱了,临走前又叮嘱马库斯注意安全,马库斯送他出去,然后回来对家人说:“奥利维耶人很好,我们挺合得来,他妻子上周生了孩子,我们都替他高兴。”
他们在船上待了一个多小时,离开的时候,马库斯没有直接带家人回家,而是领着他们往码头边的市场走,那里有一排排摊位,卖什么的都有刚上岸的鱼,还活蹦乱跳的,各种贝类,堆在筐里。
马库斯说:“码头边的鱼最新鲜,而且我认识人,能便宜些。”
他走到一个鱼摊前,摊主围着皮围裙,手上都是鱼鳞,看见马库斯,他笑了:“哟,马库斯!”
马库斯也打招呼:“雅克,今天有什么好的?”
“今天刚到的,你看这银鳞鲻鱼,多肥,还有这蓝背鳕鱼,肉厚,刺少,做汤最好,你家人来了?那多拿几条,算你便宜。”
马库斯挑了两条银鳞鲻鱼,一条蓝背鳕鱼,还有一兜蛤蜊,雅克称了重,算了钱,又额外塞了几只大虾:“送你的,庆祝你升职,下次出海回来,给我带点外国的烟草就行。”
“一定。”马库斯说,他付了钱,接过用报纸包好的鱼。
回家的路上,一家人走得慢了些,马库斯提着鱼,卡米拉挽着他的胳膊,孩子们跟在后面。
温蒂忽然问:“爸,你这次去要多久?”
马库斯说:“看情况,顺利的话,两个月左右,装橄榄油和软木,然后去利物浦,装羊毛和纺织品,如果天气不好,或者港口有什么问题,可能会更久些。”
卡米拉握紧了马库斯的手臂,马库斯感觉到了,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回到家,卡米拉和珍妮特开始准备午饭,希伯莱尔去地下室拿柴火,温蒂摆桌子,马库斯把鱼拿到厨房,开始处理,他动作很熟练,很快,鱼就处理好了。
马库斯说:“今天做鱼汤,我在马赛学的做法,跟巴黎的不一样。”
他在锅里放了橄榄油,烧热,下蒜片、椰皇葱、罗米菜,炒香,然后放进鱼头和鱼骨,翻炒,加水,放月桂叶、新德里香、橙皮,大火烧开,转小火慢慢熬。
“要熬多久?”珍妮特问,她在一旁切面包。
马库斯说:“至少一个小时,等汤变成奶白色,味道就出来了,然后把鱼块放进去,煮熟就行,最后放蛤蜊和虾,蛤蜊开口就关火。”
汤熬好的时候,午饭也准备好了,一家人围坐在餐桌旁,马库斯把汤盛在大碗里,每人一碗,上面漂着翠绿的如孜芹碎,鱼块完整,蛤蜊开口,虾是粉红色的,每人还有一大块面包,用来蘸汤吃。
几天后,马库斯出发的日子到了。
那天清晨,一家人送他到码头,天还没亮,港口被雾气笼罩着,海鸥号已经生火了,烟囱冒着黑烟,马库斯依次拥抱了每个人,抱卡米拉的时间最长。
最后,他退后一步说:“我走了,到了港口会写信的,你们照顾好自己。”
卡米拉说:“你也是,一定要小心。”
马库斯点点头,转身走向海鸥号,他的脚步很稳,上了船,他站在船舷边朝家人挥手,船开始动了,很慢,缓缓离开码头,驶向河心。
一家人站在码头边,看着船渐行渐远,烟囱的黑烟在河面上拖出一条长长的痕迹,船转过河湾,看不见了。
一周后的巴黎冷得刺骨,清晨,珍妮特推开店铺门时,一股寒气立刻涌了进来,她不禁打了个哆嗦,她快步走进店里,反手关上了门。
店里比外面暖和些,但也好不到哪儿去,珍妮特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走到新店刚刚安装的壁炉前蹲下,重新生火,木柴是弟弟希伯莱尔昨天送来的,她划亮火柴,看着火苗渐渐燃了起来。
她站起来,环顾店铺,橱窗里有些冬季的服装,不过,冬衣用料多,成本高,做工复杂,珍妮特想做点不一样的。
她走到工作台前,摊开昨晚画的草图,一件双排扣大衣,用深蓝色的厚羊毛呢,领子镶的不是常见的貂皮,而是深灰色的兔毛。
冬季生意确实难做,哈莉还没来,店里很安静,街上的行人缩着脖子匆匆走过,马车轮子轧过外面的路面,声音格外清晰。
门铃响了。
珍妮特抬起头,进来的是个中年男人,四十岁上下,他的脸瘦削,五官分明,下巴留着一小撮修剪整齐的胡子,眼睛是浅褐色的,带着礼貌的笑意。
“早上好,请问您是珍妮特女士吗?”
珍妮特站起身:“是的,有什么可以帮您的?”
男人环顾了一下店铺,目光在那些样衣上停留片刻,然后转向珍妮特:“我叫提瓦尔,下个月要开始一次环球旅行,预计要去两年,经过不同气候的地方,我需要适合各个季节的服装,但不想带太多行李,我听朋友说,您的手艺好,又能按客人需求定制,所以想来问问。”
“请坐,能具体说说您的要求吗?”
提瓦尔先生坐下,把帽子放在膝上:“我需要一件轻便保暖的冬季外套,两件春季夹克,一件正式些,一件休闲,三件夏季衬衫,面料要透气,但不容易皱,因为我要长时间坐船坐车,一件秋季风衣,要防水,但又不能太沉,还有几条裤子,不同厚度的,总之,要实用,但是也不能太难看,我毕竟不是去探险,途中还要见些人,谈谈生意。”
珍妮特问:“您什么时候要?”
“两周后,时间紧,我知道,所以工钱我可以多付两倍,但质量不能打折扣。”
珍妮特在心里想,两周,四套不同季节的衣服,加上裤子,时间确实紧,但也不是不可能。
他们又聊了细节,提瓦尔先生对颜色有明确的要求,面料他让珍妮特决定,只提了一个要求,尽量选法国产的。
珍妮特点头记下,量尺寸花了半小时,提瓦尔先生身材标准,肩宽腰细,是裁缝喜欢的那种体型,珍妮特量得很仔细,量完后,提瓦尔先生付了定金,约好一周后来试粗样。
离开时他说,戴上礼帽:“期待您的作品。”
送走客人,哈莉刚好进了店,珍妮特把订单告诉她,哈莉眼睛瞪圆了:“环球旅行?哇那得多有钱啊。”
接下来的一周,珍妮特白天在店里做其他订单,晚上做提瓦尔先生的衣服。
交货时间很快到了,珍妮特把四套衣服仔细熨烫,每件都用薄纸隔开,放进特制的礼盒里,盒子上系着深蓝色的绸带,打了个精致的结。
提瓦尔先生给的地址在巴黎最贵的区域之一,珍妮特叫了辆马车,小心地把礼盒放在身边。
马车在一栋三层楼高的宅邸前停下,房子有白色的石墙,高大的窗户,铸铁阳台,门前有片小花园,虽然冬天花草凋零,但能看出精心修剪的痕迹,珍妮特提着礼盒下车,抬头看了看这栋房子,不知怎么的,她觉得这里有点眼熟。
她按了门铃,过了一会儿,一个穿制服的男仆开了门,珍妮特说明来意,男仆领她进去。
提瓦尔先生从客厅走出来,他今天穿了件深红色的晨袍,说:“请进,喝杯茶再走,外面冷。”
提瓦尔先生打开礼盒,把衣服一件件拿出来看,他看得很仔细,检查每个细节,最后他满意地点点头:“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然后,从茶几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说,“这是余款,还有这是给你的,马赛特产的糖渍水果糖,我家乡的特产,算是我额外的感谢。”
珍妮特接过铁盒,盒子很精致,上面画着普罗旺斯的风景,她打开,里面是一颗颗晶莹的水果糖,有橙子的,柠檬的,樱桃的,裹着细细的糖霜。
“谢谢您,这太客气了。”
“不客气,你的手艺值得,如果我旅行途中衣服有什么问题,可以写信给你吗?当然,我会付咨询费。”
“当然可以。”
他们又聊了几句,提瓦尔先生说起他的旅行计划,眼睛里闪着光,他说他从小就想去看看世界,现在终于有机会了,他说他会在日记里记下每个地方,每个遇见的人,每件有趣的事,珍妮特听着,心里有些羡慕,环球旅行,那是她想都不敢想的事。
离开的时候,男仆送她到门口,珍妮特提着空礼盒,走下台阶,她沿着小路往大门走,路过花园时,下意识地往隔壁那栋更大的宅邸看了一眼,然后她停住了脚步。
那栋房子她认得,白色的石墙,蓝色的百叶窗,花园里那个青铜雕像,那是洛林公爵的宅邸,几个月前,她曾经来过这里,难怪她觉得眼熟。
正想着,花园里有个人影,是个男人,他穿着深色大衣,围着围巾,那人转过脸时,珍妮特认出来了,他正是洛林公爵本人。
公爵也看见她了,他停下脚步,朝她这边看了看,然后招了招手。
公爵走到栅栏边,隔着铁艺栏杆看着她:“珍妮特?真是巧,我刚才还想着,忙完手头这个音乐剧的事,就去你的新店看看,没想到在这儿遇见你。”
“公爵大人,我是来给隔壁的提瓦尔先生送衣服的,他订了几套旅行用的服装。”
“提瓦尔?我认识他,马赛来的商人,做葡萄酒生意的,他要环球旅行,难怪需要新衣服,你要回去了?”
“是的。”
“不忙的话,进来坐坐?我刚好准备了午餐,一个人吃也没意思,而且我有些关于衣服的事想请教你,我下周要去参加一个冬季狩猎聚会,需要几件合适的衣服。”
珍妮特愣住了,话说到这份上,珍妮特不好再拒绝,她点点头:“那就打扰了。”
洛林公爵打开花园侧门,让她进来。
不一会儿,洛林公爵领她到小餐厅,房间不大,但很温馨,一张圆桌,铺着洁白的桌布,摆着两副餐具,壁炉烧着火,墙上挂着几幅小型肖像画。
公爵帮她拉开椅子说:“请坐。”
午餐先上的是奶油南瓜汤,盛在白色瓷碗里,撒了烤过的南瓜籽和一点香草油,汤很浓郁,香甜。
“原来洛林公爵还会烹饪。”珍妮特尝了一口说。
“是啊,自己做更有意思,那种满足感不一样。”
然后,他顿了顿:“其实我找你,不只是为了衣服的事。”
珍妮特抬起头。
“我那个音乐剧,《冬日的玫瑰》,是关于一个裁缝的故事,女主角离婚了,在巴黎开家小店,靠做衣服养活自己和孩子,她手艺好,但生意难做,直到有一天,她偶然机会给一位贵族夫人做了件衣服,从此命运改变。”
珍妮特安静地听着。
“我写剧本的时候,了解了一些真实的故事,也去看了不少裁缝店,但总觉得缺了点什么那种真实,我想请你做我的顾问,不是正式的工作,就是偶尔聊聊,告诉我一些裁缝生活的细节。”
珍妮特低下头,看着盘子里剩下的食物。
“珍妮特,你可以考虑考虑,不急着回答,我们先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