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年到了一月下旬,卡米拉站在巴黎罗芹大道上,呼出的白气在清晨的空气里一团团散开,她今天穿了件深橄榄绿的羊毛连衣裙,外面罩着同色的长外套,戴着一顶小巧的毡帽。
一个声音从街对面传来:“卡米拉!”
她抬起头,看见两个女人正穿过马路朝她走来,走在前面的那个叫荔若尔,是博莱登船运公司船员的妻子,她三十出头,个子很高。
跟在她后面的是阮苏莉,二副的妻子,阮苏莉比荔若尔年轻几岁,也更娇小,圆圆的脸,淡褐色的眼睛,笑起来左边脸颊有个酒窝,她穿了件浅灰色的斗篷式外套,边缘缝着一圈白色的兔毛,帽子是毛线织的,顶上有个蓬松的绒球。
荔若尔说:“抱歉抱歉, 出门前小路易又把牛奶打翻了,我得收拾干净才能走, 这孩子最近越来越皮了。”
阮苏莉附和道:“我家那个也是,昨天把厨房的盐罐子全倒进花瓶里,说是要做什么海水养花,我丈夫回来还夸他有创意,气得我差点把花瓶扣他头上。”
三个人都笑了,她们沿着人行道慢慢走,今天是周四,街上的行人还不算多,店铺刚开门,店员正在擦拭橱窗玻璃。
“我们先去哪儿?”阮苏莉问,眼睛已经在扫视街边的店铺了。
荔若尔说:“我得给克洛德买新的烟斗,他那个旧的上周摔裂了,这几天都在用备用的,说抽起来不顺。”
卡米拉提议:“那去马瑟夫的店?就在前面拐角,我上次进去看过,品种挺多的。”
她们转过街角,果然看到一家小小的烟草店,橱窗里陈列着各式各样的烟斗,摆得像艺术品,门上方挂着一块褪色的招牌,写着“马瑟夫烟斗与烟草”。
推开店门,门铃叮当响了一声,店里很暖和,柜台后面站着一个老头,戴着一副金边眼镜,正在用软布擦拭一个雕花烟斗。
老头抬起头:“女士们早上好,需要点什么?”
荔若尔说,走到玻璃柜台前:“我们看看烟斗,给我丈夫的,他喜欢直柄的,不要太重。”
她拿起一个浅色的烟斗,样式朴素,但木头的纹理挺好看,她转着看了看,又掂了掂重量。
最后荔若尔用二十二法郎买下了那个烟斗,老头用薄棉纸包好,装进一个小木盒里,走出店铺时,荔若尔满意地把盒子放进手袋。
三个人继续沿着街走,一起又逛了几家店,现在已经快中午了,太阳出来了,但没什么温度,只是把建筑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们经过一家书店,一家文具店,一家卖东方瓷器的店铺,橱窗里摆着青花瓷瓶和彩绘盘子,漂亮极了。
阮苏莉忽然说:“我饿了,早上就喝了杯咖啡,现在肚子咕咕叫。”
荔若尔附和:“要不找个地方吃点东西?我知道前面有家小餐馆,炖菜做得不错。”
卡米拉停下脚步,朝街对面望去:“你们看那边。”
街对面的人行道上,聚集着一个小摊,摊子很简单,就是一辆手推车,车上支着帆布棚子,棚子下摆着几个大锅和罐子,有几个人正围在摊前买吃的,白色的蒸汽从锅里冒出来,在冷空气中盘旋上升。
阮苏莉好奇地问:“那是什么摊子?闻起来好香。”
“过去看看。”卡米拉说,已经朝街对面走去。
穿过马路,食物的香气更浓了,那是一种复杂的香味有烤肉的焦香,有炖菜的浓郁,还有某种香料的味道,说不上来是什么,但很诱人,摊子前已经有四五个人在排队,大多是工人打扮,也有两个穿着体面的学生。
三个女人排在队伍末尾,卡米拉踮起脚,想看清摊子上卖的是什么,推车上的几个锅里,一个装着深色的炖菜,咕嘟咕嘟冒着泡,一个装着金黄色的煎饼状食物,在铁板上滋滋作响,还有一个大罐子,里面好像是某种热饮。
“这是什么?”阮苏莉问前面排队的一个工人。
工人转过头,他是个中年男人,脸颊冻得通红:“阿尔萨斯炖锅饼,可好吃了,我每周都来。”
“阿尔萨斯?”卡米拉重复,那个地区在法国东北部,靠近德国边境。
轮到她们的时候,摊主正好弯腰从推车下拿东西,等他直起身的时候,卡米拉愣住了。
那是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个子不高,肩膀宽阔,穿着厚实的粗布外套,他头发剪得很短。
男人抬起头,看到卡米拉,也愣住了,他眨眨眼,然后嘴巴慢慢张开。
他的声音有点沙哑:“卡米拉小姐?”
“奥古斯特?”卡米拉不敢相信。
男人绕过推车,张开双臂:“我的天啊,真的是你!卡米拉小姐!”
他们拥抱了一下,卡米拉退后一步,好奇道:“奥古斯特,你怎么会在巴黎?你不是在咱们的蒙尔拉肯镇吗?”
“说来话长,说来话长。”
奥古斯特说,“先等等,我给这几位客人弄完吃的。”
他回到摊子后,快速而熟练地给排队的客人装食物,炖菜装进厚实的陶碗里,煎饼用油纸包好,热饮倒进带把的马克杯,收钱,找零,动作一气呵成。
等客人都走了,奥古斯特才又转向卡米拉,笑道:“我简直不敢相信,在这偌大的巴黎,居然能碰到家乡人!”
“我也没想到。”卡米拉说,然后看向身边的同伴,“哦,这两位是我的朋友,荔若尔和阮苏莉,这位是奥古斯特,以前在我们蒙尔拉肯镇的邻居,他种的燕麦是全镇最好的。”
“现在不种地啦?”荔若尔好奇地问。
奥古斯特摇摇头:“不种了,不种了,地卖了,是我女儿索菲先来的巴黎,在贝尔维尔区一家鞋厂做工,她写信回来说这里挣钱多,比种地强,我和我老婆玛尔特一合计,就把地卖了,也跟着来了,这也就是半年前的事。”
“那怎么摆起小吃摊了?”卡米拉问。
“一开始在建筑工地干活,搬砖头,后来有一次,工友们吃午饭,我带了玛尔特做的炖菜,他们都说好吃,说比街边餐馆的强多了,有人开玩笑说,你们不如去摆摊卖吃的。”
他顿了顿,从推车下拿出一个小凳子坐下,让她们也坐旁边,人行道边上有几张公共长椅。
奥古斯特继续说:“我和玛尔特真的考虑了,我们把积蓄拿出来,买了这辆二手推车,买了锅碗瓢盆,玛尔特负责在家准备材料,我负责出来卖,一开始就在我们家那条街摆,后来慢慢有了老顾客,就换到这边来了,这边人多,学生、工人,还有你们这样的女士,都愿意花几个苏吃顿热乎的。”
阮苏莉问:“你这卖的是什么?”
奥古斯特站起来,掀开锅盖,热气扑面而来:“这是玛尔特的配方,她娘家是阿尔萨斯人,用猪肉、香肠、蓝楼米葱,加上阿尔萨斯葡萄酒和一堆香料,慢炖三个小时,这个……”
他指着铁板上的煎饼:“是配着炖菜吃的,用黑麦粉和土豆泥做的,外脆里软,还有这个热饮,是蓝莓罗酒加热了,加点肉桂和丁香,暖身子。”
荔若尔说:“听起来太棒了,给我们也来三份吧。”
“好嘞!”奥古斯特忙活起来。
趁他准备食物的时候,卡米拉问:“你女儿索菲呢?还在鞋厂?”
奥古斯特一边往碗里盛炖菜一边说:“不,升职了,她现在是个小管事了,管着十几个女工,工资涨了,玛尔特高兴坏了。”
“真好。”卡米拉由衷地说。
她记得奥古斯特的女儿,一个瘦小的女孩,手很灵巧,小时候就会用草编各种小动物。
食物准备好了,奥古斯特给了她们三个陶碗,每个碗里是满满的炖菜,三个人在长椅上坐下,用木勺开始吃。
阮苏莉吃了一口,眼睛都亮了:“我的天,这太好吃了!”
卡米拉慢慢吃着,这让她想起蒙尔拉肯镇的冬天,想起镇上的聚餐,想起奥古斯特的妻子玛尔特做的其他家常菜,在镇子上,两家人的关系一直很好。
吃完了东西,三个人走到卢森堡公园附近,决定进去走走。
冬天的公园很安静,树木光秃秃的,喷泉结了冰,只有几个裹得严严实实的人在散步,还有几个孩子在保姆的看护下玩雪。
她们在一条长椅上坐下,看着空旷的公园。
荔若尔忽然想起什么:“说到乡下,你们听说了吗?拉罗什福科伯爵上个月买了个诺曼底的庄园,据说花了六百万法郎。”
阮苏莉睁大眼睛:“六百万!那能买多少艘船啊?”
“听说那庄园有五百公顷土地,有个十七世纪的城堡,还有自己的狩猎森林,伯爵夫人不太高兴,说诺曼底太潮湿,对她的腿不好,但伯爵坚持要买,说是投资。”
“投资土地总是稳妥的。”卡米拉说。
荔若尔叹气:“是啊,比投资船运稳妥多了,有时候我真担心克洛德的船,上个月有艘英国货船在英吉利海峡沉了,每次他出海,我都睡不着觉。”
阮苏莉握住她的手:“别这么想,博莱登公司的船队是法国最安全的,船长都有二十年经验,而且现在有蒸汽机了,比以前全靠风帆的时候安全多了。”
“希望吧。”荔若尔勉强笑了笑。
她们又聊了些别的八卦,期间还说到某位著名作家正在写新小说,背景就设在巴黎码头区。
阮苏莉说:“说到码头区,你们要不要去我家坐坐?就在附近,皮埃尔这次从远东带回来不少稀奇玩意儿,你们可以看看。”
荔若尔:“好啊,正好走累了,去喝杯热茶。”
阮苏莉的家在圣米歇尔大街后面的一条小街上,是一栋五层楼建筑的三楼,楼梯很窄,但打扫得干净,她掏出钥匙打开门,里面是个小而舒适的公寓。
阮苏莉脱下外套和帽子,挂起来:“随便坐,我去烧水,皮埃尔还在船上,要下个月才回来,家里就我一个人。”
卡米拉和荔若尔走进客厅,房间不大,但布置得很温馨,墙上贴着浅蓝色的壁纸,挂着几幅海景油画,家具不多,但都是实木的,擦得发亮,最引人注目的是靠墙的一排玻璃柜,里面摆满了各种各样的物品。
阮苏莉的声音从厨房传来:“这些就是皮埃尔收集的,他每去一个地方,就带点东西回来,说是以后老了,可以看着这些讲故事。”
卡米拉走到玻璃柜前,柜子分了好几层,每层都摆得满满当当,有蓝多的象牙雕刻,密歇的铜壶和非洲的木雕面具,每个物品下面都有一张小标签,写着地名和日期。
荔若尔指着一个奇特的乐器,问:“这个挺有意思,这是什么?”
阮苏莉:“那是西塔琴,皮埃尔在瑞拉内买的,可惜他学了半年也没学会。”
卡米拉拿起一个精致的小银盒,打开,里面是空的,但内壁刻着复杂的花纹:“这是哪里的?”
阮苏莉说:“那是摩洛哥的,放香料用的,或者放糖果,皮埃尔说摩洛哥的薄荷茶特别好喝,他试过在家里做,但总做不出那个味道。”
三个人喝着茶,吃着阮苏莉准备的杏仁饼干,继续聊天,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
荔若尔看了眼墙上的钟:“我得走了,得回家给孩子准备晚饭了。”
卡米拉站起来:“我也是。”
阮苏莉送她们到门口:“今天真开心,下次再一起逛街。”
“一定。”卡米拉和荔若尔说。
走出公寓楼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卡米拉加快脚步,朝兔博士街区的方向走去。
两天后,巴黎下了今年有史以来最大的一场雪,门外的雪堆得有半人高,硬邦邦地抵在门板上。
珍妮特用力推,门只开了一条缝,冷风夹着雪粒子呼地灌进来,扑了她一脸,她打了个哆嗦,把围巾往上拉了拉,盖住鼻子,然后用肩膀顶住门,使出全身力气。
门终于开了,但只够她侧身挤出去。
雪还在下,院子里的雪积得很深,昨晚她放在院子角落的木桶完全看不见了,树枝被雪压弯了腰,有几根细枝直接就掉进雪里。
希伯莱尔说:“这雪下得好大啊,得铲条路出来。”
他们开始铲雪,可是雪太厚了,铁锹插进雪里,一锹下去只能铲起薄薄一层,而且下面的雪被压了一夜,已经有点结冰,硬得很。
他们从门口开始,一点一点往外铲,不一会儿,珍妮特的手很快冻僵了,即使戴着手套,指尖也开始发麻,她只能暂时先停下来。
“这雪得有多少?”希伯莱尔问,他铲得最快,已经在前面开出了一小段路。
卡米拉说:“反正马车肯定走不了了,路上的雪更厚,车轮会陷进去。”
他们铲了半个多小时,才从门口铲到院门其实也就十米左右的距离。
“姐,你今天还要去店里?”希伯莱尔问珍妮特。
“得去,哈莉肯定已经去了,而且店里还有活要做。”
“路上小心点,踩实了再走,别着急。”
珍妮特点点头,重新系好围巾,戴上手套,踏入外面的雪地,第一步,雪就没过了她的小腿,靴子陷进去,拔出来的时候带起一阵雪雾。
街上几乎没有行人,偶尔有一两个,都裹得严严实实,弓着背,在雪地里艰难地挪动。
珍妮特她走得很慢,平时十五分钟的路,今天走了快半小时,才走了一半。
快到店铺所在街角的时候,她分了神,看了一眼街对面的一家书店橱窗里摆着新到的诗集,封面很漂亮,然后,她的右脚踩到了一块看不见的冰。
珍妮特的脚下一滑,整个人失去平衡。
就在这时候,一只手抓住了她的胳膊。
那只手很有力,稳稳地拉住了她,珍妮特踉跄了一下,站稳了。
一个女人的声音说:“小心点,这路上到处都是冰,盖在雪下面,看不见。”
珍妮特转过头,看见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站在她身边,女人个子不高,裹着一件深蓝色的羊毛斗篷,头巾把脸包得很严,她手里拎着一个草编篮子,篮子里装着几根胡萝卜和一棵新津菜。
“谢谢您。”
女人松开手,顺便问:“对了,你要去哪儿?”
珍妮特指指街角:“前面,我的店就在那边。”
“是绒毛球和丝线坊!你是店主?我去过你的店,给我孙女买过一个兔子玩偶,她可喜欢了,睡觉都要抱着。”
珍妮特笑了:“那太好了。”
“今天这种天气还开店?你真勤快,不过也是,开店的人就是这样,再坏的天气都得看着自己的店,我是去市场买点菜,家里没存货了,再不下雪前买点,真要饿肚子。”
她们一起往前走,女人走得很稳,显然对这条路很熟,到了珍妮特店铺门口,女人朝她点点头:“到了,你进去吧,慢慢走。”
和女人道别后,珍妮特进了店铺,店里很暗,因为橱窗被雪遮住了一半。
哈莉的声音从里面传来:“珍妮特小姐来了。”
珍妮特抬起头,看见哈莉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正在擦拭柜台表面。
珍妮特点点头,走到了柜台,可她的手还是冰的,她搓了搓,然后打开账本,今天日期下面一片空白,一个预约都没有。
“今天应该不会有客人了。”
哈莉说,她走到窗边,试图擦掉玻璃上的霜,但外面雪太厚,擦不干净。
珍妮特走到店铺后面的工作区,这里暖和一点,珍妮特在台子前坐下,拿起那件深紫色的丝绒外套,这是为盘陀夫人做的冬季外套,已经基本完成,只剩领口的内侧需要绣上家族徽章一个字母组合,她选了金线,开始绣。
哈莉坐在她对面,开始改那件小女孩的裙子,裙子是淡粉色的,袖口原本设计得太紧,孩子穿脱不方便,需要放宽一些。她拆掉线,重新缝。
绣了大概一个小时,珍妮特停下来,活动了一下手指,然后转身,开始整理货架。
绒毛球和丝线坊的货架是她自己设计的,用的是浅色的橡木,分成好几个区域,最左边是宠物服装,小小的猫猫狗狗外套,项圈,甚至有几件给鹦鹉穿的小背心。
中间是玩偶和布艺玩具,都用柔软的羊毛绒布做成,每个玩偶都穿着小衣服,有些甚至还有小小的鞋子,这些是店里最受欢迎的商品,尤其是圣诞节前后,几乎每天都能卖出好几十个。
右边是成人服装区,定制服装都在后面的工作区,每件都标着“样品”的小标签,意思是顾客可以看样式,然后定制适合自己的尺寸和颜色。
珍妮特开始整理,哈莉也出来了,开始帮忙,哈莉拿起一个白色的兔子,它的耳朵一只竖着一只耷拉着,穿着蓝色的背带裤:“珍妮特小姐,这个兔子玩偶,是不是该做点新衣服了?这件背带裤有点旧了。”
“嗯,改天做几套新的,可以做点冬季主题的给兔子做件小斗篷,给熊做顶毛线帽。”
“那肯定很可爱,孩子们会喜欢的。”
整理完货架,她们开始打扫,哈莉扫地,珍妮特擦玻璃柜台和镜子,正打扫着,门上的铃铛响了。
两个人都愣了一下,抬起头,门被推开,个男人站在门口,用力拍打着身上的雪,看样子他大概四十多岁,穿着厚重的黑色大衣,戴着皮帽,脸冻得通红。
珍妮特放下抹布,走过去:“欢迎光临。”
男人脱下帽子,露出棕色的头发,他环顾店铺,眼睛在货架上扫过:“您就是店主?”
“是的,我叫珍妮特,这位是我的助手哈莉。”
“我叫雷诺,我需要定制一件外套。”
“什么样的外套?”珍妮特问,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铅笔。
“冬季穿的,要非常保暖,但不能看起来笨重,需要我能随时自由活动。”
珍妮特快速记下:“您需要在什么场合穿?日常,还是工作?”
雷诺说:“我在铁路公司工作,经常要在室外检查轨道,冬天的时候,现有的工作服要么不够暖,要么太厚,胳膊都抬不起来。”
珍妮特点头:“明白了,所以需要保暖性,但关节处要灵活,面料方面,您有什么偏好吗?”
“要防水,至少防雪,雪落在衣服上会化,如果面料不防水,里面就湿了,更冷,但也不能是完全防水的油布那种,不透气,出汗了也难受。”
珍妮特思考着,点点头。
雷诺又说了很多细节要求,都是工作中所需要的,珍妮特密密麻麻记了很多,然后,雷诺从大衣内袋掏出一个钱包,数出四十五法郎,放在桌上:“这是定金,什么时候量尺寸?”
“现在就可以。”珍妮特站起来,从柜台里拿出软尺。
等男人离开,门关上时,店里恢复了安静。
珍妮特走回工作台,坐下,看着刚才画的草图和记下的笔记,这件衣服的要求确实多,需要很多特殊处理。
哈莉问,在她对面坐下:“这单子听起来好麻烦。”
珍妮特说,拿起铅笔开始细化草图:“但,如果这件外套做得好,雷诺先生可能会推荐给他的同事。”
哈莉明白了:“对哦,那可能是一个大客户。”
珍妮特说,眼睛盯着草图:“如果这件外套真的兼顾了保暖和灵活,那么其他需要在冬季户外工作的人比如邮差、警察、建筑工人可能也会有类似的需求,那是一个我们还没接触过的市场。”
她开始认真地画设计图,时不时停下来修改,哈莉就趴在旁边看,偶尔问问题。
“珍妮特小姐,为什么这里要加这个褶?”
“因为手臂抬起来的时候,这里的布料会被拉伸,加个褶,就等于预留了拉伸的空间,不会绷得太紧。”
“那防水处理怎么做?”
“用黄密蜡把羊毛呢浸在融化的蜂蜡里面,然后晾干,这样水就渗不进去了,不过,这样处理过的布料会变硬,所以只在关键部位做,比如一些容易淋到雪的地方。”
哈莉认真地听着,记着,她也拿出自己的本子,记着这些知识点。
窗外的雪似乎小了些,但天色更暗了。
到了傍晚,珍妮特画完了最后一张细节图,放下铅笔,伸展了一下僵硬的肩膀,设计完成了。
“今天就这样吧,雪好像小点了,我们早点关门,趁天还亮着回家。”
“好。”哈莉开始收拾东西。
她们锁好店铺,穿上厚外套,围上围巾,推门走进雪地,珍妮特和哈莉在店门口道别,各自朝家的方向走去,珍妮特走得很慢,避免再滑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