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很快到了二月,天气依然冷,但兔博士街区的积雪已经开始融化,屋檐下挂着一排排冰凌,在午后的阳光下滴着水。
下午三点,一辆出租马车停在珍妮特家楼下,车夫跳下来,打开车门,先递下来两个行李箱,然后是一只手,戴着深色的皮革手套,美格斯先生先下车,转身伸出手,温蒂握着他的手跳下来。
她今天穿了件在伦敦买的旅行装,深绿色的羊毛呢料,领口镶着一圈细密的黄色蕾丝,头上戴着一顶同色的小礼帽,帽檐上别着一支羽毛。
美格斯先生也换了装束,不再是平时那套深色的魔术师装,而是更休闲的打扮浅灰色的长外套,深色马甲,脖子上松松地系着条深红色的围巾,他提着自己的行李箱,又帮温蒂拎起那个稍小的箱子。
温蒂深吸一口气, 走上台阶, 敲响了家门。
门几乎是立刻打开的,妈妈卡米拉站在门口,惊喜道:“温蒂, 美格斯先生!你们回来了!”
“妈妈!”温蒂扑上去抱住母亲。
希伯莱尔从屋里出来,接过美格斯先生的箱子:“路上顺利吗?”
美格斯先生脱下帽子,说:“顺利,就是海峡那段有点颠簸,温蒂有点晕船,不过很快就好了。”
珍妮特也出来了,站在门边,微笑着看着妹妹,温蒂松开妈妈,转身抱住姐姐:“姐姐,我好想你!”
珍妮特轻拍她的背:“快进来吧,外面冷。”
很快,大家围坐在餐桌旁,卡米拉给每个人倒茶,眼睛几乎没离开过温蒂:“怎么样,路上累不累?伦敦那边住得惯吗?”
温蒂端起茶杯暖手,说:“不累,我们住的地方离音乐厅很近,是个小旅馆,但很干净,老板娘是苏格兰人,说话有口音,但人特别好,每天早上都给我们做英式早餐,煎蛋培根、香肠、烤蘑菇、烤番茄,还有那种黑黑的布丁,我不太敢吃,但美格斯先生说味道不太好。”
希伯莱尔问:“表演呢,顺利吗?”
温蒂放下茶杯,兴奋地开始讲:“特别顺利!阿尔罕布拉音乐厅特别大,第一晚演出的时候,我紧张得手都在抖,但美格斯先生拍了拍我的肩膀,说跟平时一样就行,幕布拉开的时候,台下黑压压的全是人。”
她喝了口茶,继续说:“最精彩的是悬浮玫瑰那一段,美格斯先生让我拿着一支红玫瑰,他念咒语,做手势,然后玫瑰就从我手里慢慢飘起来,悬在半空,台下有观众惊呼,然后玫瑰在空中转了三圈,慢慢飘向观众席,落在第一排一位女士的膝盖上,她吓了一跳,然后和其他人一起,拼命地鼓掌……”
美格斯先生坐在旁边,安静地喝茶,听温蒂讲述,偶尔补充一两个细节,他的眼神很温和,尤其是看着温蒂的时候。
卡米拉听着,点点头:“那你们在伦敦的时候,除了演出,还做了什么?”
温蒂说:“逛了好多地方!我们去了大英博物馆,看了塔罗迷塔石碑,去了索洛尔花园的市场,那里有卖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姐,你的玩偶在那边的哈罗德百货柜台,我去看了,摆得很好,有好几个顾客在挑选呢。”
珍妮特问:“销售情况怎么样?”
“看起来不错,我跟柜台的售货员聊了聊,她说'绒毛球和丝线坊'的玩偶很受欢迎,尤其是那些穿衣服的小动物,很多妈妈买给女儿当生日礼物,她还说,最近伦敦流行给玩偶配小配件小帽子、小包包、小鞋子,建议我们可以考虑多出一些可供选择的周边产品……”
珍妮特点点头,记在心里,她做的服装一般都是原始配套,一个玩偶配一套衣服,但要是多备几套也有市场的话,倒是给了大家更多购买的空间,这是一个有价值的市场信息。
温蒂站起来,打开行李箱:“我给你们都带了礼物!”
她从箱子里拿出一个个包装好的小包裹,给卡米拉的是一条苏格兰羊毛披肩,深红和墨绿交织的格子图案,质地厚实柔软:“伦敦比巴黎还湿冷,这个很保暖。”
她又拿出给希伯莱尔的礼物,一套英国制的木工工具,每件都用皮套仔细装着,她说:“那个市场有好多工具摊,我看了几家,这套的质量最好。”
希伯莱尔接过工具,眼睛发亮:“这太好了,我一直想换套新工具,但巴黎卖的都太贵。”
“还有给姐姐的。”
温蒂拿出一个扁平的盒子,珍妮特打开,里面是几块伦敦最新的布料样品,每块布料的边缘都缝着小标签,写着材质和产地。
温蒂说:“这些是我在布料市场找的,那个摊主说,这些图案和颜色是今年伦敦上流社会最喜欢的,尤其是这块灰紫色的羊绒,他说很多贵族夫人用来做晚宴外套,我记下了对方的联系方式,到时候可以通过写信让他发货……”
珍妮特眼睛都有些红了,说:“太棒了,这些正是我需要的,谢谢我的好温蒂。”
很快到了晚饭的时间,美格斯先生看向卡米拉:“伯母,如果不介意的话,今天晚上我来做饭吧,我在伦敦时,吃到一道菜,想起我小时候养母常做的一种家乡菜,我想做给大家尝尝。”
卡米拉有点惊讶:“那怎么好意思,你是客人。”
美格斯先生微笑:“没什么的,更何况,咱们以后都是一家人了。”
温蒂和珍妮特跟着进去帮忙,美格斯先生打开他带的香料包,又看了看厨房里现有的食材,几个鸡蛋、一些面粉、还有早上买的新鲜菠菜。
美格斯先生一边洗菜一边说:“养母的手艺很好,总能做出特别的味道,有一道菜叫撒切噜炖菜,其实不叫这个名字,是我自己起的,就是把猪肉切块,用橄榄油煎一下,然后和米伦豆、紫色萝卜、黄琴洋葱一起炖,加上很多香草,还有普罗旺斯特产的一种小橄榄。
他动作熟练地切菜,猪肉切成均匀的块,珍妮特打鸡蛋,准备做煎蛋卷当配菜。
美格斯先生说着,打开他从伦敦买来的香料包,倒出一些深棕色的粉末:“但现在没有普罗旺斯的橄榄和那么多新鲜香草,所以我改良一下,用这种混合香料,加上一点红酒,应该能做出类似的风味。”
炖菜需要时间,等待的时候,大家回到餐桌旁继续聊天,温蒂又讲了些伦敦的见闻,比如英国人的喝茶习惯,伦敦的大雾,还有她在马车上听到的八卦。
温蒂说:“送我们去旅馆的那个马车夫特别能聊,他说了好多英国王室的事,说女王最近心情不好,因为阿尔伯特亲王去世后,她一直很消沉,还说女王有个特别宠爱的仆人,是个印度人,从印度带回来好多稀奇古怪的东西……”
“王室的事他也知道?”希伯莱尔纳闷。
温蒂点头:“他们整天在街上跑,听到各种传闻,而且那个马车夫说,他以前给王宫送过货,所以知道一些内幕,他还说,伦敦上流社会最近流行一种新的社交方式,不是那种正式的沙龙,而是几个朋友聚在一起,请一个灵媒,说是看到上一世的自己,还有预言未来,听说很受欢迎,连一些贵族都偷偷参加。”
卡米拉好奇:“这真的灵吗?”
“我也不懂,但听起来很神秘。”
半小时后,晚餐准备好了,大家帮忙摆桌子,美格斯先生还从自己箱子里拿出一瓶在伦敦买的苹果酒,倒给大家。
卡米拉感叹道:“这个香料配得真好,巴黎的市场上没见过这种混合。”
晚餐结束了,收拾完餐桌,美格斯先生说:“我想出去走走,消消食,温蒂,要一起吗?”
温蒂点头:“好。”
他们穿上外套,走出家门,兔博士街区在这个时间还很热闹,店铺大多还开着。
走了一会儿,温蒂注意到街角新开了一家店,橱窗里摆满了各种女帽和头饰羽毛帽、丝绸发带,还有用鲜花和丝绒做成的头饰,灯光下,那些饰品非常漂亮。
温蒂不由停下脚步:“是新开的店哎,之前没见过。”
美格斯先生看了看橱窗:“要进去看看吗?”
他们推门进去,店里很温暖,店主是个中年女人,正在整理货架,看到他们进来,微笑着打招呼。
“晚上好,随便看看,这些都是我自己做的。”
温蒂走到玻璃柜台前,眼睛被一顶头饰吸引住了,那是一个用深蓝色丝绒和细铁丝做成的发冠,形状像缠绕的藤蔓,上面点缀着细小的水晶珠子。
她轻声说:“这个好漂亮。”
温蒂试戴了一下,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她平时很少戴头饰,表演的时候也只是用简单的丝带束发,这个发冠让她看起来更成熟,更优雅。
“喜欢吗?”美格斯先生问。
温蒂点头,但看了一眼标价五百二十五法郎,她犹豫了,这可不是一个小数目。
美格斯先生已经掏出钱包:“请帮我们包起来。”
“美格斯先生,这太贵了。”
“这是我送你的礼物,庆祝伦敦演出成功,收下吧。”
店主用浅蓝色的纸仔细包好发冠,系上银色丝带,美格斯先生付了钱,接过纸包,递给温蒂。
四天后,珍妮特站在蒙索公园的入口处,再次确认了一遍,确实是这里,“冬日花园”,巴黎最早的游乐园之一,她是要上门为付过定金的客户量尺寸的,那天客户有事走的匆忙,没时间好好量,所以定在了今天进行。
她穿过公园入口,沿着一条铺着碎石子的小路往前走,今天天气意外地好,阳光透过光秃秃的树枝洒下来。
走了大概五分钟,冬日花园的全貌出现在眼前。
珍妮特停下脚步,眼睛微微睁大,她听说过这个地方,但从没有来过,眼前是一片开阔的空地,被简单的木栅栏围起来,栅栏上挂着彩色的布条,空地上散布着各种游乐设施,每个设施前都聚集着一些游人,大多是带着孩子的家庭,也有一些年轻情侣。
她看到一个巨大的转轮,大概有三层楼高,几个工人手动推动,上面挂着座位,乘客们坐在上面,相比后来的设施显得很简陋,但还能玩起来。
旁边有个“镜宫”,其实就是一排哈哈镜,甚至还有个小型的动物园区域,关着几只活泼的猴子和小熊。
中央那个旋转平台,居然有一个旋转木马,几个工人正在引导马匹绕圈行走,马一走,平台就开始缓慢旋转,上面的木马也开始旋转起伏。
她在人群里寻找那位薇布瓦女士,果然,很快找到了那个人,她坐在一匹白色的木马上,帽檐上插着一根醒目的紫色鸵鸟羽毛,大概二十五六岁,穿着墨绿色的羊毛外套,正仰头笑着,
珍妮特走近栅栏入口,付了五个苏的入园费,然后朝旋转木马走过去,等靠近的时候,她开口喊道:“薇布瓦女士?”
女子转过头,看到她,眼睛一亮:“珍妮特,你来了,等我一下,这一圈马上就结束了!”
珍妮特点点头,站在旁边等,平台又转了半圈,马匹被工人拉住,缓缓停下,乘客们陆续下来,孩子们依依不舍地摸着木马的头,被父母拉着离开,薇布瓦女士走到珍妮特面前,摘下帽子,她比珍妮特高一些,身材纤细,深棕色的头发在脑后编成复杂的发辫,肤色很白,鼻梁上有几颗浅浅的雀斑。
她说:“谢谢你愿意跑这一趟。”
珍妮特点点头,问:“我们可以开始量尺寸了吗?”
“当然可以。”
“对了,你来过这个游乐场吗?”
珍妮特如实说:“没有。”
奥迪尔说:“巴黎现在也只有这里有,我小时候在乡下,集市上也有类似的玩意儿,但比这个更简陋,后来来巴黎上学,发现这里有,就经常来,心情不好的时候,坐几圈,什么烦恼都转走了。”
她们走到旁边的一张长椅上坐下,珍妮特从随身带的布包里取出软尺,开始测量尺寸。
量到腰围的时候,奥迪尔忽然说:“珍妮特,你知道吗,我是通过巴黎艺术与设计学院知道你的。”
珍妮特好奇:“哦?”
“你有个同学叫路易莫,对吧?他是我的好朋友。”
珍妮特想起来了,路易莫,比她高一届,很有天赋,但性格有点古怪,喜欢研究各种奇特的材料组合。
“是,我认识他,但他怎么会……”
“我们上个月一起吃饭时聊起来的,他说他在学校的时候,最佩服的就是你的设计思路,记得有一次课堂作业,教授让大家设计一件裙子,你做的是最好的,教授说那条裙子不是特别华丽,但是风格很独特。”
珍妮特的脸有点热,被夸得不好意思。
“路易莫知道你在这条街开了家分店,开始做成人定制服装了,就一直跟我说,如果我要做衣服,一定要找你,他说你的手艺好,更重要的是,你能理解客户真正想要的东西。”
珍妮特笑道:“他过奖了。”
奥迪尔坐下,整理了一下外套:“我需要一件特殊的外套,我喜欢一个颜色熟杏色,你知道吗?就是杏子完全成熟时的那种橙黄色,但更深一点,带点棕调。”
珍妮特点头,在纸上记下。
她们又讨论了细节,比如扣子用什么材质,内衬用什么颜色,口袋怎么做,奥迪尔显然对自己的需求很清楚,但也很愿意听取珍妮特的想法。
奥迪尔突然开口:“对了,我毕业后在我爸爸的公司帮忙,做纺织品进口生意,主要是须弥楼的印花布,还有埃及的亚麻,如果你需要特殊的进口面料,可以找我,我有渠道,给你的话,价格可以比市面上的便宜。”
这倒是个意外收获,珍妮特点点头:“谢谢,我确实有时候需要一些特殊的布料。”
太阳渐渐升高,游乐园里的人更多了,珍妮特说:“我该回去了,外套的样衣大概一周后能做好,您来店里试穿?”
奥迪尔站起来,从手提袋里取出一个信封:“好,这是定金,期待你做的衣服。”
珍妮特接过信封,和奥迪尔告别,然后转身走出游乐园。
马车在分店门口的街道停下,珍妮特付了钱下车,朝自己的店铺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发现店门还锁着。
奇怪,哈莉应该已经到了,她每天早上九点准时开门,今天都快中午了。
珍妮特掏出钥匙开门进去,店里很安静,几件半成品的玩偶躺在篮子里。
她脱下外套,挂好,觉得有点担心,哈莉怎么没来,是不是生病了,昨天她没有请假,一定是有什么特别的原因。
她走到窗边,看向街道,正想着要不要去她住处看看,远处忽然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哈莉正从街角跑过来,头发有些凌乱,围巾歪在一边,手里抱着一个大纸袋。
她跑到店门口,推门进来,气喘吁吁:“对不起,对不起珍妮特小姐,我来晚了!”
珍妮特看着她通红的脸,心里的担忧散去,问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你没事吧?”
哈莉把纸袋放在柜台上,扶着柜台喘气:“我没事,是是我爸妈来了,他们如赛斯来巴黎看我,但我没收到他们寄的信,所以完全不知道,今天早上我刚要出门,他们就在我住处门口等着了,说是坐夜班马车来的,想给我个惊喜,我只好临时安排,我家里住不下,只能带他们去附近的旅馆开了房间,安顿下来,又带他们吃了早饭,这才赶过来,真的对不起,我应该早点来开门的。”
“没关系,家人来了是好事。”
哈莉有点不好意思:“珍妮特小姐,我明天想请一天假,带他们去逛逛巴黎,他们第一次来,我想带他们看看卢浮宫、圣母院……”
珍妮特毫不犹豫地说:“当然可以,你带他们好好玩,而且我今天发现一个地方,很适合带家人去,就是蒙索公园里的冬日花园,是个游乐园,你们可以去看看,有不少可以玩的东西。”
哈莉眼睛亮了:“游乐园?太好了,我正愁明天除了看建筑还能带他们去哪儿,谢谢你,珍妮特小姐。”
“不客气,明天你好好陪他们,时间不够的话,多请几天假也可以。”
哈莉用力点头,然后开始忙活起来,把昨晚收起来的玩偶和宠物服装重新摆出来,珍妮特则开始给客人做服装。
中午过后,客人陆续来了,一个夫人带着女儿来买玩偶,最终选了一个穿着粉色裙子、抱着胡萝卜的兔子玩偶,哈莉细心地把玩偶用薄纸包好,装进纸袋。
接着来了一位年轻男士,三位女士,下午三点,又来了两位女士,哈莉一边接待客人,一边记录销售情况,玩偶今天卖了八个,宠物服装定了六件,成人定制外套接了四单,不算多,但都是高质量的订单,利润还可以。
傍晚时分,天色渐暗,珍妮特锁好店门,和哈莉一起走出店铺,街道上已经亮起了煤气路灯,哈莉住的方向和珍妮特不同,两人在街角道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