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有趣又难以理解的话,微微歪着头,用那染血的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的脸颊。
“诶——?提起裤子不认人?”
他重复着我的话,语调里充满了新奇。
“听起来......是很有趣的说法呢。不过,裤子是指什么呢?我们之间,发生过需要提起裤子的事情吗?”
他的目光再次将我上下扫视。
“小姐,你是不是认错人了?虽然你身上的味道让我觉得很特别,很......嗯,怎么说呢,有点吸引我。但我的确不记得,和你做过什么需要负责的事情哦。”
他顿了顿,嘴角弯起的弧度加深,带着一种孩童发现新玩具般的兴奋。
“还是说......你在玩一种很新奇的游戏?用这种......激烈的指控,来引起我的注意?唔,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恭喜你,小姐,你成功了。”
他“唰”地一声合拢铁扇,向前踏了一小步,将我们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
“呐呐,告诉我,告诉我。”
他的声音压低了,满是好奇。
“你是谁啊?为什么深更半夜出现在我的教会?为什么身上......会有让我觉得很喜欢又熟悉的味道?以及——”
他的视线意有所指地滑过我颈侧那些未消的红痕。
“你身上这些新鲜的痕迹,又是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特别的事?”
好了, 我现在可以非常确定他真的不是我的童磨。
我认识的那个混蛋虽然恶劣,喜欢用甜蜜的言语编织陷阱,热衷于各种令人脸红的亲密游戏,但他绝不会玩这种毫无趣味可言的失忆把戏。
更不用说, 就在不久之前,他还恨不得化身成我身上的挂件,连片刻都不愿分离。
那样的他,怎么可能转头就换上这副全然陌生、甚至带着审视猎物的眼神?
不对劲。这一切都透着一股诡异的不协调感。
“大概......真的是我认错人了。”
不管眼前这究竟是又一个恶劣的玩笑,还是某种我无法理解的状况,离开这里总比继续待下去听他胡扯要明智。
强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试图让声音听起来平静而疏离,我随口说完这句话便想转身离开。
“唉!等等!小姐姐!”
一把金色的铁扇,拦在了面前。童磨人也跟着拦在了身前。
“作为万世极乐教的教主,我实在是不忍心看教徒伤心,茫然。事实上,我能感觉到你没有撒谎。”
“你的眼睛在告诉我,你认识我。而且是很熟悉的那种认识,超越了教徒与教主关系的认识。”
他歪着头,像是分析着什么复杂的谜题,随后松开了扇柄,那只染血的手抬了起来,放置在我的面前。
“一般教徒看到这个,他们都会嗷呜嗷呜的叫,然后面色煞白的冲出去。如果是鬼杀队,他们也会嗷呜嗷呜的冲过来。”
“可你没有,并且一副早已知晓的表情,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憎恨。显然你是清楚我是什么的。”
“唔——这种感觉......很新鲜。”
他歪了歪头,眼中兴味更浓。
“唔,好像......真的认识我很久很久,对我很熟悉一般。但是真的奇怪,我怎么会不记得?不管是在成鬼后,还是在成鬼前。”
他的语气里没有歉意,只有愈发浓厚的探究。
“难道......”他七彩的眼眸微微眯起,闪过一丝极亮的光,“是另一个我吗?”
“嗷呜嗷呜”的,是在装可爱么?
这点还真像童磨啊。
可就是因为这份「像」,才让人生气。
说什么另一个他。
“喂喂喂,你靠的太近了!”
我伸手推搡着他的胳膊,将他推开一寸。
“既然不认识我,靠这么近做什么?”
推开他的间隙,我顺带不经意撩起了他的袖子。
那个本应该带着深牙印的胳膊,此时展现在我面前,上面也如我所料的空无一物。
唔?
没有牙痕。
不,也有可能是他将伤痕修复了。
“嗯?嗯?你在打量什么?”
童磨眼睛亮晶晶地半弯下腰身,将两只胳膊的袖子撸起,在我面前转来转去。
“是你认识的「我」身上有什么东西么? ”
唔——
我盯着递到眼前的这双手。尽管沾满鲜血,气味刺鼻,但仍能看出那修剪得圆润整齐的透明指甲。
而我记得,昨夜他的指甲,还染着鲜艳的深紫色。
至于为何记得如此清楚......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某些黏腻的画面不合时宜地浮现脑海,耳根隐隐发烫。
我将视线从指甲上移,重新对上他的眼睛。刚刚粗略一看,只是下意识以为是上弦贰,现在仔细一看,嘶——
眼睛一边刻的上弦是没错,但似乎另外一边,是——
陆。
“上弦......陆?你现在还是上弦六么?”
我盯着他的眼睛,喃喃出声。
“还是的意思是?”
童磨捕捉重点一向敏锐,他立刻抓住了我话语中的矛盾。
我后退了两步,咬着下唇上下仔仔细细地打量他,甚至还绕着他转了两圈。
还别说,这一下,真就看出了不对劲。
当下他的样子确实没什么变化,但周身的气势,似乎要弱上许多。
“哎??”既然这样。
我将手指抵在唇齿间,咒力无声涌动。
“跪下!”
“咚——”
童磨双膝猛地砸向地面,脊背挺得笔直,头颅甚至因这突如其来的力道而后仰;手中那对金扇“哐当”一声,脱手滚落。
“哦莫!哦莫!”我惊讶地捂住了嘴,“你变弱了!”
童磨缓缓侧过脸来。这一回,他脸上没有了笑意。
他没有挣扎,也没有试图起身,只是那样跪着。那双七彩流转的眸子在昏暗中像两块透着光的琉璃,定定地、无声地望向我。
“有意思。”
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不是鬼杀队的呼吸法,也不是血鬼术......这是什么?你对我,用了什么?”
说话时,气息平稳得可怕,仿佛被强制屈膝的不是他本人。这个样子的童磨,倒是让我生出了几分想跟他好好玩玩的心思。
“你猜?”
我走到他面前,学着他平日里的样子,笑脸盈盈地俯视他,手指顺着他扬起的脖颈线条,轻轻托住他的下颌。
“猜对了有奖哦~”
我朝他眨了眨眼,语调甜蜜,“猜错了,就会有惩罚哦。会死的哦~”
童磨的身体开始极其轻微地颤抖,像是在尝试重新夺回控制权,却又被无形的力量牢牢锁住。
难得有机会欺负他,我又怎么会放过。
当即令下,“领域...展开。”
【寂灭默域·言灵神庭】
刹那之间,纯白的神殿无声拔地而起,将我和童磨完全笼罩。
头顶是悬浮着无数缓缓旋转的黑色楔形文字的雪白穹顶,脚下是如镜面般倒映天空的地面。
整个空间吞噬了所有自然声响,连呼吸都仿佛被寂静吞没,形成一种令人心悸的绝对静域。
这是我穿越以来,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展开领域。大概我那位哥哥死活也想不到,狗卷家的术式,会被我用在这种情境下。
但是,管他,用的好就行。
“不准动,手指、头颅、膝盖,全部~不准动~”
【言灵的绝对化】
【领域内,我的所有话语都将被强制赋予法则的绝对优先级】
言出法随,他抬起的手“咚”一下落下,松松垮垮的垂落在身侧。
童磨穿衣,向来偏爱外袍宽松、内里贴身的样式。
从这个俯视的角度望去,恰好能看见他被紧身衣物勾勒出的、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胸膛与腰腹线条。
一起一伏的,让人垂涎欲滴。
别说,难怪童磨总喜欢这么逗弄人,这个样子恐怕是个人都忍不住呢。
“呐,看着我,告诉我,”我微微弯下腰,与他平视,“你现在在想什么?”
我的领域并不能用于战斗,日常用来审讯倒是把好手。
在这片水色静谧的空间里,童磨被迫仰着头,一双七彩瞳孔牢牢锁定我,许久没有移开。
“在想你到底是谁。”
“那你猜出来了么?”
童磨张了张嘴,似乎想撒谎,可嘴型刚动,就变成了另一个形状。
“神明。”
这话听得我的一愣,“嗯?什么?”
童磨重复了一遍,“神明大人。”
这一次,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虔诚的探究。
随后,他的表情开始变化。那层温柔的伪饰如同潮水般褪去,显露出底下纯粹的、近乎天真的恶意,仿佛终于无法抑制本性的流露。
“被我亵渎了的,神明。”
话音落下,连他自己都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后知后觉地意识自己说出了何等悖逆而真实的心声。
但他很快又笑了起来。
不是平日那种精心计算过弧度的、悲天悯人的微笑,而是一种更加......
新鲜的,带着孩童发现禁忌游戏般的兴奋笑容。
“啊呀呀...我居然说出来了。”
他依然跪着,头颅被迫高昂,声音却在绝对的寂静中清晰传来,甚至因为领域的剥夺感而显得格外赤裸。
“这可真是......多么有趣的体验,哈哈哈哈。真是让人开心啊,哈哈哈。”
还真是恶劣啊。
我没忍住叹了口气。
“你说这话,不怕我杀了你么?”
我还真是有点好奇,面对强敌,童磨这么释然的么?一点都不带害怕死亡?
“死?死有什么好怕的,哈哈。大人这个样子,莫非被我说中了?哈哈,大人真的被我亵渎了?”
“哈哈,如果那人真的是我,那我一定很开心。能死在这样美丽的大人怀里,做鬼也风流。”
“啊嘞,对了,我已经是鬼了哈。哈哈哈~”
似乎是感受到了不能说谎的魅力。
透露本性的童磨,意外聒噪,叭叭叭的一个劲说着,没完没了。
哎~习惯了说话半真半假的童磨,这一会儿本性暴露的他,还真是有点不习惯耶。
我长长叹了口气,下意识伸手盖住了这张嘴,唯恐他再说出什么让人恼火的言论。
“唔~”
浓重的鼻息覆在虎口,童磨一双桃花眼弯了,眉眼间皆是旎旖。
下一刻。
掌心盖住的唇瓣微微蠕动,带着几分湿润,发出了清脆“啵儿~”的一声。
我瞬间瞪大了眼,“歘”一下收回了手。黏腻湿润感残留掌心,膈应得不行。
“你这人,这么......”
我一时语塞,竟找不出合适的词来形容这种幼稚又恼人的行径。
领域展开的时间宝贵,不能浪费。我重新按住他的肩膀,问出了那个埋藏已久、却始终难以开口的问题。
也许有些事,只有本人才能回答。
“那我问你,”我看着他被领域之力禁锢、却依然流转着兴味的眼睛。
“如果未来我们在一起,但最终注定会分离。如果是现在的你,知道了这个结局,还会选择和我在一起吗?”
童磨眨了眨眼,第一反应却是,“我们将来真的会在一起么?”
我皱眉看着他,“是我在问你问题,不要反过来问我。”
“未来、未来,现在、现在,为什么要担心未来的事?”
他歪了歪头。
“现在的现在不就是过去的未来?神明大人来自未来?”
我沉默着,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这份沉默本身,似乎已是他所需的答案。
“啊哈......原来如此。”
童磨的笑意加深了。
“所以,神明大人是带着未来的答案,回到过去的现在,来向过去的我寻求未来的选择吗?这真是......曲折又浪漫呢。”
“那么,我来回答你吧。”
他微微偏头,即便受制于人,姿态里却依然有种奇异的从容,
“未来会分离?那有什么关系呢?”
“你看,对于现在的我而言,未来的我是否与你分离,就像我昨天吃过什么点心一样。”
“是已经发生、但此刻的我无法品尝、也无法改变的事实。它存在于你的记忆里,却不存在于我的现在。”
他的声音很轻,在绝对的寂静里却字字清晰。
“而现在的我所拥有的,只有此刻。此刻你在我面前,用着有趣的力量禁锢我,问我有趣的问题,身上带着让我觉得熟悉又心动的气息......这是现在。”
“如果因为一个未来的结局,就放弃现在去触碰、去品尝、去了解的机会......”
“那未来的我,会不会反而要责怪现在的我过于怯懦,连伸出手的勇气都没有呢?”
“毕竟啊~”
他拖长了语调,带着某种蛊惑般的意味,“未来的分离,或许正是因为现在的我,没有足够用力地去抓紧、去挽留、去改变些什么才导致的呢?”
“如果现在就瞻前顾后,束手束脚,那未来的自己,岂不是连后悔当初为何不竭尽全力的资格都没有了吗?”
“所以呀,神明大人。”
他仰望着我,笑容甜蜜得近乎有毒。
“如果是我,现在的这个我,知道了你所说的未来。我大概......会更想抓住你哦。”
“抓住你,弄清楚你是什么,你为什么特别,为什么让我感觉异常。然后,用我的方式,把你留下来。”
“至于未来的分离?”
他轻轻眨了下眼,长长的睫毛像蝴蝶颤动的翅,“那是未来的我和未来的你,需要面对的课题。”
“或许到那时,未来的我,已经找到了不分离的方法呢?又或许未来的你,已经不想离开了呢?”
“谁知道呢?”
他最后总结道,语气轻快,“总而言之,烦恼还未发生的事,是对现在的亵渎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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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狗头]马上就要完结了喔~~~~
还有一章,补一下昨天的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