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一抹幽灵, 从未想过能真的触碰到童磨,更别提攻击到他。
所以这一击,我几乎是用了全力, 本意只是想发泄自己的情绪。
然而, 在手接触到童磨的一瞬间,一股奇异的暖流猝然从心口炸开, 蔓延至手臂。
“咚——”
拳头结结实实印在了他脸颊上,触感柔软带着几分凉意。
童磨本人似乎也没缓过来,眼眸瞪大, 结结实实吃了这一拳, 被砸进地里半天也没起得来。
后知后觉,我赶紧蹲下身,指尖轻戳了戳他,“你还好么?”
指尖触及冰冷的白色衣料,一只手猛地抬起,精准捏住了我的手腕。
那力道大得出奇, 捏得很紧。
下一刻。
“ 砰!”
腰腹被冲撞的力巨大,将我整个人撞飞,后仰着跌坐在地。
回过神来时,童磨脑袋已经深埋在我的胸口,双手如同藤蔓般紧缠着我的腰身了。
“莲!”
他的声音闷闷地传来,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近乎颤抖的沙哑,却又饱含着巨大喜悦。
“我好想你......真的好想你......”
熟悉的怀抱, 熟悉的温度,熟悉的呼唤,熟悉的声音,不由得, 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我放松了紧绷的肌肉。
“......嗯。”
我抬起手臂,从他的肩侧,环抱住了他微颤的头颅,将脸埋在他冰凉的银发间,“我也......好想你。”
“你去哪儿了?为什么这么久都不来找我?我哪里都找不到你......花语大人说,让我等,我等了好久呢~”
童磨从我怀里抬起头,下颚搁置在我的胸前,七彩的眼眸近在咫尺,里面蒙着一层罕见的水汽。
心脏像是被细细的针扎了一下,泛起绵密的疼。我不知道怎么解释自己去了哪里,于是只能心疼地更加环抱住他。
“抱歉,是我来晚了。”
指尖无意识地蜷缩,我抓住了他背后的衣料,好似这样就能弥补那段缺失的时光。
对我来说,可能就几天,但看到义勇和炭治郎,我知道,这里恐怕已经过了很久很久。
我们旁若无人地相拥,全然忽视周围崩塌的无限城、弥漫的硝烟、以及那几道几乎凝固的视线。
此刻,富冈义勇握着日轮刀的手背青筋隆起,刀尖微不可察地颤抖着,他死死地盯着相拥的我们,向来缺乏表情的脸上写满了震惊与凝重。
灶门炭治郎被他护在身后,少年瞪大了赫红色的眼睛,嘴巴微张着。
他看看深坑里爬出来又紧紧抱着我的童磨,又看看不远处诡异静止的猗窝座,汗水顺着额角滴滴滑落。
确认童磨无碍,我扭头看向上弦叁,此刻他也处于呆愣状态,手摁在戀雪的肩头,青筋暴起,却始终没有下一丁点的力道。
他的脑子忘记了他,可身体,却依旧记得。
“狛治!”
我朝他喊了一声,微笑看着他,咒力发散。
“想起来吧!”
“想起你最珍视的那些人和事。”
猗窝座呆愣愣地看着,刚准备还嘴,双膝猛地一软,直接跪了下来。
下一瞬间,脑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冲破枷锁。
是某人的期望、相守的承诺、是珍爱之物被夺的愤怒、是期望变成绝望的痛苦......
“狛治。”
他的头颅被轻柔抬起,一双粉色的饱含泪水的眼睛闯入他的视野。
这一瞬。
属于「狛治」的情感猛烈回归。
是师父粗糙温暖的大手,按在他倔强低垂的头上,叹息着说。
“狛治,拳头不是用来伤害弱者的,是用来保护重要之物的。”
是病榻边,少女苍白脸上浮现出淡淡红晕,将自己手塞进他满是硬茧的手心,声音细弱却坚定。
“狛治先生......”
是他怀揣着微薄却充满希望的新生活憧憬,匆匆赶回那个被他视为「家」的道馆时,迎接他的两具冰冷尸体。
杂草萋萋,墓碑无名。
那一刻,世界所有的色彩和声音都离他而去,只剩下彻骨的寒冷与无边的黑暗。
什么承诺,未来,守护,都成了最残忍的笑话。
“恋......雪......”
周身的青色斗气如同退潮般急速消散,那象征强大与鬼化的尖锐指甲和肤色也迅速褪色,恢复正常。
他金色的瞳孔剧烈颤动,露出了底下深藏的、属于人类的痛苦与茫然。
他缓缓地抬起一只手,指尖颤抖得厉害,朝着眼前虚幻的少女灵体而去。
戀雪的灵体早已泪流满面,晶莹的泪珠不断从她梅花形的眼眸中滚落,但她的嘴角,却努力地向上弯起,绽放出一个无比温柔的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怨恨,只有终于等到的欣慰,和深不见底的心疼。
“够了......狛治......”
她的声音很是轻柔。
“已经......足够了。我们......回家吧。”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不甘的怒吼。
狛治怔怔地看着她,看着这个占据了他全部人性与温暖记忆的少女,看着她的泪水,看着她努力想给自己的微笑。
然后,他自己的眼眶里也大颗大颗地滑落出泪水,滴滴水珠混合着血与尘土,在他刚毅却此刻脆弱无比的脸上留下狼狈的痕迹。
“戀雪——!!!”
一声仿佛从灵魂最深处撕裂而出的低吼,包含了所有未能说出口的爱恋。
他猛地向前,张开双臂,用尽全身力气地,抱住了来人的身躯。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他将脸埋在她虚幻的肩头,声音嘶哑破碎,反复喃喃,像个做错事无处可逃的孩子。
“我不该走的......我不该留下你跟师父独自在家的......是我的错......全都是我的错......是我没能保护你......是我......”
“不是的,狛治,那不是你的错,”戀雪也抱着他,努力回应着,“狛治,还说对不起的是我。”
“戀雪!”
全身青色的刺青黯淡、消散,猗窝座的身体,从拥抱的指尖开始,化作无数细碎、柔和的金色光点,如同逆飞的萤火,缓缓升腾、飘散。
戀雪的灵体也同时变得愈发透明、轻盈,带着同样的光芒,温柔地环绕着他,引领着他。
他们相拥着,在这光芒中彼此凝视,仿佛要将对方的容颜深深镌刻在灵魂里,跨越这一次的生死别离。
最终,光点汇聚成一道温暖的光流,悄无声息地消散在无限城残破的空气中,奔赴那场迟到了整整两百年的、宁静的归家之约。
在光芒完全消失的最后一瞬,空气中似乎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交织着解脱与感激的叹息。
“神明大人,谢谢......”
义勇和炭治郎瞪大了眼,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消散的身躯,随后将视线对向了我跟童磨。
童磨眨了眨眼,“看着我干什么?别指望我也会消散,我的莲还活着呢。”
说着他抱着我使劲蹭了蹭。
我也伸手朝他们挥了挥,示意他们赶紧离开,“去去去,该干嘛干嘛去。找无惨去。”
义勇眉头微蹙,像是在斟酌着我的用意。
这时,数只鎹鸦从头顶飘过。
“报!上弦陆死亡,我妻善逸击杀上弦陆。”
“报!上弦叁死亡,富冈义勇、灶门炭治郎击杀上弦叁。”
“报!上弦壹死亡,不死川实弥、不死川玄弥、时透无一郎击杀上弦壹。”
“以上,无一人战亡,大获全......”
嘎嘎叫的鎹鸦低头对上了我的视线,声音顿时变了。
“呀!是莲啊!”
我也愣了一下,头上缠着小石头装饰,这赫然是宇髄天元的鎹鸦。
“哟!虹丸!”
我挥手朝他打了个招呼,“你带来了不少的好消息啊。”
正如虹丸所报,另一边的战场,尘埃落定。
上弦壹战败了,仅仅因为一面镜子。
这位战国时代便立于鬼之顶点的剑士,在激战至最亢奋的时候,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看到了那因鬼化而扭曲的面容。
丑陋、狰狞、完全背离昔日高贵容颜的面孔。
“这便是......我......”
嘶哑的、难以置信的喃喃声中,带着数百年的迷茫与自我厌弃。
那一瞬间,支撑了他数百年的执念,超越继国缘一,成为最强的执念,轰然倒塌。
原来,在他追逐「最强」的路上,早已丢失了最初的「自我」,沦为了比失败更为不堪的丑陋之物。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他的身体开始从指尖湮灭,如同被风吹散的砂砾,自行崩解。
他选择了自我了断,在无法承受着终极的丑陋中,最终死在了对自身存在的彻底否定。
“真是令人意外呢~没想到连黑死牟阁下那样的人物也会落败。”
童磨一只手环着我,另一只手故作姿态地轻压在眼角,嗓音里浸满夸张的叹息。
“更没想到,猗窝座阁下竟然还有那样......柔软的一面呢。”
他微微抽了抽鼻子,语调愈发抑扬顿挫。
“啊,多么凄美,多么感人!简直让人泫然欲泣......”
话语是委屈又感伤的,可他那微微弯起的嘴角却怎么也没能压下去,甚至翘得更高了些。
他抬起那双被自己揉得泛起一丝水光的七彩眼眸,偷偷地瞅了我一眼。
他分明是开心的,这浮于表面的悲伤表演,拙劣得一眼就能看穿。
我无奈地伸手,直接盖住了他那张嘴,只留下那双流光溢彩、此刻正无辜眨动着的眸子。
“笑得太明显了喔,童磨。”
这双眼睛里映着我的倒影,有重逢的满足,有逗弄我的趣味,却唯独没有他试图表演的半分悲伤。
“好吧,好吧~”
被我捂住嘴,他瓮声瓮气地应着,笑声从我的掌心下闷闷地传来,带着温热的吐息。
他顺势又收紧手臂,将我更紧地揽入怀中,侧过脸,冰凉的银发轻蹭,像只终于找到归宿的大型猫科动物,语气黏糊又理所当然。
“莲酱说什么就是什么~我都听莲酱的。”
什么叫我说什么就是什么?
这话听得我的手指又有点发痒,考虑是不是该再给他另一边脸颊,也来一下对称的红印。
然而,这个念头刚起——
“轰隆隆——!!!”
脚下的地面毫无预兆地传来一阵剧烈的震颤,紧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
并非来自单一方向,而是从四面八方、从这座扭曲建筑的最深处同时爆发。
越来越强,越来越密集。
“咔嚓咔嚓!”
头顶传来了木材断裂和巨石摩擦的巨响,无数粉尘、碎木、细小的石块簌簌落下。
残破的墙壁和廊柱开始扭曲、倾斜,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肉眼可见地扭曲、倾斜,整个无限城,这座庞大而扭曲的异空间建筑,全部在分崩离析。
“啊呀!”
童磨在剧烈的摇晃中依然稳稳抱着我,他微微抬起头,语气里倒听不出多少紧张,反而带着点孩子般的新奇。
“无限城要塌了呢。”
话音落下的瞬间,周遭空间剧烈扭曲、置换!
那种无限城特有的、颠倒错乱的诡谲感如潮水般褪去,阴冷窒息的空气被夜风取代,脚下变成了坚硬粗糙的石板路面。
视线一晃,我们已置身于一条宽阔的街道上。
所有从无限城各处脱出的鬼杀队队员,几乎都在第一时间向此处汇聚,本能地集结在了一起。
而正对着大家的面前,赫然是鬼舞辻无惨。
他此刻的状态并不好,庞大的身躯由无数蠕动、融合的血肉勉强构成,东一块西一坨地鼓胀着,像一团挂满了腐败肿瘤的、不定形的肉团,不断滴落着粘稠的暗红色液体。
只有那张勉强还能辨认出五官的脸上,燃烧着几乎要化作实质的暴怒与疯狂。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就死死锁定在了我们身上,更准确地说,是锁定在紧抱着我、姿态亲昵的童磨身上。
“童磨!!”
饱含惊怒与不可置信的咆哮,如同受伤野兽的嘶吼。一点也没有初见时的优雅和贵气。
“你在干什么?!你竟敢背叛我——!!”
被点名的童磨身体猛地一颤。
“好可怕,好可怕,无惨大人好生气!莲酱保护我!”
虽说他的眼里,并没有多少恐惧,但样子倒是十足到位了。
“童磨!”无惨的面容因极致的愤怒而彻底扭曲,“既然你没用了,那就死吧!”
他不再废话,一条手臂骤然伸长、异化,前端裂开,露出森森利齿,朝着我们扑了而来!
我下意识想回击,怀里的童磨动了。 !
他嘴一张,吐出了大量的鲜血,整个人瞬间瘫软。面容扭曲,像是在抵抗着什么让他难以接受的力量。
我将他再次抱回怀里,手足无措。
无惨的攻击近在咫尺,却用不着我担心,因为,有人来了。
“歘——!”
凌乱的白发,狰狞的面孔,一同飞来的,是一个熟悉的鎹鸦。
来人,脸上伤痕累累却眼神凶狠如狼。
不死川实弥!
他手中的日轮刀裹挟着锐利风压,悍然斩下了那条袭来的血肉触手。
近在咫尺的触手落地,鎹鸦也张嘴骂出了声。
“呱!你这个骗子女人!跟恶鬼纠缠不清!把本鎹鸦丢在那个全是鬼的破笼子里不闻不问!我跟你没完!没完!!”
它骂得凶狠,身体却诚实得很,紧紧扒着风柱的衣服,翅膀缩着,半点没有要跟我拼了的实际动作。
此刻的我,却已无暇顾及这只聒噪又记仇的乌鸦,甚至连向及时出手的实弥道一声谢都来不及。
怀中的童磨,状态正在发生急剧的变化。
刚才还活蹦乱跳的他,体温正在迅速流失,抱着我的手臂力道未减,但我能清晰感觉到,他的身体内部,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崩解。
那种崩解并非血肉横飞,而是一种更内在、更概念性的瓦解。
就像一件完美无瑕的雪白瓷器,从内部开始,蔓延开无数细密、冰冷的裂痕。
“童磨!”我抱着他,不知所措,试图找到那崩解的源头,“你怎么了?喂,别闹了。”
“莲!”
童磨没有抬头,反而将脸更深地埋进我怀里,声音闷闷地传来,不再有往日的轻快甜腻,只剩下一种异样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恍然。
“啊啦......原来是这样。我好像明白了人类的感情耶。”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好似一阵风就要吹走,却沉沉地压在我的心头。
他微微动了动,冰凉的银发蹭过我的下巴,气息在越发变得微弱、涣散。
“我在想,如果能更早一点遇见你就好了。在变成这样之前,在一切都来得及的时候。这......就是后悔吧?”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仔细分辨那陌生的情绪。
“或者,你早一点找到我,我早一点懂得这些感受,我们会更快在一起吧。”
“我从不知道害怕是什么滋味,但现在,我一点也不想离开你。”
他第一次用上了「不想」这样带着明确个人意愿的词。
“我一想到离开了你,想到将来你的身边会有别人,你会在别人怀里,用这样亲近的声音唤着别人的名字......莲,我好恐惧啊。”
“怎么办,莲。我好像......终于开始理解那些教徒为什么总是哭着说心痛了。”
“原来心真的会痛啊。”
童磨向来最会说甜言蜜语,可没有哪一次,是这样平静而困惑地陈述着陌生的感受,只让人心尖泛起酸楚。
“那就不分开。”
我抱着他,下颚搁在他的头顶,轻柔地蹭着,随后捧着他的脸,想将人从怀中拉出来看看。
童磨倔强地别开了脸,“不要看,很丑。”
心尖软软的。只有在真正在意的人面前,才会在乎自己是否好看吧。
“不会,童磨变成什么样,都好看。”
我也倔强地将他的脸轻轻转向自己。
实话,童磨确实变丑了,脸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像是即将破碎的瓷器,那双总是流光溢彩的七彩眼眸也黯淡了许多,显得有些灰蒙蒙的,焦距涣散。
“童磨,”我直视着他有些失焦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愿意成为我的式神吗?保护我,陪伴我,与我共享生命与时光。从此,你的存在,便与我的命运紧密相连。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我也不知道这段关于式神的誓词该从哪里来,只知道「式神」念头升起,这些话便如此清晰地出现在脑海中。
“莲酱,原来真的是神明啊。”童磨的嘴角,微微凝滞了一瞬,随后莞尔笑开,“我愿意,我的神明大人,我,愿意。”
得到肯定,我弯下了腰,将自己的唇,轻柔地贴在了他的嘴角。
......
无惨人都麻了,一个个的,都不靠谱极了。
他最信赖的上弦壹照了个镜子,自我毁灭了。
最看好的上弦叁被个女人骗走了。
如今最有希望的上弦贰,当着他的面在跟人拥吻......
这到底,究竟是怎么了。
他很想思考,但周围的鬼杀队一点机会都不给。追着他跟个他杀过他们全家似的往死里砍。
最可怕的当属那个粉色头发的女人,看着柔柔弱弱,伸手却直接扯下他一条胳膊。
打不过,打不过的。
这样想着,他开始寻找着机会逃跑,可身躯似乎收到了珠世药剂的控制,根本无法分离。
没办法,他只能自己边打边退。
越发焦虑。
尤其是,当黎明的光线又增强了一分,天边泛起越来越明显的鱼肚白时,他的狂躁达到了顶点。
“没时间看你们演无聊的戏码了!都给我化为尘埃吧!”
巨大的肉团猛烈蠕动,更多带着利齿的触手和巨大的肉刺爆射而出,不分敌我地朝着整个区域进行无差别轰击,旨在清场,并为自己争取最后遁入黑暗的时间。
柱们怒吼着奋力抵挡,但范围攻击仍让不少人挂彩。
一只血肉触手更是狡猾地绕开正面,直取刚刚完成契约、状态极不稳定的童磨!
他就是死,也要带走这个家伙。
童磨眉头都没动一下,仿佛那致命的攻击不过是拂面的微风。
一吻落,他表情瞬间变化。
“歘——”铁扇轻打,他将女人反手护在身后,手猛地抬起。
此刻,他指尖萦绕的已不再是纯粹的寒冰鬼气,而是混合了一丝浅金色神光的、更加凝实的冰晶。
“血鬼术·蔓莲华。”他轻声说。
冰晶莲花并非如以往般大面积绽放,而是精准地、迅捷地在他和无惨间交织成一面坚固的菱形冰盾。
触手狠狠撞在冰盾上,发出刺耳的刮擦声,冰屑飞溅,但冰盾却异常坚韧。
这一招,吓到了当场所有人。
最惊恐的,当属无惨。
他死死瞪着那面小小的、流转着浅金色光纹的冰盾,以及盾后童磨那张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研究神情的脸。
自己的部下,竟然可以反抗他了。
一种源于本能的、超越理解的恐惧,混杂着被彻底背叛和挑衅的狂怒,瞬间冲垮了他最后一丝理智。
就在这时——
东方的天际,那抹鱼肚白已被彻底点燃,炽烈的金色光芒,汹涌地漫过云层边缘,即将触及这片满目疮痍的战场。
阳光!
极致的求生本能压倒了一切。
无惨发出一声混杂着不甘、恐惧和怨毒的尖利嘶鸣,庞大的肉团身躯猛地调转方向,不再恋战,甚至顾不上报复童磨,只朝着最近的一片尚未被阳光覆盖的建筑阴影疯狂滚去!
逃!必须立刻逃走!只要躲进黑暗,只要还有时间......
“啊啦,无惨大人,这么着急要去哪里呀?”
轻快甜腻,却比寒冬更冷的声音响起。
童磨甚至没有移动脚步,只是站在原地,手中那柄金色铁扇向着无惨逃窜的前方,优雅而随意地一挥。
“血鬼术·玄冬冰柱。”
“轰隆隆——!!!”
一堵厚重无比、晶莹剔透、高达数丈的弧形冰墙,如同从大地深处瞬间生长出的冰山屏障,毫无征兆地拔地而起,精准无比地横亘在无惨身前!
冰墙表面寒气四溢,瞬间将周围的地面、残骸冻结,彻底封死了他最快也是最直接的逃生路径!
“混账——!!!”
无惨绝望地咆哮,疯狂地用触手抽打冰墙,冰屑纷飞。
阻挠虽短暂,却已足够致命。
“大家一起上啊,别让他跑了!”
人群里,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所有人都动了。
压抑的仇恨,对黎明将至的渴望,以及对眼前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所有情绪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杀——!!!”
不需要更多命令,所有还能动弹的鬼杀队员,无论是身受重伤的柱,还是实力稍逊的队员,甚至是那些依靠毅力强撑的伤者,全都红了眼。
像是扑火的飞蛾,发出震天的怒吼,朝着被冰墙短暂阻隔、暴露在越来越明亮天光下的无惨,发起了最后的、不顾一切的总冲锋!
无惨惊恐,不知所措,他看向越发明亮的天空,又回身看向站在光里,像是一点事都没有的童磨,满脸不敢置信。
为什么,为什么他一点事也没有。
“因为他现在是式神,不再是鬼。”
无惨猛地抬头。
只见花语不知何时已静立于一根高耸的冰柱顶端,垂眸俯视着他。
晨风吹拂着她的衣袂,她的脸上没有快意,也没有悲悯,只有一种近乎神性的、洞悉一切的平静。
“契约已成,其存在之理已被界定。缠绕其身的罪业与鬼性正被缘之力缓慢净化和覆盖。阳光所排斥、焚烧的,是恶鬼的本质。而现在,他首先是式神,其次,才是正在被净化的过往。”
式神?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劈开了无惨的脑子。
梅红的眼瞳骤然缩紧,随即爆发出一种近乎癫狂的、攫取到救命稻草般的光!
原来如此!原来不必成为完美生物,不必苦苦追寻那虚无缥缈的青色彼岸花!只要成为式神,只要被神明接纳并重新定义存在,就能摆脱这阳光的诅咒? !
巨大的懊悔袭来,随之而来的是更汹涌的贪婪。
他猛地抬起丑陋的触手,急切伸向冰柱之上的花语,声音因激动和渴望而扭曲。
“式神......对!式神!你也可以......收我为式神,对不对?!”
他眼中燃起荒谬的希望之火。
“我可以!我可以做你的式神!我比童磨更有用!更强大!只要你让我也能站在阳光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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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还有两章,冲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