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斗星回府后, 第一件事就是坐到书案前,磨墨给司延华写信。
在信中她将事情经过完整陈述了一遍,到最后提出自己的请求:速回与她成婚。
她知道这种不该女子主动提, 只是情况特殊, 她不得不提。
写完后,她用蜡烛封住,让桃昔赶紧将信寄出。
看着桃昔出去送信,她站在院门口, 惴惴不安, 担心信件在路上出现什么意外, 到不了司延华手中。
虽然可能性低,但万一呢。
于是她又返回到屋里, 提起笔又写了一封。
就这样,一连三天,就因为她的担心, 每日都写一封。
因着不是同一天寄出的,司延华应该不存在收不到的可能性。
这天刚写好信, 晏苹画从屋外进来。
晏斗星见到她,先是眉头一皱,“不是让你去读书了吗?怎么这个时辰还在家?”
“姐姐, 大伯的事情还没解决好, 我哪有心思去学院。”
“不是告诉你, 我已经想到办法了, 你只管安心读书便是。”
晏苹画丝毫不在乎晏斗星的责备, 她眉头紧锁,走到对方侧手边,看了眼窗外, 压低声说:“我知道姐姐现在没有精力去对付晏皮硕,但姐姐,你必须要把他赶出去。”
“何出此言?”
“这几日,我总是见他外出,心里觉得不安,想来想去还是过来告诉你,我怕他又想着什么坏点子,我们必须得提防。”
晏适重入狱的原因二房的人当天就知道,当时,他们还天真地去找三房讲道理,可三房的人非但没听,还将他们赶了出去。
他们还是不相信三房的人会害晏适重,可几天过去,晏适重在牢中的事实让他们不得不相信。
晏斗星陷入了思索中,片刻后,她握着晏苹画的手说,“谢谢你,倒是提醒了我,你先回去,我有事出去一趟。”
“我陪你。”
“不用了。”
“那姐姐你要去干嘛,不然我不放心。”
“我去镖局找几个镖师过来。”
晏苹画眼神变得惊恐,“会那么严重?”
“别怕,以防万一而已。”
晏斗星也希望是她多虑,然而第二天就出事了。
一群管事还有铺子里的掌柜约着一道找来,说是要找个当家人出来。
桃昔当时过来告诉晏斗星这条消息时,脸色发白。
“怎么办?姑娘,他们来者不善,气势汹汹,晏皮硕也跟在后面,什么意思已经很明显。”
“哼,我这弟弟还真是一点都不闲着,我娘知道吗?”
“夫人知道,应该快要赶过去。”
“现在不能过去,你派个人拦住娘,随我换身衣裳再去。”
晏斗星不放心,最后让桃昔亲自去拦住孟珞颐,她换身墨绿色半衣跟暗色长裙,整个人看起来没有往日的明媚天真,多了份肃穆。
她带着十五个镖师来到她母亲院子。
镖师已经换成家丁的衣裳,不知内情的外人只会把他们当成普通的下人。
他们一半人守在院子外,一半人守在屋门口。
晏斗星刚进去,孟珞颐便问道:“他们在外面闹得厉害,我们在这里躲着也躲不过去吧。”
“娘,我何时说躲了,只是晚一个时辰再过去。”晏斗星拉着孟珞颐,带着她回到榻上坐下。
“而且我已经吩咐下人以礼招待,难不成一个时辰都等不得,真把这儿当成想闹就闹的菜市场?”
孟珞颐稍稍稳了神,沉默片刻后,忍不住担心,“待会儿可怎么安抚他们?只怕不达目的不会轻易走的,他们想找个当家人,把你二伯推出来如何?总比让三房人抢走得好。”
“娘,你不会以为他们过来真的只是为了找个当家人吧,他们的目的是为了让晏皮硕当这个家。”
“娘哪里不知道,只是总要找个由头拒绝。”
“我心中已有成算,娘,稍后让我出面。”
“不行。”孟珞颐斩钉截铁拒绝,“你一个小姑娘,哪能对付得了那群老狐狸。”
晏斗星笑了笑,“娘,又不是拼体力,让我去,最坏的结果不过是让晏皮硕抢了去。”
“可是”
晏斗星打断她的话,“除非娘能想出更好的办法。”
孟珞颐看着她,最后妥协般叹了口气,“那你说说,你打算怎么办?”
-
一个时辰后,晏斗星才从孟珞颐的院子来到大堂。
大堂外面挂着灯笼,门口站在将近有十几个家丁。
见到晏斗星过来,毕恭毕敬地打招呼。
晏斗星挺着胸膛进去,后面跟着六个壮汉家丁,期间不少管事吼叫,她都没搭理,径直走到中央,那个晏皮硕坐下的位置。
她停在晏皮硕面前,后面的家丁将人如拎猴子一样把人拎走。
晏斗星坐下。
“你干嘛,晏斗星你造反?”被丢在门口的晏皮硕跑进来大吼着,晏斗星目不斜视看着他,看得他身子一冷。
罢了,先让她神气一下,待会儿可就要哭爹喊娘了。
晏皮硕心中想象那一画面,勾起笑容,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
晏斗星坐下后,底下有不少管事跟掌柜不满,纷纷站出来指责她不敬长辈,无礼,抱怨等了很长时间摆架子之类的。
但晏斗星微笑着,纵使他们说得再难听,不争也不辩。
不知过了多久,大堂的声音终于消下去。
晏斗星才缓缓张口,“各位发泄完了,也可以听我说一句了吧。”
为首的几个管事气得吹胡子瞪眼,话到嘴边似想到什么,最后气呼呼地哼了一声,一句话也没说。
“各位叔叔伯伯,今日前来所谓何事?”
坐在上座的张管事气得站起来,“我们说了这么多,侄女是一句都没有听进去吗?”
“就是,真不知晏老爷是怎么教导你的,让我们干等这么久,还有,夫人呢,我们需要跟夫人商议。”
“你一个小孩过来捣什么乱?”
“听见没,跟你说话呢。”
他们又来了,晏斗星再次沉默,说着说着,他们意识到晏斗星不愿搭理他们,只好暂时忍气吞声。
大堂稍作安静,一位坐在中间的管事开口,“晏姑娘,听闻晏老爷出事,我们十分痛心,但晏家生意不可一日无主,所以我们想选出一位当家人。”
晏斗星知道他们过来的目的,可亲耳听到还是忍不住生气。
她眼神似要泛出寒冰,嘴角淡淡地笑意也只是皮肉的拉扯。
“我爹还没走呢,就想找新主子了“
“你,“张管事咬牙切齿,但被旁边的人拦下来。
“晏姑娘,你不高兴也是人之常情,可晏家生意总有一个做主的人不是吗?”
“做主的人?平日里你们要做什么照常做就是了,真有事过来问我娘,需要找什么当家人。”
底下一位管事立马接话,“话可不能这样说,一个女子哪里能懂生意上的事情,便是懂,夫人能出去谈生意吗?”
“没错,晏姑娘你从小衣食无忧,但不是所有人都跟你一样,我们这些人都是要养家糊口的,
前段时日,老爷说要去范家进一批三彩陶瓷过来卖,我得知此事立马对外放出消息,果不其然,不少客人排队等着买,
有些甚至货还没见到钱都提前给了,现在晏老爷出事,总得有个人去跟范家谈这笔买卖吧,不然我跟下面的伙计都要喝西北风了。”
“三彩陶瓷的事我去跟范家谈,还有其他事情吗?今日既然来了,就一并说了。”
孙掌柜轻蔑一笑,但语气还是客气地回道,“晏姑娘有所不知,范家三彩陶瓷可不是随便就能谈下的,上阳范家制出的三彩陶器在宸召是最顶尖的,以前都是给宫里的贵人们用。
前几年才陆续能在民间卖,那也是千金难求,只有范家自己的铺子可以买得到,现如今松口可以转售给其他商户,可名额也是一票难求,晏姑娘不懂生意谈判,贸然去哪里能谈得下来。”
“哦,那依孙掌柜的看法,谁合适去谈?”
孙掌柜笑了笑,看向不远处坐着的晏皮硕,并未说话,可意思很明显了。
晏斗星低头把弄着手臂上的金镯子,上面镶嵌了红绿蓝三种珠宝,明明是三种强势的颜色,却在金镯子上意外融洽。
她这幅漫不经心的样子,直接让底下的急眼了。
另外一个性格急躁的管事忍不住站出来说道:“晏姑娘,你还小,又是女子什么都不懂,今日我钱某就做个大,替你决定了,让硕哥儿来做当家人,代替晏老爷管理生意。”
“硕哥儿行吗?”晏斗星语气淡淡问了出来。
钱管事说道:“当然可以,硕哥儿去年做过生意。”
“我要是不同意呢?”
“晏姑娘,到时候可别恼我们去晏老爷房中抢印章了。”
他话刚一说完,镖师们一同往前走了几步。
钱管事咬牙切齿道:“晏姑娘你想做什么?”
晏斗星微笑着,举起手摆了摆,镖师们退回原位,她问向还坐在靠近门边的晏皮硕,“硕哥儿,看来晏家的管事还有掌柜们都推你当当家人,你怎么看?”
晏皮硕得意洋洋地起身走了过去,下巴差点翘上天。
“晏家生意也有我的一份,临危受命,自不敢推脱,姐姐何时交出大伯的印章?”
下一秒,白玉茶盏飞向晏皮硕的方向,遗憾地是,被他躲了过去,茶盏落地,瞬间四分五裂,不少碎片还溅到一些管事的腿上。
晏斗星脸色阴沉,从牙缝里蹦出几个字:“痴心妄想。”
她睥睨众人,用不急不缓的语气陈述道:“我爹被晏皮硕陷害进了大牢,官府的人正在查案,你们强闯晏府,要挟我交出我爹印章,推举晏皮硕做当家人,是不是想狼狈为奸。”
“胡扯”
“晏姑娘可不要血口喷人,我们这样做是为了晏家生意好。”
“晏姑娘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
晏斗星翘着二郎腿,低着头又摸着手腕的金镯子,等到底下话音变小,她才抬起头来。
她继续道:“晏家,哦不,我家便是落败了,也不会让他到奸人之手,如果万幸渡过这次难关,万事大吉,如果我家没有熬过去,那我将变卖我们家产,去过普通人的日子,临走前,也会给各位已经各位手下一年的工钱作为补偿。
当然,各位也可以有自己的想法,不同意,不同意的话可以现在走人,我绝不拦着,当然,也没有一分的补偿银钱可拿。”
三下鼓掌声从响起,众人找着声音的方向,最后发现是在外面,有些眼尖的已经认出来者的身份。
“哈哈哈哈,晏兄当真是生了一个好女儿啊,今日当真让我刮目相看。”
晏斗星站起来,目露惊讶,“范老爷。”
范丛裕走了进来,“诶,我跟你爹是好兄弟,侄女应唤我一声范伯伯。”
晏斗星心里疑惑,什么时候他们跟范家关系这么好了?
她之前听她爹提起,虽然范丛裕感谢去年他的帮忙,但平时见了也是爱答不理的样子,何时称兄道弟了?
不过晏斗星能觉察出他是善意地,顺从地喊了声范伯伯。
“侄女啊,今日我过来是跟你谈谈三彩陶瓷的买卖,不知可有时间?”
晏斗星还没开口,孙掌柜不知什么时候站过来,他笑得殷勤,急忙接过话,“范老爷,我是负责这一块的,您可以跟我谈。”
范丛裕瞥了他一眼,“我只跟晏兄亲生女儿谈,其他人免了。”
众人见状互相对视起来。
范丛裕对着晏斗星换了副语气,“侄女啊,你爹被冤枉,我相信官府肯定会还给他清白,这段时日要是生意上遇到了什么事,只管来找我。”
晏斗星真心感激,“谢谢范伯伯。”
“跟我客气什么,一直等你们过来找我,也没人过来。”他用下巴示意了下坐着的那群人,“你们谈好了吗?没有的话我先等你们谈好。”
晏斗星把范丛裕引到上坐,随后对着那群管事跟掌柜的说,“你们回去好好想想,要是想走的明日就过来结钱,想继续干的就好好干着,但再有下次这样闯进晏家,我就把你们全都带进官府,告你们私闯民宅。”
众人散了后,晏斗星跟范丛裕一同来到晏适重待客的书房。
“范叔叔,刚刚真的谢谢你帮忙。”
“跟我客气什么,去年要不是你跟你爹点醒我,只怕范家在不在都还不知道呢。”
“哪有那么严重。”
范丛裕没再应声,知道她是在谦虚。
要是没有那么严重,她一个姑娘家也不会在那么严肃的场合只身反对。
*
经过那么一闹,总算稳定生意上的那些人。
随着时间的流逝,晏斗星愈发不安。
因为写了将近有十几份信,一个回信都没收到。
她是不同时间,不同地点,甚至还把信件用了其他署名地址送去的,始终都没有回信。
路上丢失的概率少之又少。
现在只有一个她心底不愿意多想的可能。
“黏黏,纪长史今日把进门的衣裳送来,说是让你先看看满不满意。”孟珞颐语气中尽是疲惫,“他就是拿准我们不会不救你爹,我们不能再指望他了,要再想个办法。”
晏斗星长睫浓密,眸光黯淡,伤心与失落一览无遗。
孟珞颐心都要疼死,她一把抱住女儿,“黏黏你要振作起来,要是意气用事你这辈子都要毁了。”
晏斗星任由她抱着,苦涩地笑了笑,“娘,我是在想用什么办法拒绝纪长史呢。”
她也已不期待司延华了。
长安那么繁华,达官显贵云集,他容貌出众,又是新科状元郎,很难不引起别人的注意。
她没有探究过上辈子司延华为何一辈子不婚,也没有纳妾通房之类的,但这辈子既然有变,他也不会只守着她一个人。
况且,她是富商家的女儿,跟长安城官家女儿相比,差得不是一点点。
富贵迷人眼,她不怨,人性如此吧。
“夫人,姑娘,范公子来了,说是有事要姑娘,正在前厅候着呢。”
孟珞颐松开女儿,与她对视一眼,疑惑地问,“他找你做什么?”
“大概是生意上的事吧。”
自从上次范丛裕过来后,两家便熟络起来,有时候出现生意上的问题晏斗星不相信其他人,都是登门询问范丛裕的意见。
有时候范煜山也在,有需要还会帮忙。
“那你去吧,别让人家等太久。”
范煜山听到外面的脚步声,步伐急促地走向门边,看到人进来,他立马止住脚步。
晏斗星跟他还算熟悉,见到人直接询问,“你今天怎么过来了?”
“我”
“其实”
“哎”
范煜山支支吾吾,晏斗星立马警觉起来,“是出什么事了吗?”
“没,就是伯父的事情解决了吗?”
晏斗星摇摇头,找了个椅子坐下,范煜山跟着她坐到她旁边。
“还没有。”
“你上次不是说找到解决办法了吗?怎么突然又说没有,要不是。”
范煜山忽然停下,晏斗星接过他的话问,“要不是什么?”
“要不是我听说纪狗官送了婚衣给你,我还真信了你之前说的,晏斗星,这关乎你的人生大事,没解决怎么能一个人抗呢,难道你真想给那狗官做妾。”
“呸,胡说什么呢,谁想给他做妾。”
范煜山十分不满地说道:“那你之前干嘛骗我,多一个人想办法总是好的。”
晏斗星耐心地解释道:“我没有骗你,当时是真的想到办法,只是后来办法没有成功。”
听到这番话后,范煜山脸上的不满才逐渐消失。
“你今日找我就是为了这个?”
范煜山像是想到什么,耳根子在晏斗星没有注意下,偷偷红了。
“我说我想到一个办法,就是不知道你同不同意。”
晏斗星听他声音越说越小,直觉是馊主意,不过现在死马当活马医,还是问了,“什么办法?”
“就是,就是,”
范煜山憋了半天也没憋出来完整的话。
晏斗星愈发确定是馊主意,没好气地问,“就是什么?你倒是说啊。”
范煜山眼睛一闭,“你跟我成亲怎么样?”
晏斗星瞬间愣住,范煜山与她分析道:“我们范家根基深,多少认识些贵人,狗官仗着你们晏家后面没人才欺负你们,要是我们成亲了,
他有所忌惮,晏伯也可以被放出来,如果,如果你真的不想跟我成亲,那我们假成亲也可以,一年后我们再和离。”
范煜山说完,又不敢看晏斗星,但竖着的耳朵暴露他的内心。
空气变得安静,一盏茶的功夫后,晏斗星忽堆上笑容,“为什么不想,你这么玉树临风,错过你我岂不是很亏。”
范煜山眼睛亮得可怕,比太阳还要耀眼,他盯着晏斗星问,“真的吗?不是,我是说真的愿意?”
晏斗星郑重地点了个头。
范煜山蹭地一下子站起来,在原地走了几步,不知道做什么好。
“不过”
“不过什么,你要反悔?”范煜山紧张地问。
“不是,我是说,要不要先问下范伯伯跟伯母的意见,万一”
“不用,我来之前已经问了,他们都同意。”
像是怕晏斗星误会,他连忙解释道:“我是怕跟你说了再告诉他们,他们万一不同意让你尴尬,我也不是说你肯定会同意,我只是想着。”
“你不用解释,我知道。”晏斗星看着他,“谢谢你。”
“那我回去跟家里说声,让他们快点准备。”
“嗯,好。”
晏斗星把这件事告诉了孟珞颐,孟珞颐没有反对,当下没有比这个更好的选择了。
况且,了解后,范煜山也是一个不错的丈夫人选。
平日虽嚣张跋扈,但心肠不坏,还知感恩。
长相不错,家世差得也不太多。
隔天,范家人就过来提亲。
因为时间仓促,婚礼一切从简。
找人看了日子,要么在下个月初九,要么要等到年底。
担心有变故,也为了早点救晏适重出来,他们选择了下月初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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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城,土墙高高垒起,里面有颗硕大的榆树。
宅院门吱呀打开,正在扫地的娘子头一抬,立马丢下扫帚,赶紧过去迎接。
“状元郎,你总算回来了。”
廊檐的几个人听到动静也忙上前。
“状元郎见到圣人了?”
“圣人长什么模样,是不是很威严?状元郎你可得跟老朽好好说说。”
司延华被他们团团围住,等他们问完,才开口,“大爷,大娘,你们像以前一样唤我司郎即可,圣人确实威严...”
司延华极有耐心,对他们有问必答。
半天后,终于回答完他们问题后,司延华才问了自己的事。
“对了,我家中可有寄信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