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黑衣人的突然出现令少女一惊,身体本能地想要挣扎,却在听到明落声音的瞬间僵住。
她的口鼻被捂住,只能用力眨了眨眼,示意自己知道了。
明落缓缓松开手,见她确实冷静,才完全放开。昏暗光线下,她盯着少女的面容看了一会儿,莫名感到有些熟悉。
“你们是谁?”少女配合地把声音压得极低。
“来不及细说,我们换衣服。”明落言简意赅,双手已经利落地解开了她腕间绳索。
老鬼的这孙女名叫阿蘅,年纪不大,却十分懂事,也是个认得清局势的明白人,虽然满腹疑问,却知此刻不是追问之时。她顺从地脱下外袍,与明落迅速互换衣物。两人的动作很快,但几乎没有发出什么声音。
洞道深处光线幽暗,只有洞口处的火把照进来一线微光,模糊映出彼此的轮廓。但对于久出在黑暗中的人来说,也勉强能够视物。
阿衡发现,面前的救命恩人似乎与自己差不多大,摘下面纱后能明显看出肤色白皙,比自己白了两个度,至于那眉眼轮廓……
“他们认得我的脸。”阿蘅凑近,气息拂过明落耳畔,低声道,“但我们……长得很像。”
明落一怔,借着微光仔细观察少女的面部细节,这才惊觉两人确有七八分相似。不止五官,连神情气质也有些相像。
她看向在外侧望风的明绝,对方微微颌首,示意确实如此。
明落心想这也太巧了,但眼下无暇深究。
“放心,我会处理。”明落低声道,随手从洞壁上抹了些尘灰擦在脸上颈间,“你跟他走。”
见她们已经换装完毕,明绝上前,将绳索虚虚绕回明落手腕,绳头巧妙藏入她掌心。随后拎起换上黑袍的阿蘅,身影一晃便掠上洞顶石隙,融入黑暗中。
几乎就在他们消失的刹那,洞口火把光影晃动,两道拉长的影子投了进来。
“……这鬼地方要待到什么时候?连口像样的酒菜都没有。”带着醉意的抱怨声渐近。
“少说两句。上面让守着就守着,拿得不就是这份卖命钱……”
两个守卫举着火把,摇摇晃晃走入。
明落低着头,身体蜷缩在角落一动不动。
其中一人走近,用脚拨了拨她:“还活着没?”
明落顺势侧倒,微微抬头,露出大半张脸。
此刻她面色暗了两度,呈现出阳光晒出来的健康色泽,唇瓣干裂,颊边还抹着灰土与伪装出的擦伤,与阿蘅的模样已相差无几。
“喂点水,别真死了。”另一人道,“听说这两日上头要提人,怎么又没动静了?”
“谁知道。也不知这丫头有什么特殊的,也就长得有点姿色……”
两人嘀咕几句,见无异状,便又晃悠着出去了。他们并没有注意到,在他们转身的时候,一道黑影已经无声无息地从上方掠出了洞口。
明落则陷入了沉思,看来阿衡被单独关押,不止是因为她奋力反抗,可能还有别的原因。
可她一个平民孤女,能有什么特别呢?
可惜在那之后,她再也没能听到有用的讯息。那两个喝酒的老油条换了班就回去休息了,新来的守卫规规矩矩地守在洞口,火把映照下,洞内一切清晰可见。
洞中不知日夜,明落只能以守卫换班的次数推算大致时间。约莫过了一整日,她始终没能等到合适的救人时机,也未见任何疑似陈文的人出现。
明绝倒是潜回来过一次,告知他已将信息传至清明司,那边正调集人手,很快就会对这里展开围剿。
明落暗暗松了一口气,脑中回顾其他人被关的位置,估算着如果外面打起来,要怎么把这十几人保护住。
然而变故来得比她预想更快。
又一次换班后不久,洞道外面突然传来一阵骚动。负责看守她的两人快步走进来,一把拽起她身上的绳索,往前推了一下:“起来,走!”
“你们要带我去哪儿?”她将声音故意弄得干涩嘶哑。
守卫果然丝毫未觉,又推了她一把:“少废话,赶紧走!”
被带出窄道,来到主洞厅时,明落看见另外一个大洞里关着的十几名百姓也被驱赶出来,用长绳捆缚成一串。
她起初以为是清明司行动提前,随即察觉不对,守卫虽动,却没有听到交战之声,倒像紧急转移。
她低头假咳,趁机将一枚小巧的骨哨含在嘴边,吹了三下,没有明显的声音传出。
守卫警惕地瞪她一眼,没见有什么异常,才又转移了视线。
明落没来得及再做什么,眼前很快被一块黑布蒙住了。她感觉自己被拉着,来到俘虏队伍的最前端,身上的绳子被和其他人绑在了一起。
有年纪小的孩子吓得哭了起来,很快被用布堵住了嘴。
一群人踉踉跄跄地被驱赶出了山洞,到了外面能感觉到迎面吹来的山风,被黑布笼罩的眼睛却看不到一点光感,显然还是在夜里。
明落猜测,下令转移的,应该就是那个犯了事儿的官员陈文,要么是此人手眼通天,察觉了清明司的异动,要么……这些“人质”到了该派用场的时候了。
走了一段路后,明落就发现很可能是后者,因为看管他们的人并不算多,从脚步声来看,约莫三十人不到。
这倒是个救人的好机会,但必然会惊动陈文,让他再次藏匿起来。反复思量权衡后,明落还是按兵不动,她倒要看看,这人掳来这么多百姓,究竟想干什么。
走了半夜山路,终于来到平地,众人被赶到马车上,又颠簸许久后,最终被关入一处地下石牢。
黑布揭开时,明落发现自己这次没有被单独关押,而是和那些老弱同囚一室。她仔细观察周围环境,发现石牢坚固阴冷,四壁无窗,仅一扇铁门紧闭,外面的守卫不知数量,比之前那山洞还要密不透风。
她琢磨着明绝应该一路上给清明司留下了痕迹,便没有急着轻举妄动,决定先静观其变,看看这些人到底想要干什么。
如明落所想,明绝接收到她的信号,很快发现了守卫的异动,向外围的清明使传递了消息后,就跟着这支队伍一路到了一处有着大量废弃建筑的山谷。
而月悬那边,却接到了陈文派人送来的“战书”,要求月悬独自一人赴约。
信中没有提及地址,只让月悬跟随来送信的死士过去。陈文还在信中威胁,若他身后跟了一兵一卒,每过半刻,就杀一百姓。
陈文在漠川经营多年,树大根深,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惊动他。而月悬他们此次行动原本是秘密抓捕,却因朝中有人泄密而失了先机,此后处处被动。
如今,月悬也知道陈文必然是策划已久,专门为他做了一个局。
可即便知是陷阱,也不得不去。
幸好,这一次他们已经提前知道了具体位置,最后结果如何还未可知。
正午时分,月悬来到一处山谷,孤身入城。
在他身后,陈文暂时顾及不到的地方,他的人已经被快速清理完毕。清明司联合巡检司、漠川府衙,已将山谷外围悄然封锁。
这里本是一处前朝的险要军事砦堡,后因商路改道被降为季节性开放的官方榷场,现已处于半废弃状态,整个建筑群依陡峭山崖而建,结构十分复杂。
作为曾经的军事场所,防御性极佳,强攻也不是不行,但必有折损,况且还要顾及里面被劫持的百姓。
日前刚到漠川,前来协助抓捕的海棠按照大师兄的吩咐,暂时包围不动,然后去了一处视野较好又隐蔽的高处,观察局势进展。
山谷中,这座老城遗留有大量木制的建筑,轮椅轧过半腐朽的木板,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
月悬神情自若,眼神沉静如潭,唯有袖中的指节微蜷,泄露出有些紧绷的心弦。
谷中环境复杂,表面看不出具体的敌人数量。陈文大摇大摆地坐在中央的高台之上,身边的守卫数量是最多的。
在他前方,十余名老弱被粗糙的麻绳捆缚在木桩上,个个面如土色,瑟瑟发抖。
而更前方处,一个身穿粗布衣裙的少女被格外醒目地绑在中央,脚下是一个很大的草堆。少女低垂着头,长发散乱,似乎是昏厥之态。
月悬早已得知明落已经潜入被困者中,自然一眼就认出了是她,但哪怕是知道她是假装的,仍然忍不住心中一揪,像被锐器狠狠扎了一下,让他呼吸微乱。
陈文将他的细微反应尽收眼底,抚掌大笑:“月悬啊月悬,你果然来了。单刀赴会,好气魄,好胆色!不愧是清明司第一人。”
月悬将翻涌的情绪压在眼底,目光没有再在明落身上多停留一瞬,只冷冷盯着陈文:“我已应约前来,你也该信守诺言,放了这些无辜百姓。”
“放人?”陈文嘴角衔着愉悦的笑容,缓步走至高台边缘,指向明落,“月使不妨仔细看看这姑娘,觉得很眼熟吧?我第一眼看到她,就觉得很像你们眷王府那个小师妹。那日在岚山惊涛门惊鸿一瞥,实在令人难忘呐……”